或許是牙獸并不像普通動物一樣吃喝拉撒,洞穴里沒有什么濃重的動物氣味。
潮濕的山壁在劍光的照映下反射出波光,青苔和地面都有被摩擦踩踏過的痕跡。
辛夷仔細觀察四周,長在石壁上的植物越往里越枯黃,她拔出草放在手心摩挲兩下,指尖還能感受到草根沁涼的濕意。
“有點奇怪啊。”
紅團順著她的動作看過來,疑惑道“看起來不像正常枯死,植物都是先死根后黃葉,這草葉子都干癟了,根居然還有一絲生機。”她用靈力覆蓋在這株植物上,從根順著脈絡一直到葉片。
前半程都還算暢通無阻,離葉片越近,紅團的靈力就像遇到天敵般進得越遲緩。
她頓時警覺起來,放緩了靈力爬升的速度,最后堪堪停在一片還沒掉的葉片前。
“辛…辛夷。”紅團汗毛都要炸起來了,如果她有的話“這、這是黑氣,快跑!”
難怪,難怪后面這一大片都像被一股暴虐力量摧殘過一樣,衰敗凋零。
就像……就像被以同樣方式摧毀的無數城池一樣。
等等,她不能逃跑,這里離主城這么近,這么濃重的黑氣,和被污染的水跟魚不一樣,它會直接讓一切都消失!
紅團覺得自己一下子冷靜了,好像剛剛嚇得把草丟掉的不是她。
“辛夷,能給我多些火嗎?”
辛夷沒問為什么,壓出一聲哼笑“當然可以,區區黑氣,燒穿這里也沒問題哦。”
她的指尖在玉鐲上敲了兩下,揶揄道“現在不打退堂鼓啦?”
“我…我才沒有。”紅團絕不承認自己剛剛的退縮。
但得益于辛夷這一打岔,她想起來現在并不是自己一個器靈在這,她身邊還跟著個很厲害的人。
“你真的能燒穿黑氣?”
“唔……”辛夷沒立馬回復,而是笑瞇瞇問“如果我真能燒穿怎么辦?”
紅團一下子緊張起來
“那你從今以后也是我的老祖了!”她脫口而出,又立馬解釋道“當然還有其他的,比如……”
紅團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還能給什么。作為被丟掉的殘次品,她身上當然沒什么好東西,哪怕身上的黑氣被辛夷解決了,但會被污染本身就說明自己不如其他器靈。而她除了自己一無所有。
“那就這么說定了!”辛夷本來只是想逗逗她,沒想到直接收獲一個大驚喜!
哼哼,她的小輩可不是白當的,是要被她一起帶走的!
“這、樣就可以了嗎?”紅團更不安了,她完全不覺得一個稱呼會很重要。要是辛夷真能把大陸上的黑氣都燒個精光,就算是那些幾百年的器靈也會乖乖喊聲老祖吧。
“就這么說定了!”辛夷趕緊打斷紅團“不許反悔的。”
見紅團還想說什么,辛夷連忙往地上丟出一團火苗,嘴里喊道
“該繼續走啦!”
火苗砸到地面的一瞬間像星子般散開鋪展,整條路頓時變得紅彤彤的,四處都亮堂起來。
整個山洞里的場景涇渭分明,一遍是陰暗潮濕的生機,一邊是純粹的死亡,沒有一株草能活下去,而這濃稠的黑氣還在往外蔓延。紅色的火光將山壁照得橘紅,死亡的一方像地獄。
將這幅場面看得清清楚楚,紅團剛輕松一瞬的心情又變得沉重起來。
“這么濃重的黑氣一定有源頭,里面或許還有別的魔獸,要小心。”
“嗯嗯,畢竟我是一定要當你的老祖的。”干娘,我一定會把會說話還會起盾的鐲子帶回去的!
辛夷沒像之前一樣慢慢前進,鞋踏在地上濺起火星,每一步都腳底生花,花色倒映少女的臉龐,她的表情沉靜又嚴肅,好像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認真。
三個月前,天元城城郊
幾個打扮相同的武夫來到一處露天洞窟,這個洞窟深不見底,曾有煉器師將最頂級的照明法器丟進去沒能照亮分毫。
最后幾大家族的長老聚在一起開會,最終公布的結果是天坑
他們都是岑家的人,自然知道更多內情
“我聽我姑奶奶說,這其實不是天坑,而是一個魔坑!”
“魔坑?!”另外兩人都被嚇了一大跳,連忙后退幾步,臉上冷汗直冒“我、我們離這么近,該不會被感染吧!”
武夫中有一人很是不屑
“怎們可能是真的?”他跟最開始說話的武夫一直不對付,此刻也看不得對方洋洋得意的表情“要真是魔坑,城里那些貴小姐少爺早跑了!”
”說、說的也是。張武,你姑奶奶都半個身子躺墳地了,怕不是夢里聽說的!“
張武臉漲得通紅,粗聲粗氣道“我姑奶奶的堂媳婦的女兒可是城主府的人!城主府的消息你們也不信?”
這下連最開始反駁他的趙六也有點不確定了,但依然嘴硬道“你這一聽都是假的。”
眼看這二人又要吵起來,武夫中的領隊半不耐煩半勸架道“別管是真是假,反正我一來這兒就渾身不舒坦!快把廢料倒了趕緊走!”
其他人都不敢再說,紛紛將停在路邊的十幾輛飛艇挪開過來,每個飛艇上都裝滿了白色的球,每個球里都放著好幾件各式各樣的靈器。
“最近報廢的法器越來越多了,真不知道上面怎么搞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中心區今年派了使者來,說要帶天賦好去學習!城里那些個有家底的都拼了命煉器呢!”說這話的是領隊,見所有人都羨慕又好奇地看向他,這才滿意繼續道“那可是中心城!我們這邊緣帶的主城在人家眼里就跟貧民窟似的,你們是沒看見,當天咱家家主對人家就跟哈巴狗似的!”
這話其他人可不敢應聲了。
“算了算了,快干活!”領隊一下口快,心里也發虛。他眼神惡狠狠掃向正干活的人“這使者的事可是機密,你們要是有誰亂說話,小心一家老小都沒了命!”
武夫們渾身一抖,縮起腦袋悶頭干活。
領隊心想,自己也沒說錯,別說是岑家主了,城主府的人看見使者眼睛也直了。
算了算了,還是趕緊處理完這些廢料回家。
這些殘次的靈器形狀千奇百怪,像花草的,像首飾的,還有不知道哪家紈绔子弟煉了個人形,有手有腳,把看見的人都嚇一跳,但沒有一個人說話,而是默哀似的站在天坑旁看著靈器們落下去。
飛艇上的白球直接往下傾倒,一車又一車,像往天坑降了場白色的雨,
那個人形的靈器沒有神智,它的雙眼對著天空,如陷進沼澤一般沉下去。
辛夷正在逃命。
不是她打不過,要摧毀這個洞窟很簡單,但洞窟消失后,里面的東西也都會化為灰燼。
她是來找線索的,不是來拆遷的。
“辛夷,前面有人!”紅團一直用靈力探路,乍一看前面有個人形生物,頓時渾身一激靈,但她很快反應過來“不,不是人。”
“嗯,不是。”辛夷目光盯著前面露出的一截人形手臂,有些疑惑,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也不是后面追著我們的那種叫喪尸的魔獸……是叫喪尸對吧?”
喪尸還有鐵做的嗎?
她試過了,現在追著她們的一群喪尸都是肉和骨頭架子做的。說起來黑氣莫非還是什么珍稀能源不成?這種所謂喪尸到底是怎么動起來的?
這個黑氣和她原世界的心魔像不同模具里倒出來的本質相同的東西,辛夷心底好奇越發濃重,
紅團反應過來后很快就認出了那是什么東西,但她又十分懷疑自己認錯了。
“這里怎么會有靈器?這可是牙獸的巢穴深處。”紅團不解,轉而又怒氣沖沖“煉制人形靈器是違規的!”
“也許是那些喪尸生前帶的?“辛夷回頭一瞥,嘟囔抱怨“它們怎么還在追我。”她朝身后隨手甩下一團火,又成功超度了幾個骨頭架子。
火焰暫時隔絕了那些喪尸,辛夷在繼續走和換條路中思考一瞬,最后還是決定往人形靈器的方向跑。
一人一鐲快速前進,路過那具人形靈器時辛夷腳步一滯,匆忙把它往更隱蔽的地方藏了藏,繼續朝黑氣更濃的地方去。
在又穿過幾條彎曲窄道后,辛夷來到一處相對空曠的夾層,這個夾層的頂很高,原本逼仄的空氣一下子變得舒展。夾層里灌滿了黑氣,隱隱綽綽能看見里面有東西。
黑氣十分冰冷鋒利,絲絲縷縷看似柔緩,實則條條媲美剜肉尖刀。辛夷被凍得打了個冷顫,連忙把火燒得更旺給自己烤烤。
地面很硌腳,辛夷疑惑地低頭看了一眼。
圓的,方的,尖角的,無數不同形狀不同質地的東西堆疊在一起,組成她腳下踩的地面。
“紅團……”辛夷盯著這些東西,一字一句地問道”這些,也全部都是靈器嗎?”
紅團順著辛夷的話看過去,感覺天旋地轉。
如果器靈也會做夢,也許我正在夢中。
她看著這堆同類的“尸體”,這樣想著。
不是所有靈器都會有器靈,但是所有靈器從出生起便和其他靈器心意相通,它們共享傳承。
互為好友的靈器師在聚會時,她們沉默的、沒有生出器靈的隨身靈器會互相發送友好的表情。
互為仇敵的靈器師對戰時,靈器們也會互放狠話。
器靈沒有死亡的概念,即便被打碎了,只要核心在它們就可以被修復,所以即便在對戰中,靈器永遠不會攻擊對方的核心,這是一種生存本能。
被污染的靈器會被丟掉,但不代表他們會死,為了保護其他靈器,被污染的靈器會主動隔斷連接,然后陷入沉睡默默凈化自己,直到哪一天重新醒來。
但眼前的所有靈器無論怎么連接呼喚都沒有任何反應,黑氣從內而外徹底吞噬了它們。
紅團終于明白自己看見人形靈器時為什么覺得怪異。
那是她素不相識的同類,是森林里一棵過早枯死的小樹。
那是一個死亡的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