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有人“吱呀”一聲推開了門扉……被刻意加重的動作,伴隨著嬌嬌一笑,“小笙難得來,便留這兒用膳吧,有你最愛吃的鴿子湯。”
人未到,聲先到。
言笙了然一笑,百合素來溫柔細語,如此這般提高了音量,便是提醒他們她回來了。言笙揚著脖子探頭去看正從拐角走出的百合,嘻嘻一笑,“好呀,最是喜歡百合姐姐做的鴿子湯。”
裝!煦渡抽了抽嘴角,閉了眼不想看她,這丫頭腦子不好,變臉速度是真的快,不然,也不至于這么些年只稍稍在臉上稍加修飾了幾筆,便愣是不曾有人將白云寺的小笙和言王府嫡女言笙聯系在一起。
如此明目張膽的,連名字都不避嫌一下。
“喜歡就多喝點兒。”百合扭著腰肢走過來,不盈一握的楊柳細腰扭得婀娜多姿,將手中一個包裹遞給言笙,“喏,讓這漂亮少年去試試吧,就在街頭東面那家俏寡婦家買的,若是不喜歡,報了我名兒去換就成。”
“百合姐姐選的衣裳,自是極好的。”言笙道了謝,接過了包袱,對著臥榻之上閉著眼抱著“游記”假寐的男子,伸手,“銀子。”
煦渡愣了愣,看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自己伸著的手,不可置信地揚眉,“什么?”
是真的理所當然,“我身上僅剩的銀子都在前兩日給師父買酒喝了,現在百合姐姐替我買了衣裳,我沒銀子給她了。”
“嘿!我說你!”煦渡頓時不樂意了,打量著她全身上下的舊衣裳,“你明知道沒銀子還給他買什么,我瞧著他現在穿地都比你自己好!你瞧瞧這隆陽城中,哪個姑娘家家的,穿著這樣洗地都發白的舊衣裳?”
“那你給不給嘛?”語氣中帶上了不樂意,嘴巴都撅起來了。
得!這丫頭又護起短來了。
“不給!誰愛給誰給!”說著,卻又低了頭,滿臉不樂意地從兜里掏出荷包,滿臉嫌棄地瞥了眼言笙,遞給百合,“有空給這丫頭也去挑幾身像樣的衣裳,瞧瞧這好好的姑娘家,都成什么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白云寺窮得連衣裳都買不起了……”
荷包不重,百合一捏,便知是厚厚一沓的銀票……她看了眼邊上似乎早已經對這種“口硬心軟”習以為常的言笙,笑著說道,“這姑娘家的衣裳,還是要自己喜歡才好,要不,用完了膳,小笙陪我一道兒去看看?”
“好呀好呀!”言笙樂呵呵地點頭。
“好什么好!”煦渡還在氣頭上,見她沒心沒肺的樣子更氣惱,直接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你個孤陋寡聞深山老林的土丫頭知道現下流行什么么?”
說著,偏頭去看百合,語氣便溫和客氣了不少,“你自個兒抽了空去就行,你的眼光我還是信得過的,買了之后給我,我帶給她就成。”
這丫頭是不知道自己身份么,要說那家俏寡婦,他也時常聽百合提起,是隆陽城說得上的制衣鋪子,便是許多大戶人家也時常讓她過府量體裁衣,這樣的人最是識人,指不定就去過言王府見過這丫頭,她倒是心大,絲毫不擔心漏了陷。
言笙捂著腦門,癟著嘴懨懨地答應,“哦……”
似乎不甚開心的模樣。
“那行吧,我這兩日過去看看,照著如今隆陽小姑娘們喜歡的樣子買幾身,定將咱們小笙打扮地漂漂亮亮的。”百合笑得溫婉又得體,稍稍托了托手中挎著的小籃子,格子麻布之下,探出一只鴿子腦袋,她輕輕按了回去,那纖纖素手根根青蔥如玉,和言笙的帶著點嬰兒肥的模樣完全不同,即便溫柔,也掩蓋不住的艷麗,她笑著說道,“我先去做飯了,你們師兄妹許久未見,好好聊聊。”
得體、大方、知性,魅惑中帶著優雅,艷麗中卻又有幾分清純。
這就是……隆陽城人人趨之若鶩的,名妓。
如今花樓被封,名妓百合更是深居簡出,這處深巷之中的宅子除了煦渡和言笙,更是無人得知,才有了這般清閑悠哉的日子。
只是,轉身之際,名妓容顏黯然失色。
她與煦渡是老鄉,年齡也是相仿,自小便是一同長大,之后家鄉鬧了災荒,便一路北上逃到了這里,卻不曾想,剛進城門便失散了去,到得重新相遇的時候,她成了名妓,他……成了白云寺里不持齋不念佛的……和尚?
還是一個日日流連煙花之地的和尚。
煦渡心尖上有個女子,這一點,言笙知道,百合也知道。
言笙以為,這女子便是百合,百合卻一直都知道,煦渡心尖上的那個女子不是自己。
喜歡,是隱藏不住的,哪怕,那個人再如何精于藏匿。
她原以為他們也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清醒的時候,他亦對自己溫柔得很,似乎什么都不曾改變,這個男人甚至不介意自己這樣的身份。
后來才知道,不介意,是因為從未喜歡。
這個故作風流的男人,每一次心情不好便會來自己這喝酒,喝了就睡,乖得很,一點都不鬧騰……只一遍遍細語呢喃,“笙笙……”
笙笙是誰,她不知道,卻就此記住了這個名字。
一直到那一天,彼時,當這個有些其貌不揚的小丫頭找來的時候,煦渡舉著酒杯,似乎已然醉了,沖著那姑娘指著身旁的她說道,“乖,這是你嫂子。”
嫂子……
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兩個字,定了自己的身份——那一刻,自己是欣喜到不可思議,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期待以這樣的身份站在他身旁。那一刻,她以為,這一生……就此塵埃落定。
可一低頭間,卻正好看到他趴下的眼中,清明一片,沒有半分醉意。有的,只是無邊苦澀。
她一愣,卻在下一刻真正心如刀絞,因為那個男人抬起頭來,指著那少女對自己介紹,“這個丑丫頭,就是我小師妹,叫小笙……”
小笙。
笙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