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此?”姜景士看著面前的陳同林。
此時早已是深夜,夏觀頤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姜景士坐在他的床邊和陳同林面對面。
“正是如此安排。”陳同林道。
姜景士從他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然和之前一樣,謙遜平和。
他繼續道:“這也是我跟那巨門宮主反復溝通的最好結果了。您也知道,道宗面圣之時,那海口都夸出去了,皇上都撥了驍騎營送行,我們只能先北上,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等過了宣府馬驛,進了山西境內,那驍騎營也就回去了,至于之后尋還是不尋,尋著了什么,對我們玄天派來說,也是不打緊了,那個時候您就可以自行回去了。”
“這個夏家的小子……你們還要扣押嗎?”姜景士問道。
陳同林接著道:“您老也知道,夏家和玄天派是世仇,我有天大的本事也說不動道宗。此次是夏家主動招惹的玄天派,怎么也得拿一拿這個小輩的,等那夏紹宗上門賠罪才能領走不是?但是您放心,我帶著夏觀頤回龍泉山,定不會虧待了他。”
姜景士問道:“若是夏紹宗不出現,那這小子就一直關在你們龍泉山了?”
陳同林嘆口氣道:“這之后的事情,可以再斡旋,眼下是要把第一關先過了。”
他用手點著床面,湊近姜景士道:“如今地圖沒了,線索斷了,那《玄天錄》尋不著也就罷了。但道宗可是極少進京,場面上還是要過得去,斷不能有一點怠慢。這一點姜老還是理解的吧。”
姜景士將手抱在胸前,點點頭,道:“理解,理解。”
陳同林便告辭,起身出屋。在他跨出屋子的那一刻,姜景士忽然在后面叫他:“陳道長!”
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但是控制住自己身體,轉過身去,問道:“姜老還有要交代的?”
“沒什么。”姜景士笑道:“這些天多虧了陳道長,姜某心中感懷。”說完他拱手道謝。
陳同林輕聲回了一句:“不敢。”便低頭走了出去。
隔了一日,正是庚午月丁巳之日,黃歷這一天宜遠行、沐浴。
亦是正直深春時節,陽光明媚,綠樹紅花,京城墻內旌旗招展,和風習習。路邊看熱鬧的百姓已經聚集了不少,那驍騎營的護衛甚少出皇宮,各個都是騎著高頭大馬,那錦衣盔甲在陽光的照射下,更是顯得鎏金溢彩,威風凜凜。
隊伍分為三段,驍騎營的騎兵自然在最前段,一共十位,分列為兩排,最前面兩位身后背著旌旗,白底紅彩邊,上書“御敕”二字,頗具威嚴。后面的八位皆在左邊挎著金絲龍紋漆皮長刀,整齊劃一。
中段則是幾輛馬車,有人乘的錦緞篷車,亦有堆滿行禮的貨車,旁邊走著玄天派的道士。
后段則全是玄天派之人,穿著祭禮時的正裝,手執白毛紫檀木拂塵,身著純白長衫,外穿銀青色對襟道服坎肩,身后背著道家長劍,頭戴天師道帽,不緊不慢地走著。
此時,陳同林依然與姜景士和夏觀頤在一個馬車之中。
馬車很寬敞,夏觀頤可以半躺在車中,姜景士專門從觀里拿了蒲團和棉被放在他身下,緩解一下舟車勞頓對他的傷的影響。
此時三人無言許久,陳同林與姜景士皆閉目養神,夏觀頤從馬車窗簾的縫隙中看著外面的景色,可是他此時卻是心浮氣躁,什么景色其實都未入眼。
昨日,他從姜景士那聽來了陳同林先往北行再不了了之的“計劃”,根據姜景士之前大致看到的地圖的位置,他們決定先往襖兒都司的長城邊境方向走。
如今手頭上太爺爺的錦囊已經悉數打開,再無指點,他在如此的境地也沒有什么其他選擇,只得聽從。
此時隆頎雖有好轉卻還未恢復意識,姜景士便又在京城尋了可靠的商賈之家一隅暫留隆頎養傷。留書信一封說明大致情況,讓她傷好之后自行回南疆罷了。
夏觀頤回想起自己近一個月以前隨著姜景士去往京城的時候,那是怎樣的意氣風發,對旅途又是充滿了怎樣的期待。也從未想過,短短一個月,經歷諸多未解之謎與人禍,如今落得身心俱疲,諸事無果而終,自己卻還要被玄天派帶回龍泉山做人質,前途未卜。
甚至姜景士還提醒自己,可能這一路事情并非計劃的那么簡單,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備。
本來,他以為仗著有太爺爺的指引,諸事必順,可是他現在才知道,那時在彰德城上躥下跳的自己,當真是絲毫不知世間的艱難險阻。如今想來,也只能用“無知者無畏”來形容當時的自己。
想到此處,他不禁心中懊惱,眼眶居然微微發熱,他忙揉了揉眼睛,背對著另外二人,用力躺了下去。
出了京城,一路官道行進,暢通無阻,第一日因下午出城,沒有走得很遠,還未到順義,天色便已晚,隊伍便在驛站歇息。
第二日出發得較早,晌午便過了順義,接著向著那居庸關的方向長驅直入,此時,路途上已難見綠樹覆蓋的青山碧水,漸漸被土黃色的山石與荒草叢生的平原所替代,風中裹挾著黃沙,帶著絲絲寒意,有那詩中的邊關之感,夏觀頤亦是滿目蕭然。
晚上,驍騎營的士兵住在千戶所,而其他人則宿在了榆林馬驛。
夏觀頤依然無精打采,跟著一幫人在驛站的樓下胡亂吃了一些,便跟著姜景士上樓回了房間。他們的房間門口專門立著個兇神惡煞的道士看守,正是那巨門宮的人。
此時,姜景士忽然將門開了一條小縫隙,向外偷看了一會兒,爾后又打開房間的窗戶,看了看外面的環境。之后,他走到夏觀頤面前,輕聲道:“今天晚上我們找機會逃走。”
夏觀頤心里一緊,說不出心里是緊張還是興奮。但是馬上他又陷入了擔心之中,臉色沉了下來。
姜景士卻也明白他的心思,道:“你身上帶傷跑不快,逃遁只能用巧法,不可被人發覺。”他在夏觀頤對面坐下,方便與他小聲交談:“前幾年我正好與商賈經常會跑龍門,而這個驛站亦是住過多次,這個驛站的老板我也是認識的,我已在吃飯的時候給他留了暗號讓他來房間找我們,到時候商量一下對策。”
他話音剛落,忽然從門外傳來對話的聲音。
“干什么?”一個聲音在門外響起,粗聲粗氣,正是守著他們房間門的道士。
“道爺,這屋的爺要了一盆熱水,想是要給那小爺治傷換藥的,小的就給端來了。”
“怎么你親自上來了,你那伙計都跑哪里去了!”
“嗨,您也看到了,今天來的人多,伙計們現在都在后廚忙活呢,我這不是閑著,就把這活兒給攬了……”
“好了好了,進去吧!進去吧!”那道士推開了門,一個身著粗布衣衫,留著山羊胡子的微胖中年男子,端著一大盆熱水走了進來。
姜景士乘機喊道:“快快,過來幫我摁著這個小崽子。”
“哎,哎!”那個人心領神會,用腳鉤了一下門,帶好,才小步跑到姜景士的旁邊。
他首先將水盆放在一邊,之后貼近姜景士的耳朵道:“您這個房間位置不太好,下面正是驛站大廳,現在還有七八個道士在那處飲酒作樂。”
夏觀頤聽著,心砰砰直跳。
“我思來想去,唯有一個法子,不知道行不行。”那人道,接著他壓低了身子,更加小聲地說道:“一會兒我去想辦法把大廳里的道士吸引到一處,你們就趕緊從這窗子滑下去!”他說到此處,從懷中拿出一個已經栓了彎鉤的繩索,塞到姜景士懷中。
“但是你們一定要動作快,落下一樓之后,千萬不要先走動,因為大廳門口亦有守門的道士!你們就在原地,那個地方,地板和地面有一個大概半個人高的隔層,你們先躲進去。我事先已經放了兩套伙計的衣服在那里,你們想辦法換上。”
“之后!我會讓我的兩個伙計去馬廄騎上兩匹馬奔出去!我讓他們盡量大聲,引起注意,讓人以為你們倆逃離了!等那些個道士騎馬去追你們的時候,你們再找機會隨我從大廳走到我們的后廚,只要能到后廚!一切都可以解決!那里有我們偷偷挖的密道,可以直接跑到居庸關。”
說到此處,這個人按了按姜景士的手背,道:“好了,姜老,我不能呆太久,你們聽到大廳有騷動就趕緊從窗戶往外爬!”
姜景士點頭,只說得上兩個字“謝謝!”此人便已經轉身走出了門去……
夏觀頤聽完此人的一連串的計劃,只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好像還完全沒聽明白,但是已經由不得他多想,姜景士也不與他再多話,只快速把銀錢以及風山派的掌門羅盤兩件東西放入貼身衣服之中,便輕輕打開窗戶,將那繩索鉤在了窗軒之處,之后壓低了聲音對夏觀頤道:“小瘋子,清醒點!”
夏觀頤點點頭,他從自己的腰帶上扯下了一斷布條,塞入自己的口中,防止自己在滑繩之時因肋骨處的傷口發出聲音,然后再環顧一下四周,好像除了胸口里揣的太爺爺的錦囊,他也沒什么要帶的東西,便決定什么也不帶,就走到了姜景士的旁邊,在窗邊蹲下。
不一會兒,忽然大廳傳來一陣嘈雜之聲,祖孫二人只模模糊糊聽見,還分辨不出是什么事情的時候,姜景士就將繩索塞給了夏觀頤,夏觀頤知道此時絕對不能再掉鏈子了,忙站起來,將繩索扔出窗去,自己踩上窗臺便往下一跨,向下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