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鐘,辦公室的人員基本走光了。“極光美少女”群又在下班的地鐵或公交上繼續她們未完的話題。
魯冰花終于期期艾艾地發了一條:我只是聽說的。請勿外傳哦。
大家胃口都吊起來了。看她還賣關子,一群姐妹直接在群里開始出言不遜了。
魯冰花終于發了一條:聽說公司要賣了.......發完過了3秒馬上撤回了。魯冰花作為一名有覺悟的辦公室社畜,還是挺謹慎挺有經驗的。
但她發出的消息基本上都被大家看到了。即算錯過查看的童鞋也能根據上下文的意思猜出個十八九。畢竟大家都是經歷過高考閱讀理解的題海戰術過來的。知識沒白學啊。
這一下子群里像開了鍋一樣,引起了衛暢和群友們強烈的興趣和討論,延伸出一系列的話題,既有對這件事的論證和質疑,也有對自己飯碗和前程的擔心,還伴隨著對邱成鋼本人和他財富的討論。
雖然魯冰花加了一條請勿外傳,但一般來說,只要加上“請勿外傳”或者“我只告訴過你”的警告,就能讓八卦插上飛翔的翅膀,飛得更高更遠。
所以不出所料,元旦過后,公司的大大小小的微群都傳遍了。她的老大李志強不知內情,還讓她草擬辟謠郵件,讓魯冰花有苦說不出,心里比黃蓮還苦!
邱成鋼在辦公室處理完工作,整理了一下工作臺面,也準備談完事情就下班了。桌面上碼了一堆文件,一個古香古色的筆筒,插著一些簽字筆和鉛筆,還有一個變形金剛的手辦。還有一個相框立在電話旁。照片上一個美女正遠隔重洋向他巧笑倩兮。他心頭一暖,似乎有點煩悶不安的情緒受到了一絲安慰。
行政人力部的負責人彩霞敲門進來,問:”邱總,會上說了你元旦要巡店,要不要讓司機老王跟著?”
邱成鋼沒有配秘書。他覺得現在這個攤子并不大,自己做下日程和時間管理還更方便。所以沒必要人浮于事,平時一些行程與機票的事宜都會和行政部的小棉直接溝通。以前在職場上已經養成了良好的職業習慣,所以在時間管理和計劃管理方面自己做覺得挺得心應手。
彩霞是小棉的頂頭上司,年約三十,離異。但人長得還挺窈窕動人的,有一種熟女的感覺。
公司幾個部門經監私底下很捉狹地打趣,誰娶到彩霞艷福不淺,肥而不膩、艷而不俗,算是中年男人的夢想。
彩霞管理行政與人事這一攤子是很稱職的,還要兼著做計劃管理與項目管理的事情。工作作風也是雷厲風行的。因為平時比較強勢,再者也和邱成鋼匯報工作較多。
邱成鋼也屢次對她的工作表示贊賞。一些人就開始捕風捉影地傳她和邱成鋼的八卦。
這年頭,誰還能管住別人的嘴啊。但凡老板是個男的,只要女的長得還可以還且受老板的器重,肯定就有人琢磨是不是和老板有一腿。不過彩霞倒也灑脫,愛傳傳去唄,該干啥干啥。
邱成鋼邊收拾桌面,邊擺擺手,淡淡地回應道:“不用了,我自己開車。到時向軍會跟著我。”邱成鋼剛講完,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向君是營運總監,總經理去前線自然得相陪。他最了解一線業務與團隊的情況,有什么問題也可以第一時間溝通修正。
“好,那沒什么事我先走了。元旦快樂!”
邱成鋼揚了揚手。彩霞輕輕地關上門走了。沒過多久,彩霞又送來一袋感冒靈,邱成鋼只得笑納了。
正把電腦關機,分機響了,是副總姚青云打來的。
姚青云是公司的合伙人,占有25%強的股份。他也是邱成鋼從星光時代就一路緊緊相隨的好朋友。又一起出來創業,一起面對過風險和困難,彼此信任也有分歧甚至有過拍案而起的時候。
但兩人還是很幸運的。公司走到今天,兩人沒有因為利益反目成仇,卻是一直在互相成就與監督,是真正的錚友。兩人能夠直言不諱地指出對方的缺點,或表達不同的意見,這是難能可貴的。
對于團隊和外部合作關系,邱成鋼表現得更強勢或更外向一些。而姚青云更內斂更細致一些。所以一些法務財務融資的事情一直是青云在負責。
“你那里沒人了吧?CJ的合同最終版過來了。我們商量一下吧。”姚青云不客套,看電話接通了就開門見山地說事情。
CJ是一家基金公司,在半年前他們就通過國內的咨詢公司開始接觸極光,準備全資收購極光。而邱成鋼一直有點猶?。
“好,一直在辦公室等你呢。”邱成鋼掛了電話,心想必須要做決定了。
邱成鋼等青云過來的時候,一個影投圈的微信群蹦出一條消息。這是一位武漢的影投同行發的。
“武漢出現疑似SARS疫情!大家出門小心一點。”然后又發了一張衛健委的緊急通知。群里馬上有同行開始問詢情況。
有人馬上回:不會再來一次大疫情吧。那就慘了。
邱成鋼瞥了一眼,就劃過去了。自從自媒體風起云涌,這些聳人聽聞的消息每隔一段時間就傳一次。他當然沒放在心上。
接著看另一條微信,看了會心一笑。這是一個國企背景的影投公司的董事長發過來的,“邱總,我們還有機會嗎?”后面是一個笑臉。
邱成鋼想了想,沒有馬上回他。過完元旦,他到時再打電話親自溝通吧。現在說估計也說不清。
極光正在出售的消息在內部做了封鎖,當然財務與法務的負責人是必須參與的。
行業內知道的人也不多。但因為極光影院在影院行業是很優質的標的,從項目位置、規模和營利能力來看,還是很讓一些想壯大的公司動心的,所以主動找上門來溝通的也不少。
姚青云推門進來了。他是一個書生,中等身材,架一副眼鏡,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邱成鋼從大班臺后起身,兩人趕緊坐在沙發區開始看新發過來的合同。估計是剛打印出來,拿到手里還感受到紙張的熱度。
兩人就相關條款研究了半天,覺得符合原來的溝通要求。
對于邱成鋼和極光來說,關心的問題有幾個,一是收購價格和付款的問題。基本上報價也達到了兩人預期。當然如果是兩年前甚至是一年前談判可能叫價會高上30%。但時過境遷,現在形勢不容樂觀。就算有些心疼,也必須當斷則斷了。
第二是團隊的問題。極光的運營相對良性。所以對方也同意除了財務與人力外保留原有的大部分團隊,而且要求高管層留任一年順利過渡。同時為了避免團隊與業務出現大的波動,交割期選在4月初。這樣能平穩度過春節。
兩人就合同條款逐句逐句的再回顧一遍。其中特別確認了違約條款與雙方的違約責任。如果雙方在簽字對外公布后,對方因故違約不履行合同了,那么這對極光的品牌、團隊與運營來說是極大的傷害。
兩人將合同看完,直至最后一條確認完,一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兩人終于松了口氣,在茶幾上的功夫茶上泡上一壺正山小種,疏緩一下。
兩個合作多年的伙伴舉起茶杯,虛碰了一下:“來來,提前祝賀一下。”兩人相視而笑。
姚青云這段時間忙這個事確實有點心力疲憊,現在終于確認下來,有點如釋重負,笑著確認:“成鋼,如果沒有問題,合同簽字儀式安排在元旦后。”
邱成鋼邊將文件收進辦公桌鎖起來,邊說:“應當沒問題。我下周都在紅土省。”
姚青云提醒并調侃他說:“兄弟,下周簽完字你就是億萬富翁,怎么就沒看你太興奮啊?”
邱成鋼拍拍自己的額頭,也笑道:“是啊,怎么就興奮不起來呢?簽完了單,就實現基礎的財富自由啊,不是我們追求的夢想嗎?我怎么感覺挺不踏實的“。
姚青云也有同感地說:“感覺自己在賣兒女一樣。怎么還是有點難受呢。”
或許是早就預見到了結果,所以兩人也沒就接下來的財富變現談出火花來。最后也平靜下下來,還是各行各路,各找各媽。
姚青云家是武漢的,平時過周末就趕回去。所以今天晚上還得坐高鐵趕回去陪兒子過元旦。邱成鋼順便提醒了他一下,告訴了他在微信群里說到武漢疑似傳染的事情。讓他注意一下。
等青云走后,邱成鋼坐回辦公桌前,思考了一會。再站起來,看向窗外。
河對岸沿江就是這個城市的知名商圈春秀路。
而春秀路上最突出的商場萬秀商業廣場,高墻上懸掛和張貼著各種店招和戶外廣告。而他一眼就看到那個他心中最耀眼的的招牌:“極光影城”。
那是他和開發團隊費盡多少心力才從多方角逐中拿下的項目,也是花了大價錢和功夫才讓這個巨型店招閃耀在春秀路上。
這是極光影城的高端形象店,一方面代表極光影城進入了核心商圈,另一方面極光影城萬秀店的設計也讓各位行內外人士眼前一亮。
它改變了傳統影城那種板正和拘束的設計風格,變得既藝術又多元,空間也得到了全方位的利用。極光影城一年的時間也成為這個城市的口碑影院。
他每次看到都會生出一種親近和自豪的感覺,猶如看到自己的孩子般。而這群孩子有18個,大小不一,風格不一,分布在華南與西南各地。他和他和團隊一起迎接他們的出生、成長、變化、各種水土不服,讓他們良性成長。
而現在他要將他們待價而沽!感情上當然不好受,但是他知道必須要做出決定。因為感情用事,他至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變現時機。行業已經出現拐點了。
中國電影從2002院線改革以來,發展到2019年,惟美國大片不賣座的氣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以前看著每年的電影票房國產電影份額至少占50強,但多半是靠政策保護得來的。現在完全是靠實力說話了。
2018年票房頭名的寶座被《戰狼2》奪得,而且打破了歷史紀錄。接著《流浪地球》《哪咤》又攻城壓寨,拿走了票房紀錄第二名第三名的席位。今年好在有復聯收官情懷之作,才堪堪獲得中國電影票房第四名的成績。而且口碑也是兩極分化嚴重。美國大片已經不保險了,中國電影在崛起,中國電影人這幾年可謂揚眉吐氣,氣壯山河。
從2003年開始到2015年,中國電影一直保持30%的年度高增幅,也是電影發展史上的奇觀。單片票房動不動10億起步,50億是紀錄,100億似乎也非遙不可及。
所以這些年但凡有點余錢的企業,尤其是房地產企業不管民企國企,都開始向影院行業進軍。但是市場似乎并沒有擴容多少,從2016年開始雖然銀幕數還是以20%30%的增幅在增長,但是票房只保持個位數或者10多個點的增長。單座的貢獻度都在下降。極光原來單店年凈利潤在400萬左右的店,競爭一加劇,就只能保持盈虧平衡了。
現在整個極光影業看著票房保持一定的增長,但大多是新開店帶來的增量,老店無一不在下滑。估計這是也是全國影院的困境。而從內容產業來說,似乎有時候會奇峰突起,實現單片突破,但大多數時候是激不起水花。
這次如果順利交易就能實現自己的個人財富自由了。這是自己最初的夢想嗎?自己的夢想是什么,是更多的財富嗎?最初僅僅是想做一家好的電影院送給父親而已!
但父親已經不在了!那個一巴掌把他扇出家門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他終于感受到“子欲養而親不在”的那種痛苦了。
他眼睛濕潤了。從辦公桌的抽屜中拿出一本發黃的小說。封面上的書名是《鋼鐵是怎樣練成的》,而打開扉頁,是三個剛勁有力的鋼筆字“邱正邦”。這是父親的名字。
而這本書,是他當年離家出走時匆匆從家里帶出去的,他一直保留著,并把自己的名字從邱凱改為了邱成鋼。他瞇上眼睛,過去的時光過去的畫面似乎像放電影般一幀幀地浮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