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夜飯,金庚帶著銀庚在房間里做作業。蜜香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挑揀豆種。
陳寶慶在自己房間里幫徐桂枝洗腳。徐桂枝看著為自己忙碌的丈夫,愧疚地說:“寶慶,自從我這兩年病情加重后,你肩上擔子越來越重。金庚現在讀初三,下半年就要上高中,銀庚也讀五年級了,蜜香已六歲多,這孩子聰慧,下半年我想讓她上學去。所以呀,這三個孩子的負擔都壓在你一個人肩上,我有愧呀!”
陳寶慶安慰說:“你別想多了,我能扛得住。我還沒老,又有一手制茶絕活和木匠手藝,上半年采茶旺季可以幫瑤里、婺源的茶農焙制茶葉,下半年農閑時找點木匠活干干,所以經濟上還是挺得過去的,這些你就別擔心哈,你關鍵是把病養好。”
“唉!”徐桂枝一聲輕嘆說,“看你一個人忙里忙外的,我心里難受哇!寶慶,往年我身體好時,每年可以多養幾頭豬,平時還為產婦接生賺點錢,再加上你這么能干,所以小日子過得還有滋有味。可現在我這身體,干不得活還不要緊,關鍵是這兩年看病也沒少花錢。唉!是我拖累你,拖累這個家了。”
陳寶慶邊用毛巾為徐桂枝擦干腳,邊勸慰說:“桂枝,你別想多了,你現在就是安安心心把病養好,咱有病看病。再說人這輩子就這樣,有苦就有甜。你看金庚銀庚還有蜜香就像我們后背山上的樹木,正在茁壯成長,他們就是我們倆的希望和盼頭。這兄妹幾個都很懂事上進,將來必有出息。桂枝,不知你日常想過這些沒有,但我想過,每當想到這幾個兒女的前程,我就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就感到很幸福。”
一提到這幾個兒女,徐桂枝眼睛開始明亮起來,動情地說:“寶慶,我怎么不會想到這些呢,每當想到金庚兄妹幾個這么懂事爭氣,我就感到很欣慰。唉,就怕我這身子骨撐不到他們兄妹幾個成就的那一天。”
“一定會看到那一天的,我對你有信心,你相信我!”陳寶慶緊握著徐桂枝的手,鼓勵說,“這個星期天我就去桃嶺那個草藥師家里抓藥來給你吃,定會藥到病除好起來的。”
徐桂枝躺進被窩后,深情地說:“寶慶,上天雖然給了我這副壞身子骨,卻給了我你這么好的老公,我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再還你。”
陳寶慶在徐桂枝臉上親了一下,打趣說:“我陳寶慶有你這么賢惠的老婆,這輩子再苦再累也值得。你就別想多了,好好歇著,我去倒洗腳水哈。”
“嗯,你去忙吧。”徐桂枝溫柔地說。
陳寶慶端著洗腳水到廚房倒掉后,出來對坐在堂屋揀豆種的蜜香說:“蜜香,別揀了,陪爸到院子里坐坐。”
蜜香一邊揀著豆種,一邊對陳寶慶說:“爸你先去吧,還差一點點就揀干凈了,你看我揀出來了這么多癟豆子。”
陳寶慶低頭看了一眼蜜香邊上用來裝癟豆子的瓷碗,夸贊說:“嗯,是不少呢,你揀得很仔細。”
蜜香甜甜一笑,催促說:“爸,你先去吧,我等下就來。”
“好。”陳寶慶應著,走出了堂屋。
陳寶慶來到院子里,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伸了個懶腰后,便從腰間取下煙筒,坐在椅子上吧唧吧唧地抽起旱煙來,這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候。
沒一會兒,蜜香出了堂屋來到院子里,緊靠著陳寶慶在一張小木凳上坐了下來。
陳寶慶問:“豆種揀好了?”
“嗯,全部揀好了。”蜜香回應,得意地說,“揀好后,凈一色圓溜溜的豆種,真好看!”
陳寶慶聽后,拍著蜜香的腦袋夸贊說:“蜜香就是能干,等過幾天爸就拿到地里種了。”
蜜香快樂地說:“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去。”
“好!”陳寶慶高興地應道。
一輪明月在天空中掛著,四周顯得格外清朗,連院子里的那樹桃花的花瓣都隱約可見。
“爸,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大呀,圓圓的,上面還有好多暗暗的東西,像很多樹的影子。”蜜香抬頭仰望著天空說。
“是呀,那是桂花樹。”陳寶慶答道。
“哦,月亮上還真有樹?那一定有人住吧?”
“當然有人住呀。”
“那是誰呀,住那么高?!”
“上面住著嫦娥、吳剛、還有玉兔。”陳寶慶介紹說。
“嫦娥、吳剛是誰呀?”蜜香好奇地問。
“神仙。”陳寶慶說。
“神仙就一定得住在月宮里面嗎?”蜜香追問。
“呵呵,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念了書,你就懂了。”陳寶慶拍著她的頭笑道。
“那我要念書。”蜜香迫不及待說。
“嗯,下半年就送你去念書好不好?”陳寶慶說。
“好!”蜜香快樂地應道。
父女倆正說著,丁國強和衛嘉麗夫妻倆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喲,父女倆在談論什么呢,這么高興?”衛嘉麗打趣問。
“在說月亮上的嫦娥呢!”蜜香搶答。
“哦,原來是在說嫦娥呀,那可是個大美女嘞。”衛嘉麗對蜜香笑道。
“有你漂亮嗎?”蜜香天真地問。
“呵,你這孩子。”丁國強拍著蜜香的頭笑道。
“蜜香,趕緊去屋里搬一張長凳給叔叔阿姨坐!”陳寶慶吩咐。
蜜香進堂屋搬來長凳,丁國強和衛嘉麗坐下后,衛嘉麗問:“好些時日沒過來坐了,桂枝姐好些么?”
“唉,都是長年老病了,能好到哪兒去!”陳寶慶輕嘆道,補充說,“這風濕病若是下半年還好,可以下地活動活動,但遇上這種潮濕季節,可就要命了,痛得天天睡不好覺,最近發現她嘴唇越來越黑了。”
“那可能是心臟出問題了,要趕緊去大醫院看看。”丁國強關切地說。
“去了又怎樣?”陳寶慶沮喪說,“這兩年也沒少去縣里市里的醫院,花錢不少,就是沒啥用!”
“那總得想辦法呀,這樣拖下去也不行呀!”衛嘉麗說。
“最近我打聽到了在桃嶺有個草藥師對醫治風濕病有偏方,鄰村朱家的朱有珪老婆的風濕病都治好了。”陳寶慶說。
“桃嶺?就是鵝湖鄉的那個桃嶺嗎?”衛嘉麗問。
“嗯,就是那個桃嶺。”陳寶慶答道。
“以前怎么沒聽說過有這個人呀?”衛嘉麗問。
“是呀,也是近兩年才冒出來的。”陳寶慶回應。
“你打聽清楚了不?現在騙子很多,不要上當喲!”丁國強提醒說。
陳寶慶見丁國強夫妻倆不太相信,便把那個草藥師的故事跟他夫妻倆說了一遍。
丁國強聽后,說:“若是真有這么神奇,倒是可以試試,總比這樣拖著強。”
“嗯,我打算這個星期天就去桃嶺抓藥。”陳寶慶說。
“那你到時騎我的自行車去吧,那樣來回方便。”丁國強說。
“我正想去你們家借呢,那先謝謝你們了。”陳寶慶感激說。
“客氣啥呀,桂枝姐的病要緊。”衛嘉麗說。
“你看,別光說我家的事。”陳寶慶不好意思笑道,關切問,“哎,你夫妻倆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好久沒上我家坐了。”
“我跟嘉麗晚上過來,也是告訴你們,過幾天我們就要離開陳家墩回上海去了。”丁國強說。
“哦,不回來了?”陳寶慶驚訝問。
“嗯,這次是要永久離開這里了。”丁國強回應說。
衛嘉麗補充說:“我們這是最后一批回城的知青,最近都在忙著辦理回城手續呢。”
“難怪最近沒見你們過來坐,都辦妥了嗎?”陳寶慶問。
“嗯,辦得差不多了。”衛嘉麗回應。
“什么時候走?”陳寶慶問。
“最遲下個星期。”丁國強說。
陳寶慶感慨說:“時間過得真快!現在是1988年,從1970年11月份你們這批上海知青來到我們陳家墩插隊落戶,一晃就過去了十八九年了,當初你們來時,年齡比金庚現在也大不了幾歲。”
丁國強亦感慨說:“是啊,從當初不懂世故的愣頭小子、黃毛丫頭,一下子都變成了三十七八歲的飽經滄桑的中年人了。”
“你們這些大城市來的知青,在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山村一待就是這么多年,現在想起來,確實不易。”陳寶慶說到這,又充滿回憶說,“記得當初我們這個小小的陳家墩,一下子多了你們這幫知青,確實活躍了不少。那時我年齡也不大,第一次看到村子里一下子出現了這么多衣著打扮跟我們這些土包子完全不同的姑娘小伙子們,真是大開眼界嘞!”
“是呀,到如今毛帥虎、張小偉、郭月琴、陳招娣那些人都早走了,就剩下我們倆了。”衛嘉麗感慨道,傷感地說,“可我們倆也要走了,想到就要離開這兒了,心里還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兒。”
“阿姨,上海大嗎?”一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大人們說話的蜜香突然插話問。
“那可大著呢!”衛嘉麗回應。
“比陳家墩大多少?”蜜香追問。
衛嘉麗笑道:“阿姨給你打個比方吧,你看天上的星星多嗎?”
“多呀!”蜜香望了一眼天空說。
“那么上海呀,到了晚上,每家每戶亮著的燈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你說上海大嗎?”衛嘉麗笑問。
“哇,那么大呀!”蜜香驚嘆。
“嗯,等你長大了,去上海找阿姨好嗎?”衛嘉麗拍著蜜香的腦袋說。
“我不去。”蜜香說。
“哦,那為啥呀?”衛嘉麗又笑問。
“那么多的燈,我不知道哪盞是你家的。”蜜香一本正經地說。
聽到蜜香充滿稚氣的話,幾個大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呵呵,這孩子真可愛。”衛嘉麗將蜜香摟在懷里,感嘆道,“唉,可惜我沒這樣一個乖巧的女兒。”
陳寶慶聽此,一聲輕嘆說:“唉,蜜香能這么健康地成長,小時候還真多虧了你們的奶粉接濟。”
“那是我們跟這孩子有緣嘛!”丁國強笑道。
“說來也怪,這么些年過去了,AH那邊也沒有人來過。”衛嘉麗說。
“按那邊的風俗,這孩子是不能帶回家的。”陳寶慶解釋說。
衛嘉麗明白陳寶慶話中的意思,看了一眼蜜香,回應說:“不接回去,中途也應該來看看呀!”
“沒來肯定有沒來的原因。”丁國強說。
“嗯,你說的對,定是有什么原因的。”陳寶慶表示認可。
衛嘉麗輕嘆道:“唉,還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那個祖上的破規矩么!愚昧!”
丁國強看了一下手表,對衛嘉麗說:“嘉麗,快到十點了,我們該回去了。”
“好的。”衛嘉麗起身應道。
陳寶慶起身相送說:“都十幾年的熟人了,你們一下子要走了,我心里還真有些打失落。”
丁國強回應說:“是呀,我們倆也一樣,畢竟在這里生活了十八九年了,天天與鄉親們朝夕相處,人都是有感情的。”
衛嘉麗說:“陳家墩就是我們的第二故鄉,我們的血脈已融入了這塊土地,即使我們回上海去了,今后也會常來看看的。”
陳寶慶感動地說:“嘉麗,你說得好哇,陳家墩就是你們的第二故鄉,我陳寶慶永遠是你們倆的大哥,歡迎常回陳家墩作客。”
大家都有些傷感。走到院門外,丁國強跟陳寶慶告辭說:“寶慶哥,我跟嘉麗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
陳寶慶回應說:“那你倆慢走。”
丁國強夫妻倆回到家,躺在床上暫無睡意。衛嘉麗掃視了一下房間,感慨地對丁國強說:“沒想到我們倆在這間老屋里一住就是十多年,以往一直嫌它破舊,現在要離開它了,心里還真有些留戀。”
丁國強動情地說:“是啊,想起當初我們結婚的那天,那么多知青朋友特意趕來為我們慶賀,那場面多熱鬧呀!至今想來,真是往事歷歷在目呀!”
“嗯,這間老屋,見證了我們青春歲月的消亡過程,也見證了我們的愛情開花未結果的憂傷。”衛嘉麗說到這,傷感的眼淚忍不住淌了下來。
“別難過,天底下沒有生育小孩的夫妻多著呢,若你真喜歡小孩,回上海我們領養一個。”丁國強安慰說。
“你真不介意啊?”衛嘉麗拭干眼淚問。
“介意啥呀,這么多年你還不了解我嗎?”丁國強說。
“哎,國強,你剛才說到領養,你說我們把蜜香帶回去怎樣?”衛嘉麗說。
“蜜香?”丁國強很詫異。
“嗯,是蜜香!”衛嘉麗肯定道,解釋說,“這孩子我喜歡,從她被抱來的第一天看到她,就感覺她冥冥之中跟我有緣。”
丁國強沉默了片刻,說:“你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可桂枝姐和寶慶哥會同意嗎?你看寶慶哥對蜜香喜歡的樣子,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似的。”
衛嘉麗聽此,側過身子面對丁國強分析說:“國強,我是這么想的,若前幾年我們提這個事肯定沒門,可這兩年桂枝姐不是臥床的時間多嗎?家里的擔子幾乎都壓在寶慶哥身上,日子過得挺艱辛的,蜜香也得不到很好的照顧,所以呀,如果我們找寶慶哥夫妻倆談談,說想帶蜜香去上海生活,那樣呢,一來可以減輕他們的生活壓力,二來可以讓蜜香在上海受到很好的教育,對蜜香的前途有好處。咱們跟他夫妻倆說明道理,既然愛蜜香,就要讓蜜香有個好前程,就應該讓蜜香跟我們去上海。”
“那到時AH那邊來跟他要人怎么辦?”丁國強問。
“你傻呀,若AH那邊的人真在意蜜香,這么多年還不來探望一下呀?人家壓根就沒有意思再要回這個女兒了。”衛嘉麗分析到這,得意地說,“剛才在寶慶哥家我故意聊到AH那邊的話題,就是探探寶慶哥的口氣,他沒有說就是AH那邊的人來也絕不放蜜香回去的硬話。”
“這又能說明什么?”丁國強笑問。
衛嘉麗得意地分析說:“說明寶慶哥雖然喜歡蜜香,但在家庭這樣的窘境下,他的內心還是有波動的,或許他心里正盼著AH來人把蜜香接走呢!所以呀,我的想法還是有戲唱的。”
“呵呵,原來你還藏了這個心思呀!”丁國強捏了一下衛嘉麗的鼻子說。
“那當然。”衛嘉麗笑道。
“就你們女人心思多!早點睡吧,時間不早了。”丁國強順手關掉了臺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