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陳寶慶早早醒來,像往常一樣悄悄起身去廚房。淘米、生火、煮粥,撈飯等,一番忙碌著。
金庚在房間里拍著正在熟睡的銀庚:“喂,快起來跟我去收魚籠!”
銀庚一骨碌爬起來,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說:“你先去拿魚簍,我穿好衣服馬上出來。”
金庚進廚房拎著一只魚簍對陳寶慶說:“爸,我帶銀庚去收魚籠哈。”
陳寶慶小聲囑咐說:“我六點鐘要去桃嶺的,你們倆早點回來。”
“好的,我們頂多半個時辰就會回來的?!苯鸶貞f。
天色明亮起來,屋外的小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趕露水草吃的牛叫聲。
陳寶慶在廚房將煮好的粥舀到粥桶里后,將昨天蜜香剁好的豬草放進豬食桶里,和剩飯攪和在一起倒進鍋里煮熟。鍋里煮的豬食在咕嘟咕嘟作響,他用鍋鏟攪和了幾下,然后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抽煙小憩起來。想起昨晚跟老婆親熱的場景,心里感到很愜意,翹著二郎腿,搖晃著腦袋輕聲哼唱了一小段費翔的歌《冬天里的一把火》后,這才起身將鍋里煮好的豬食舀到豬食桶里,待攤涼后,好提到豬圈里倒給豬吃。
“爸,你還沒走呀?”蜜香醒來后,來到廚房對忙碌的陳寶慶招呼。
“正要走呢,這兩個鬼仔哩還沒死回來!”陳寶慶罵道。
蜜香告訴陳寶慶說:“爸,我晚上做了一個奇怪的夢?!?p> “哦,夢里怎么說的?”陳寶慶問。
“我夢到媽媽背著一個包袱站在我床前?!泵巯阏f。
“她說什么了嗎?”陳寶慶問。
“她說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讓我跟嘉麗阿姨去上海?!泵巯慊卮?。
陳寶慶聽到這,笑道:“蜜香,你看你媽多疼你呀,昨天晚上我跟你媽還說到是不是讓你跟嘉麗阿姨去上海的事呢,沒想到晚上她就在夢里跟你說這事了!看來呀,你媽為了你將來的幸福,心里頭還是想忍痛割愛讓你去上海的?!?p> “爸,我才不去呢,我要一輩子陪著你們倆!”蜜香著急地說。
“好好,不去就不去!”陳寶慶安撫說。
這時,金庚在堂屋喊道:“爸,我們回來了!”
“你兩個鬼仔哩這么晚才回來,還不趕緊過來抬豬食去給豬吃!”陳寶慶朝外回喊道。
金庚銀庚趕緊走了進來。蜜香見銀庚手里拎著魚簍,迎上去問:“裝到魚了嗎?”
“裝到了,還不少呢!”銀庚樂呵呵說。
“還有一條大鯰魚,中午用臘肉豆豉清蒸給你吃。”金庚拍著蜜香的頭笑道。
“臘肉豆豉清蒸鯰魚太好吃了,我喜歡吃!”蜜香拍著手歡快地說。
“你們兄弟倆還不趕緊抬豬食去給豬吃!”陳寶慶在一旁催促道。兄弟倆趕緊抬著豬食往豬圈走去。
“蜜香,去看看媽醒了沒有,醒了就打水去給媽洗臉?!标悓殤c吩咐說。
“好嘞。”蜜香轉身朝徐桂枝房間跑去。
“媽呀,你怎么了,醒醒呀,醒醒呀!”忽然房間里傳來了蜜香凄慘的哭聲。
陳寶慶聽了,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朝房間跑去。
陳寶慶一跨進房間,見蜜香正趴在徐桂枝身上大哭。趕緊上前一看,只見徐桂枝安詳地躺在床上,嘴角邊有一串細細的吐沫掛在那里,趕緊用手指一探,早已沒有了鼻息。陳寶慶一個瑯蹌癱倒在地上,接著爬起來撲到徐桂枝身上大哭起來:“桂枝呀,你怎么就這樣走了呢,為什么不等我抓藥回來給你吃呀,昨晚不是說好了我中午就會回來的嗎,你為何這半天都不等呢?!你好狠心啊!就這樣拋下我、金庚、銀庚還有蜜香呢?!”
金庚銀庚兄弟倆沖進房間,見這場面,兄弟倆一下子跪在床前痛哭流涕起來。
陳寶慶一家悲痛欲絕的哭聲從屋內傳了出來,掠過院子傳到了丁國強家。正在睡覺的丁國強推了一把衛嘉麗,說:“你聽,好像寶慶哥家出事了!”
衛嘉麗揉了一下眼睛,仔細一聽,一下子坐起身說:“莫不是桂枝姐她?”
“桂枝姐?”丁國強一臉驚愕。
“嗯,趕緊過去看看。”衛嘉麗一邊說著,一邊穿著衣服就往外走。
來到陳寶慶家,丁國強衛嘉麗急匆匆跨入房間一看,眼前的場景證實,果然是徐桂枝去世了。丁國強趕緊跨上前扶著陳寶慶的肩膀問:“寶慶哥,桂枝姐她?”
陳寶慶哭訴說:“國強,我好糊涂呀,桂枝什么時辰走的我都不知道。昨晚雞叫一更的時候,我跟她還說過話呢!”
“那么晚你倆還在說話?”衛嘉麗驚訝問。
“是呀,聽說我今天就去桃嶺抓藥,昨晚她精氣神特別好,說了好多話呢!”陳寶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
“這么看來,昨晚她是回光返照呀!”衛嘉麗跺著腳說。
“是呀,我怎么就沒警惕呢!”陳寶慶拍著腦袋,深深自責道。
蜜香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母親,在一旁嗚嗚地痛哭,表情是那么絕望、無助、悲涼。
對于此時的蜜香,在她幼小的心靈中,“死亡”兩個字第一次對她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在她的潛意識里,忽然感到有一種溫暖的愛正在失去,那就是母愛!此時,在蜜香眼前存在的唯一女性,就是衛嘉麗,小孩子天生的依附感油然而生,她一下子撲到衛嘉麗的懷里,抱著衛嘉麗哭喊道:“我沒有媽了,我沒有媽了……”
衛嘉麗心中的母愛,一下子被蜜香徹底激發了,她緊緊抱著蜜香,淚流滿面地說:“蜜香,別怕哈,今后我就是你媽,我會像媽媽一樣保護你愛你的!”
面對這悲傷感人的場面,丁國強亦淚流滿面,他走過去抱起蜜香,安慰說:“蜜香,你是個堅強的孩子,我跟嘉麗阿姨都很喜歡你,你別怕,今后有我跟嘉麗阿姨保護你?!?p> 陳寶慶見此,一聲長嘆道:“唉,這是天意??!”
丁國強和衛嘉麗聽此,相互交流了一下濕漉漉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丁國強放下蜜香,對陳寶慶安慰說:“寶慶哥,桂枝姐已經去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就節哀順變吧,還有好多事等著你操辦呢。”
“嗯!”陳寶慶擦干了眼淚,轉身對金庚銀庚吩咐說:“你們倆趕緊去后背山砍些松枝來!”
金庚抹了把眼淚,帶著銀庚走出了房間。
在堂屋,陳寶慶將八仙桌挪到了一旁,又拿來一張草席鋪在地上,然后跟丁國強進房間將徐桂枝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抬出來放在上面,再用一條白色床單遮蓋上,又找出幾條舊床單將四周圍了起來,在頭部擺了一張小方桌作案臺,上面放了一只裝滿了米的大陶碗用來焚香用。
不久,金庚銀庚背了一捆松樹枝回來。陳寶慶、丁國強領著金庚兄弟倆一塊動手,用松枝在堂屋的大門四周裝點起來,衛嘉麗也從自家取來白紙扎了幾朵大白花綁在松樹枝上,沒多久,靈堂就布置好了。
整整一天,陳寶慶都在為徐桂枝的喪事忙碌著,請地仙選好墓地,掐算個下葬的好日子;請裁縫做壽衣;請木匠漆匠打造靈牌、棺材;預定好抬棺埋人的八仙道做好準備;請專事喪葬禮儀的樂隊前來唱喪哭靈等等,忙得團團轉。從下午開始,村里村外的親朋好友們都陸陸續續前來吊喪,鞭炮聲哭聲此起彼伏,整個村莊都被這一情緒帶入了一種肅穆的氛圍中。當然,村子里的閑言碎語也不少,有可憐陳寶慶中年喪妻的,有嘆息徐桂枝不該領養蜜香這個克星的,也有些親朋好友看見蜜香就投以嫌棄的眼神,這些丁國強和衛嘉麗都看在眼中聽在耳里,夫妻倆覺得更有必要帶蜜香走,否則這孩子無法在這個村子里生存下去。
晚上,夜空中微缺的月兒嵌在天幕上,像一朵無精打采的白花。陳家墩隱約在濃濃的夜色里,農舍里的燈光昏昏暗暗。
唱喪哭靈的樂隊終于停止了活動,陸陸續續走出陳寶慶家的院門,各自回家休息去了。
一切歸于平靜,徐桂枝無聲無息躺在堂屋的地上,案臺上燭光搖曳,香火隱約。雖然徐桂枝臥病多年,但一旦人沒了,這個家便顯得毫無生氣。
陳寶慶坐在八仙桌旁看著徐桂枝的尸體,面容悲傷,目光呆滯?;叵肫鹱蛲淼氖聛?,他內心有一種無法向人訴說的懺悔之意充斥胸中,那就是昨晚不該跟徐桂枝做那事。他想,昨晚跟徐桂枝聊得那么晚,她或許已經很疲憊了,只是太亢奮就有了那種沖動,自己沒克制住就順了她,結果耗盡了她的精血,以至于就這樣走了,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陳寶慶起身來到案臺前,順手拿起一根香點著,插入大陶碗中,跪在地上懺悔說:“桂枝,都是我害了你呀,昨晚不該跟你……唉,不該呀!不該呀……”說著,將頭磕得咚咚響。金庚銀庚和蜜香見此,兄妹三個趕緊跑過去抱著陳寶慶哭喊道:“爸,你別這樣,你別這樣呀……”
聽到屋內的嘶喊聲,正坐在院子里跟幾個守靈親戚說話的丁國強和衛嘉麗跑了進來,見這場面,趕緊將陳寶慶扶了起來。衛嘉麗端了一碗開水上來遞給陳寶慶,勸導說:“寶慶哥,桂枝姐已經不在了,這個家以后就全靠你了,你千萬要注意身體呀,你要是把身體弄垮了,金庚兄妹幾個怎么辦?”
“是呀寶慶,桂枝的后事還夠你忙幾天的,這還是剛剛開始,你可要注意身體,若是這一開始就把身體弄垮了,這接下去怎么辦?”幾個至親兄弟也在一旁勸導說。
“是呀,寶慶哥,你要堅強起來!”丁國強安慰說。
“爸,你喝口水吧?!泵巯愣似鹱郎系牟柰脒f給陳寶慶說。
陳寶慶接過茶碗喝了幾口,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跟丁國強和衛嘉麗說:“時間不早了,你們倆都忙一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把蜜香帶去,免得這兒吵,睡不好。”
蜜香聽此,趕緊說:“不,我要在這里陪媽媽?!?p> “媽媽有我們陪呢,你跟嘉麗阿姨去睡吧,乖,聽爸的話!”金庚拉著蜜香的手說。
“是呀,蜜香,跟我們走吧,明天一大早再來陪媽媽好嗎?”衛嘉麗撫摸著蜜香的頭說。
蜜香抬頭看了一眼衛嘉麗,又轉頭看了一眼陳寶慶,然后懂事地對衛嘉麗說:“我跟你去?!?p> “真是乖孩子。”衛嘉麗一邊牽著蜜香,一邊對丁國強說,“國強,我們走吧?!?p> 丁國強跟陳寶慶告辭說:“寶慶哥,那我們回去了,你也不要熬得太晚,守夜的事就交給幾位親戚吧?!?p> “嗯,我曉得,你們回吧!”陳寶慶將丁國強夫婦送到院子里,對蜜香叮囑說,“蜜香,聽嘉麗阿姨的話,早點睡哈!”
“嗯?!泵巯爿p輕點了下頭,跟隨衛嘉麗走了。
丁國強和衛嘉麗帶著蜜香回到自己家里。衛嘉麗牽著蜜香的手進房間,扭頭吩咐丁國強說:“你去廚房打一盆熱水來,我好給蜜香洗洗?!?p> “好叻!”丁國強進廚房去了。
走進房間,衛嘉麗在書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蜜香摟在懷里安慰說:“蜜香,你別怕哈,媽媽不在了,以后有我呢,我會像你媽媽一樣照顧你的。”
蜜香仰著頭看著衛嘉麗怯怯地問:“你會帶我去上海嗎?”
衛嘉麗回應說:“只要你愿意去,阿姨一定會帶你去的,過幾天我跟國強叔叔就要離開陳家墩了回上海去生活了,你愿意跟我們去嗎?”
蜜香問:“你們干嘛一定要回上海呀,這里不好嗎?”
丁國強正好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進來,回應蜜香說:“上海是我跟嘉麗阿姨的家呀,我們在上海也有爸爸媽媽,他們現在都老了,也等著我們倆回去照顧他們呢,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回去呀?”
蜜香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嗯。”
衛嘉麗問:“那你愿意跟我們去上海不?”
蜜香扯著自己的衣角沒有吭聲。
衛嘉麗見此,轉移話題對丁國強說:“你先出去一下吧,我幫蜜香洗漱一下?!?p> 丁國強出了房門。衛嘉麗在房間里為蜜香忙碌起來。
洗漱完畢,衛嘉麗幫蜜香脫好衣服,抱她上床蓋好被子說:“蜜香,早點睡哈?!?p> 蜜香神情憂傷地對衛嘉麗說,“阿姨,你給我唱《世上只有媽媽好》吧?!?p> 衛嘉麗聽此,眼眶一下子濕潤起來。她知道,這孩子對母親的去世有種強烈的不安感,雖說蜜香剛出生時親生母親去世還沒什么意識,但那種血脈關系可能還是在她幼小的心靈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暗示,而這種暗示一直潛伏在她的意識中,當現在的母親徐桂枝活生生地就在她的生活中永遠消失了,她心靈中的那種潛意識被突然激發,以至于有強烈的不安感。
衛嘉麗愛憐地撫摸著蜜香的小臉蛋,嘴里哼唱起了《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歌。蜜香聽著聽著,漸漸地睡著了。
丁國強聽到衛嘉麗在唱歌,悄悄走進了房間,在衛嘉麗身后默默地看著她。
此時的蜜香雖然睡著了,但衛嘉麗還在輕撫著蜜香的臉蛋,濃濃的母愛之情讓一旁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丁國強感到震撼,這是女性身上所獨有的一種自然天成的力量,丁國強深深感動,由此暗暗下定決心要把蜜香帶走,以滿足衛嘉麗這個跟自己在農村艱苦奮斗十幾年的女人一個最普通的心愿。
丁國強上前拍著衛嘉麗的后背輕輕說:“孩子都睡著了,你也累一天了,早點歇息吧?!?p> 衛嘉麗聽此這才醒過神來,轉身對丁國強羞澀地說:“你看這孩子多可憐?!?p> “是呀,小小年齡再次失去母親,這種境遇,在人的一生中是罕見的,這就是幼年坎坷??!”丁國強感慨說。
“哎,國強,你說蜜香這孩子是不是命里就跟我們有緣?你看吧,這兩天我們還擔心寶慶哥和桂枝姐不舍得蜜香跟我們走,沒想到桂枝姐就這么一下子走了,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的安排?或許命中注定蜜香就是我們的女兒呢!”衛嘉麗分析說。
丁國強為了讓衛嘉麗高興,順著話茬說:“嗯,我也是這么想的。你看你這么多年都沒懷孕,這就是天意,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讓我們在等著蜜香呢!”
“嗯,有道理!”衛嘉麗激動地站起來,興奮地說,“人就是犟不過命,難怪我們再努力都不行,老天爺就是不讓我生,原來就是讓我們等著蜜香呀!”
“蜜香這孩子可能投胎時是準備往我們家跑的,結果跑錯了方向,才繞了一圈最終回到了我們家?!倍鴱娬{侃道。
“呵呵,你真會說話!”衛嘉麗笑道,握著丁國強的手問,“你說這次我們有希望帶走蜜香嗎?”
“希望相當大?!倍鴱娞嵝研l嘉麗說,“不過我要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未等丁國強把話說完,衛嘉麗緊張地問。
丁國強說:“這次帶走蜜香我看不成問題,但我要提醒你的就是,都說蜜香是克星,而且似乎專門克母親,你若以后有什么事的話可別后悔,這事你可要考慮清楚?!?p> “呵,我說是什么天大的事呢,嚇我一跳!”衛嘉麗笑道,分析說,“你這就不懂了,中國有句古話叫事不過三,一二都過去了,到我這就沒事了,就像你剛才說的,蜜香到我這才是真正到家了!”
“有道理!”丁國強豎著大拇指夸贊道,抬著手腕指著手表調侃說,“蜜香媽媽,我們是不是也早點洗漱睡覺呀?已經十一點多鐘了!”
“你真會哄我開心!”衛嘉麗開心地拍了一下丁國強的肩膀,笑道,“走吧走吧,都去洗漱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走,去廚房!”丁國強說著,摟著衛嘉麗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