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翩若的馬車跟在三爺的馬后緩慢地走著,三爺似是心煩,只漫無目的地在金陵城中轉圈,卻并沒有在何處停留下來的意思。
晃晃悠悠轉了近一個時辰,周翩若都要被搖散架了,三爺才在金陵城郊的一個偏僻茶館前停了下來。
周翩若隨著三爺上了茶館二樓,進了最靠里間的茶室,待小二上了茶水后,才屏蔽了眾人坐了下來。
周翩若也命白芷守在了茶室門口,才在三爺對面坐了下來。
三爺望著茶室中的屏風,不等周翩若開口詢問,就像講故事似的,將林老的生平娓娓道來。
“林老原名林懷知,是先皇后的表哥,與先皇后從小青梅竹馬長大。先皇后入宮后,林老也入了太醫局,成了一名太醫。”
“林老終身未娶,一直在太醫院潛心研習各類醫術,并不常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直到先太子出事那年,先皇后求到了他跟前,希望林老能跟隨先太子一同赴東臨,保先太子一個周全。”
“林老答應了先皇后的請求,辭了官職,就跟隨先太子一起前往東臨了,沒想到路上卻出事了。”
“先太子先是如同外感風寒一般,很快就病倒了,隨后癥狀惡化得極快,林老用盡畢生所學輪番用藥卻始終不見療效,最后先太子病逝了在他手中。”
“林老覺得無顏面對先皇后,所以當時并沒有回太醫院,而是留在了先太子病起的當地,希望能找到病癥的一絲端倪。卻不曾想先皇后也病重逝世了。”
“我也是在前往東邊的途中,因受傷,偶然遇見了在此治病的林老,林老在得知我的身份后才決定跟隨我回京。”
“這些年,林老從未停止過對先太子病癥的研究,而袁刺史與先太子當年病癥,一般無二,只是較當時更為急促更為烈性,不過一日就死了。”
“因此癥,林老手中已死了兩個人了。所以才會如此失態。”
“但你放心,林老此次在袁刺史身上并不是沒有收獲,他很快便會振作起來。”
待三爺說完,桌上的茶都涼了一半。
周翩若并沒有被三爺故事中龐大的信息量嚇到半分,而是十分鎮定地問道“發現了什么?”
三爺回答到“林老懷疑此癥并不是病,而是毒。只因此毒初癥似傷寒,尋常大夫都會以治傷寒之癥而治之,故而耽誤了解毒的先機。”
周翩若又開始疑惑“當年林老一直都在先太子身旁,飲食上應當十分謹慎,是如何中毒的?”
“林老如今就在反思這件事,暫時還沒有頭緒。”
周翩若只沉思片刻,開始問起關鍵問題“可查到是何人下毒?”
三爺這才回頭望了一眼周翩若,臉上散去了剛剛的陰霾,回答到“查到了,可此人卻死了。”
“是誰?”
“白姨娘。”
周翩若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腦中聯想出了素心口中一系列的信息,對三爺說到“據說這位白姨娘是京城來的。”
“是京城送來的。”三爺嘴角彎了彎,眼中寒意深不可測。
“是誰送來的?”周翩若給三爺倒了杯茶。
三爺喝了口茶,皺起了眉頭,將茶杯放了下來,回答到“不知。”
“不知?”
“恐怕只有故去的袁刺史知道,是京城誰人送給他的大禮了。”三爺又將剛剛的茶杯往遠處推了推。
“大禮?”周翩若對三爺的形容有些奇怪。
“青吾去瞧過,這位白姨娘平日所讀之書、所習之字,所用之物、所穿之衣,可不輸京城有頭有臉的世家嫡女半分,甚至還要強上幾分。”三爺語氣不屑。
“如此之人,甘為刺史府姨娘……是蹊蹺了些。”周翩若又給三爺添了點茶。
三爺嫌棄地看了眼茶杯,隨即就要起身。對周翩若說到“如今袁刺史一死,下毒之人也身死,金陵已經無案可查了。過幾日就啟程回京吧。”
周翩若像是想起了什么,對三爺問到“袁刺史的家人……”
“罪不及親屬,但抄家是免不了的。”三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周翩若隨著三爺起身,三爺拉開茶室的門,想了一想,還是轉頭對周翩若說到“你想帶在身邊的那位朋友,就算改名換姓也會帶來麻煩的。”
周翩若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三爺并沒有與周翩若同行,一出茶館就快馬當先去了府衙。
周翩若也沒有過多停留,而是吩咐白芷去往刺史府。
“小姐,刺史府在被抄家,咱們還去做什么?”白芷悄聲說到。今天一早就接了青梧的消息,白芷已經命人將隨身的東西都搬到了馬車上。
周翩若看了一眼白芷,輕聲說到“我就想去看看,還想問人一件事。”
白芷雖然覺得奇怪,但想到小姐貫來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所以就沒有再說什么了。
馬車緩緩來到刺史府門口不遠處,門口已圍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了。
白芷扶著周翩若在遠處下了車,穿過人群往刺史府門口走去。
人群中討論聲不絕于耳。
“怎么就被抄了?袁大人不是挺好的一個官的嗎?這是犯什么事了?”
“呸,好官個屁!就是他貪了修繕堤壩的銀子,這次大水才決堤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時挺和善的一個人沒想到背地里……”
“也算是惡人有惡報,聽說袁刺史死了。”
“啊?怎么死的?前兩天我還見過,不還好好的?”
“哎,聽說是引咎自盡。”
“哎,死了也好,就是可憐了家人,你看那還有抱在懷里半大點的孩子呢。”
人群中一片唏噓。
白芷帶著周翩若終于擠到人前,一眼就看到了刺史府前穿著素衣的刺史家人們。
婦人和孩子的哭聲蓋過了官差的驅逐聲,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正聲嘶力竭地與門外的官差拉拉扯扯,眼看著就要動手。
周翩若瞥了一眼少年身后正全力拉著他的少女,便是素心無疑。
白芷給守衛官兵看了眼令牌,迎著周翩若來到了少年跟前。
“姐姐……”素心望著周翩若先聲喊了出來,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流下。
少年和正在無他拉扯的官差都愣了一愣,停下了爭吵。
周翩若望向官差,恭敬地行了個禮,問到“耽誤差爺辦事了,可否讓我與這位公子和小姐私下交談兩句。”
官差并不知道周翩若的身份,但看到她們能進到這里來,心中估摸了一下,說到“行吧,快點,別耽誤了我們辦事。”
周翩若謝過,示意素心將這位公子拉離了人群。
年輕公子被素心拉得滿不耐煩,懷疑地看了周翩若兩眼,眼神十分不友好。
周翩若沒有理會,而是壓低聲音問素心“在爭吵什么?”
素心滿臉通紅,小聲回答“哥哥不滿要將父親的尸身帶到京城去,想要官家還給我們,就地入土為安。”
年輕公子“哼”了一聲出來,嘴里喃喃罵著“父親的尸身能做什么,我看他們就是仗勢欺人。”
周翩若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只平靜地對他說到“袁公子,我是裴家的表小姐,這次是與三殿下一起來的。我相信殿下要將令堂的尸身帶回京城,定是有他的用途。但我現在向你保證,一定會盡快將令堂的尸身完璧歸趙,入土為安。”
素心也小聲拉著袁公子的衣袖說“哥哥,裴小姐言而有信,不會騙你的。”
袁公子看了一眼周翩若堅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被官兵團團圍住的家人們,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到“望裴小姐言而有信。”
周翩若對他莞爾一笑點了點頭,“一定。”
袁公子轉身就要走,周翩若卻喊住了素心,說有個問題想問她。
袁公子盯著周翩若,又看了眼素心,囑咐到“快點。”就獨自往府門前走了。
素心局促地站在周翩若跟前,喊了聲“姐姐。”
“你愿意同我去京城嗎?”周翩若摸了摸素心的頭頂。
素心抬頭,瞪大的眼睛里全是驚訝。
“你父親是被白姨娘毒死的,送白姨娘來的是京城的人。”周翩若柔聲告訴她。
素心眼中的驚訝轉為憤怒,隨即又涌現出一絲不甘。
“我要找的人可能十有八九與送白姨娘的京城人有關。所以帶你回京城于我也有益處。”
周翩若知道素心的自尊心強,從刺史被抓的第一天素心沒有來找她就能看出來。
“我去。”素心堅定的點了點頭。
“你的家人那邊……”
“我去說,姐姐你只要告訴我哪兒找你便好。”素心斬釘截鐵地做了決定。
周翩若心疼地又摸了摸素心的頭,柔聲將地點告訴了她,又給她手中塞了幾張銀票,就放她回到家人中去了。
周翩若示意白芷回去,白芷一邊往回走,一邊不解的問“小姐,您為什么要幫她。”
周翩若苦澀地笑了笑,輕聲說到“可能我想幫的不是她,而是當年的我自己吧。”
白芷聽聞趕緊熄了聲,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小心翼翼地跟著周翩若出了圍觀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