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低聲在新皇耳邊小聲匯報著周翩若將糕點盡數倒了的事。
他面上恭敬,心中卻有些不忿。
這女子也太不知好歹,如今茶樓酒肆都關著門,自己為了皇上的吩咐,派了多少人才將那天香樓的廚娘找出來,又廢了多少工夫將那糕點趁熱送到了她的住處,她倒好,說倒就倒了。
可新皇聽到消息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并沒有打算追究的意思。
小太監眼珠子轉得飛快,心想,這就有意思了,他連忙擺正了心態,皇上心尖上的人,可比任何人都尊貴,自己可不能怠慢了。
隨即他就想到了后宮如今的那一位,不禁嘆了口氣,不比不知道,這差別也太大了。
皇后本應是個有福的人,大婚不久就有了身孕,大喪的時候跪了兩天,隱隱有些動了胎氣,這些日子派貼身宮女來他這說了好幾回,他只好將此事稟報了皇上。
可皇上除了當日去看了一回,冷言冷語地連話都沒說兩句,就出來了,連個飯都沒留。
這不給面子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后宮這一位若是誕下皇子還好說,若是誕下個公主,恐怕地位堪憂啊。
常平公公搖了搖頭,如今皇后有孕,正是納妃的好時機,這位長公主之女恐怕是逃不過為妃的命了。
常平公公所想的,難道長公主能不知道嗎?
在得知長公主府修葺的折子被新皇壓住了,周太傅臨行的日子被新皇推遲了,她就明白,這位新皇對她家的女兒是勢在必得。
如今她無權無勢,無人可倚仗,偌大的皇宮竟如牢籠般,將她母女二人關得死死的,令她都心生了兩分絕望。
而她的女兒卻滿心滿意地認為那位已經失蹤了近月余的未婚夫一定會前來救她,簡直是癡人說夢!
她越想越著急,索性起了身,決定去周翩若那瞧一瞧。
屋外的白芷先一步得了通報,對屋內的周翩若小聲喊著“小姐,長公主殿下來看您了。”
屋內的周翩若將手中的信件疊好,揣入懷中,整理了一番衣裙,笑著出門相迎。
直到兩人在屋內坐定,周圍人都被驅散,長公主才點了點周翩若的腦袋責怪道。
“如今都什么時候,你還這么沉得住氣,難道你是真想入宮為妃?”
周翩若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臉倔強,笑著對著長公主古靈精怪地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從懷中掏出了幾封信。
“這是?”長公主疑惑地接過信問道。
“您看看就知道了。”周翩若又對長公主眨了眨眼。
長公主長長哼出一口氣,將手中的信件一封封展了開來。
第一封是一封女子的字跡,字跡談不上娟秀有些字還有些生疏,但其中的內容卻令長公主不得不重視了起來。
“……已分數批,潛兵而來……”而其中所說的人馬,赫然就是西南制夷大將承恩侯的人馬。
長公主趕緊將第二封信拿了上來,“……吹角為號,扎營于五十里開外……”這是!這是裴老將軍的人馬!
第三封信的內容更是令人覺得可怖,“……潛伏于皇城禁軍內……長翼營、天虎營皆有異動……”,意思是京城無論是城外還是城內,都有沒得新皇調令卻往京城聚集的人馬在積蓄力量。
長公主的額頭都冒出了冷汗,這是……?這是要謀反???
可她轉念一想,卻想到了另一件關鍵的事情,這樣私密的事情,她的女兒又是怎么知道的?
怪不得這么日子她一點都不慌,甚至一點都不懼怕新帝對她的“特殊待遇”,原來心中早已胸有成竹!
“你這消息,都是哪兒來的?”長公主捏著信嚴肅地問道。
周翩若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接話。
好啊,好啊,長公主心中氣結,自己生的好女兒可真是本事了。
周翩若見著長公主的神色,小聲說道“母親,我自有自己的小秘密,但信上內容至少八九分為真,咱們還是安心在太皇太后這待著,靜觀其變吧。”
長公主心中雖然只得了絲絲寬慰,但想想周翩若的話,又覺得,若外頭真是這個形勢,對她們來說,最好的辦法確實是在這兒好好待著,索性也沒有怪罪自己的女兒,又對她叮囑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夏末秋初,天氣依舊炎熱。
這些日子外頭動蕩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讓人徒增幾分煩躁。
周翩若的小院子,今日倒是來了位不速之客。
不知怎么,周翩若望著對面那雙與小六如出一轍的眸子,心里就有些發憷。
安太嬪垂著眼簾,端坐在周翩若對面喝茶。
看這通身氣度,哪里像八喜說的,是個民間女子?
周翩若直盯著安太嬪半晌,她也不惱,只悠悠說出一句話,“明日亥時,臨武門西。”
安太嬪說完就起了身,連招呼沒打就出去了。
只留周翩若還坐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安太嬪說的幾個字,包含的可能太多太多,但她也知道,自己若是繼續詢問,一樣是什么都問不出來。
“臨武門”幾個字更是讓周翩若覺得疑惑,臨武門是皇城最南面的第二道門,武將行至此處就要卸下兵器才能入宮。
先不說這地方離周翩若所在十分遙遠,如今她被困在這四方天地,就是想出后宮的門,也是必不可能。
若這八個字不是讓她明日去臨武門相見,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直到第二日,周翩若才明白這八個字是什么意思。
第二日午時剛過,一聲“小姐”就從她背后的屏風處傳來,她剛一轉身,青襲居然就立在屏風后。
“小姐,事不宜遲,得罪了。”
青襲對著周翩若一拱手,隨即攔腰一抱,就將周翩若帶出了宅院。
周翩若瞪大著眼,宮內景致飛快從她眼底閃過,一晃就到了后宮與外殿的交界處。
她從來沒想過青襲的輕功如此高超,無聲無息,身輕如燕。
午時守衛輪換,只換班侍衛寒暄的那一霎,青襲就抱著她一閃而過出了大門。
侍衛只覺一陣風從身前拂過,不由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居然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前面的門,同樣有驚無險地也這么讓青襲帶著周翩若躍了過去。
周翩若心中苦笑,若是她身邊有個這樣的人,怕是早就不用被關在宮中數日了。
青襲將周翩若帶到了皇城東面一角的一處廢棄小院,將她放下后,轉眼就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喂!”周翩若壓低著聲音喊道,這是什么意思?將她丟到這兒就走了?
可她環顧四周,哪里還有什么人影?連只鳥都沒有。
她朝里面幾個屋子瞧了瞧,不像是有人。
院中也只有棵枯樹,一口枯井,連枯井她都仔細看了幾眼,沒有人。
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她可不想回去。
既然青襲將她帶到這兒來,想必就是安全的,索性她就尋了張還能用的小凳,坐在了枯井邊。
坐了快半個時辰,院門口才傳來一絲響動。
還沒等周翩若警惕地站起身,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院外閃了進來。
三爺笑著朝她走進,一把將立在原地的她擁入懷中。
所有的情深意切、濃情蜜意都埋沒在了這個懷抱之中。
兩人就這么抱著說了許久的話,有周翩若的埋怨,有三爺的解釋,還有兩人綿長的思念。
隨后,三爺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紙包,小心翼翼地在掌中攤開。
周翩若低頭一看,幾個被輕微壓碎了的小點心靜靜躺在紙上。
只稍微一動腦筋,周翩若就笑了出來。
這個大醋缸,估計還計較著小六前幾日給她送了數十盤糕點的事。
她展顏一笑,青蔥玉手從紙上捏起一個糕點放進嘴里,瞇了瞇眼,說了聲“好吃。”
隨后她又捏起另一個,往三爺的嘴邊遞過去。
三爺先是一愣,然后在周翩若的堅持下吃了進口,隨后對她點了點頭。
抒情的部分在兩人的笑顏中完結,接下來就到了嚴肅認真的部分。
“可是要在臨武門動手?”
三爺搖了搖頭,“先讓他們父子談一談。”
“父子?”
“李璟恐怕是老恭王的血脈。”
這回周翩若沒忍住,極小聲的“啊?”了出來。
三爺苦笑,他得知消息的時候也很驚詫,這位新皇,從麗貴妃之子,老恭王妃之子,再到老恭王親子,身份變化之快,令人瞠目乍舌。
但隨即他又想到,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為了保命而作的騙局罷了。
老恭王妃為了保住腹中孩子,哄騙皇帝腹中懷的是龍子。
皇帝為了維護自己的小秘密,哄騙天下人這孩子是麗貴妃之子。
一環一環,環環相扣,最終造就了這孩子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身世。
午夜亥時,宮內火光四起,殺戮肆虐,嘶吼聲,刀劍相碰聲,驚叫聲不絕于耳。
周翩若與三爺立在高處,俯瞰了整個事件的過程。
小六一身血衣,立于乾元殿外,血紅的眼睛對身下已身死的部下們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大慶二百二十七年,敵國奸細假傳軍令,使得宮內動亂,失蹤多年的老恭王帶領部下前來救駕。
多虧老恭王在幾方將領之間調和解釋,大家才明白都是誤會,動亂戛然而止。
老恭王救駕有功,得封親王,移居東南。
皇帝親自攜群臣相送,浩浩蕩蕩的隊伍直送至皇城門外。
老恭王帶著一眾部下,齊齊跪地謝過新皇,一行人喜笑嫣然的出了城,直往東南。
人群中有一對夫妻的長相十分惹眼,特別是女方的那一雙琉璃眸子讓人驚嘆。
同時,前朝太傅周致之歸朝后,居然拒絕了新皇要為他新任官職的提議。
皆因他早些日子失而復得的愛女這回又折在了此次宮內的動亂之中,長公主與他傷心不已,遂決定與他一起退隱還鄉。
大慶二百二十九年,長公主正和周致之同乘在一輛馬車之中。
“你讓車夫再快點,走得這么慢,怕是趕不上了。”長公主臉上神色焦急,對著周致之不斷地催促。
周致之一臉無奈,“這信是昨日才到的,離送來都過去兩天了,就算咱們這馬車能飛,怕是也趕不上啊。”
“誰讓你非要住那么遠的!都說了咱們也去東南,你非要回你的什么渠州,這回好了,我的外孫出生我都趕不上了!”長公主鼓著一臉氣,極其嫌棄地瞪了周致之一眼。
周致之搖著頭嘆了口氣,掀開簾子對車前的車夫吩咐道“咱們再快些吧,小姐這回是頭胎,夫人心里著急。”
“好的,師父!。”車前的青皖轉過頭,匆忙對著周致之展開了一個巨大的笑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