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河發源于幾百公里外高原草甸上的雪寶頂冰川群,沿著已被劃分為國家自然保護區的雪寶頂無人區順流而下,途經同樣被保護起來的王朗自然保護區,一直向南奔涌而去。直到遇到觀霧山的阻攔,這才從觀霧山和竇山之間的河谷穿過,進入清江平原。
清江平原是一個小平原,竇山、觀霧山和白鶴山將其三面圍住,只在向南的方向留下了一個豁口。而清江河,便像是在黝黑肥沃的清江平原上劃了一條直線,筆直的從位于平原正中間的清江縣穿過,把本就不大的清江縣城一分為二,這才施施然的向著南邊的清江市而去。
論城市建設和繁華程度,清江縣城自然無法與不到半小時車程之外的清江市相提并論。但清江縣在幾十年前,還是省里甚至全國都有名的工業縣。
因為這里的地下不但埋藏著天然氣,周圍的山區還有大量的森林和礦產資源,得益于紅紅火火的三線建設,這里不但建立了大量的工礦企業,還建設了四通八達的交通網絡。只是隨著時代的發展,現在這些企業大部分都遷移走了,這不但讓清江縣的工業沒落了下來,就連人口,也大量的流失去了隔壁條件更好的清江市。
當然,小城市也有小城市的好處。比如清江縣的房價只有市里的一半,生活起來不但物價便宜,還因為人口少,既不堵也不擠。
所以徐今將車在河堤邊空空蕩蕩的停車場停好后,轉頭對蘇無笙笑道:“我們是不是來早了?”
蘇無笙白了他一眼,說道:“我們這兒是小縣城,出門幾步就到河邊了,你以為能和市里比?你這話說的挺凡爾賽的。”
徐今笑了笑,打開車門下了車。
一路上蘇無笙都沒有說什么多余的話,這樣的態度讓徐今心里很是高興。他以為蘇無笙聽進去了自己的話。畢竟在他的概念里,年輕女孩么,對待感情只是一時興起而已,只要把話說清楚了,那么自己和蘇無笙的關系,便能恢復到以往那種普通同事的關系上去。
可是蘇無笙的心思,哪里又是徐今能夠猜測的到的呢?
走到海鮮大排檔門口,徐今抬起手看了看手表。現在才五點半,確實來早了一點,夏天的這個點,即便是在縣城久負盛名的海鮮大排檔,二十多張桌子里也只有四五張桌子坐了人。
轉過頭,他笑著對蘇無笙說道:“沒關系,咱們先點條魚吃吃,我也很久沒吃海鮮了。”
蘇無笙卻走到門口的一張小桌子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看了看,說道:“不是你請我嗎?我來點。”
說著對柜臺前的老板招了招手,老板笑著說道:“蘇姑娘,你想吃什么直接說,這會還沒上客,我叫廚師好好給你做。”
徐今啞然失笑,走到桌邊坐下,說道:“好吧,你想吃什么就點。”
蘇無笙卻低下頭,小聲問道:“你昨天掙了多少錢?”
徐今一愣,接著便明白這小姑娘是怕自己沒錢,當即笑著說道:“下午在單位小區跑了三家,回市里跑了一家,都是小毛病,一共掙了......,大概兩三百吧。”
蘇無笙笑了起來,說道:“你騙我,我知道你晚上回市里還跑去當廚師了。”
徐今呵呵呵的笑了起來,說道:“那就不好說了,我在那小食店是有分紅的。昨天晚上生意好,加上打包的,流水大概有三四千吧。”
蘇無笙用手拄著下巴,端詳了一下徐今,忽然大叫了一聲:“老板,來個清蒸石斑,再來個白灼蝦,嗯,外加一個海膽蒸蛋,一瓶無醇波爾多。”
徐今嚇了一跳,正要說話,卻見蘇無笙又像是征求他的意見一樣,皺著眉頭小聲問道:“不到一千塊錢,你給的起吧?”
徐今笑了起來,打趣道:“給不起也得給吖,你都已經點了,總不可能吃到一半就跑了吧?”
蘇無笙有些得意的說道:“怪不得老唐他們私下里叫你徐百萬,我也是這次在作業區才聽說,原來你輪班還在掙錢。可是你平時那么摳,你說說,你要那么多錢干嘛?”
徐今心里腹誹了幾句。作業區這些長舌婦一個個閑得無聊,平時凈編排自己了。你過的不好,他們便笑話你,你過得好,他們就造你的謠。這也是徐今不愿意在單位小區住的原因。
當即輕描淡寫的說道:“我不是還要養兒子嗎?再說了,誰會嫌錢多呀?”
蘇無笙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話。
“這是個有責任感的男人,長得還好看。”
蘇無笙心里對自己說道,雙手拄著下巴,目不轉睛的盯著徐今。
只見徐今轉頭望了望河堤上的落日余暉,默默的摸出一支煙來點燃吸了一口,又轉頭對柜臺里的老板說道:“老板,石斑不要放香菜,用蔥絲拉花吧。”
老板笑著說道:“客人還是您門清啊,知道蘇姑娘不吃香菜。”
正想開個玩笑,卻見蘇無笙瞪著眼睛對他擺了擺手,當即明白,又說道:“我親自去安排,我親自去安排。”
說完卻是忙不迭的跑到后廚去了。
徐今轉過頭,有些疑惑的問道:“你跟這老板挺熟嗎?”
蘇無笙笑著說道:“哪里熟了?不就是來吃的次數多嘛,這不一回生二回熟了。”
徐今笑了笑,沒說話。
不一會,菜上齊了,蘇無笙用筷子頭拄著桌面,皺著眉頭看了看桌上的石斑,說道:“老徐,開整?”
徐今又笑了起來,心想這姑娘終于恢復常態了,當即點著頭說道:“吃吧。”
蘇無笙挑起一大塊魚肉塞進嘴里,使勁嚼了幾下,嘴里嘟嘟囔囔的說道:“嗯,還行,不過比你上次在集氣站做的清蒸江團差點意思。”
徐今拿過紅酒,打開給蘇無笙倒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才說道:“扯淡,上次那是江團,這是石斑,價格相差四五倍呢,這肉質完全不一樣的。”
挑起一塊嘗了嘗,徐今笑了起來,說道:“這石斑蒸的稍微老了點,不過也還好,味道仍然很鮮美。”
蘇無笙將嘴里的魚肉使勁咽了下去,又端起紅酒喝了一口,這才說道:“老徐,要不你到這里來當廚師吧,我叫老板給你開高工資。”
徐今笑了笑,說道:“我只會做川菜,不會做海鮮。再說了,這餐飲晚上得干到很晚,我還得回市里,我有病才在這里做。”
蘇無笙搖了搖頭,說道:“我就覺得吧,你有這手藝,還上什么班啊?干脆辭職算了,哪哪兒不是掙錢啊?你自己說說,就憑你的本事,不上班你是不是掙得更多?”
“這......”
徐今有些語塞,他沒想到蘇無笙會這么說。仔細想了想,他說道:“工作嘛,還是要干的。班也還是要上。你說的這些,都是偏門,你知道我最擅長的,還是當工人嘛,畢竟是讀了三年技校的。”
蘇無笙歪著腦袋看了看徐今,有些難以理解的說道:“你剛才說你只是個工人,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不在作業區了,那你不就不是工人了嗎?你還可以自己當老板,又有時間能照顧兒子,多好啊!”
徐今有些發懵,他不明白蘇無笙為什么會這么說。
在他的心里,從來沒有想過辭職這件事。畢竟,自己從技校一畢業,便在這個單位工作。而自己的父母,也是從這個單位退休。就算是姐姐徐芳,當初那也是有了更好的去處,才辭職的。
年輕一點的時候,徐芳也勸過他另外找個工作,以方便他能夠更好的照顧陳清蓮和小徐。但自己這個行當,專業性太強,根本就不可能在其他單位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如果要自己從頭再學一門手藝,除了像廚師、修電腦這種零敲碎打的技術活,還真沒辦法再進到像作業區這樣旱澇保收的央企里去。
到了現在,徐今離了婚,帶著小徐,就更不要想這件事了。
因為他知道,對于現在的自己來說,給小徐一個穩定的家,這才是他需要努力做到的。而如果要達成這個目的,那自己就必須要有一個穩定的工作,像修電腦、洗抽油煙機、開小食店什么的,都不可取。畢竟小徐現在還可以在學籍表上填自己的父親是央企員工,如果自己辭了職,那只能填待業。這樣的話,不僅自己心理上這一關過不去,小徐在學校里,也會抬不起頭來。
想到這里,他有些認真的對蘇無笙說道:“自己當老板,哪里有那么容易?我現在需要的,是給小徐,就是我的兒子徐凌飛,一個穩定的家庭。那么穩定從哪里而來呢?首先就是我要有一個穩定的工作。作業區掙得雖然不多,但勝在旱澇保收啊!”
蘇無笙暗暗嘆了口氣,沉默了半晌才說道:“你還是覺得自己在九龍山上是個人物?或者說你覺得自己前面十幾年的榮譽感,那些過往,都是從自己的工人身份而來的?”
“什么?”
徐今有些不明白這兩句話的意思,不由自主的問道。
蘇無笙笑了起來,說道:“我在表揚你戀舊呢。”
徐今怔了怔,也跟著笑了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陣陣河風興致勃勃的翻過河堤,向著大排檔汩汩而來,吹拂著大排檔伸出外面的遮陽棚下吊著的風鈴,發出連續不斷的,清脆但悠揚的響聲。
來吃飯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大排檔仿佛在一瞬間,便變得嘈雜了起來。
無醇的波爾多并不含酒精,但蘇無笙明顯的看到,徐今的臉膛有些緋紅,像是因為這四周的人,也像是因為這不著邊際的風。
“我以前還想過自學去考大學。”
徐今說道。
他感覺到自己有些興奮,不知道是因為今天又解決了一件事情,還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自己的過往。
“那為什么沒有去呢?”
蘇無笙問道,仍舊不動聲色的坐著。
她看著埋頭抽煙的徐今,心想眼前的這個男人恐怕很久沒有和人說過這么多的話了。想到這里,她不由得有些心疼他。
在九龍山的徐今,永遠是那個早起晚睡,沉默寡言卻又任勞任怨的干著自己本職工作的好工人。
而在作業區,他卻又是大家都嘲笑的對象。即使嘲笑他的人長的并沒有他好看,掙得也比他少的多。
即便是那些談資,不過是他以前多么的怕老婆,最后還是被老婆一腳踹開。又擬或是,每天拼命的掙錢,都是為了把兒子送進私立學校,用作業區那些人的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強求有什么用?
可是蘇無笙卻是在心里很佩服徐今的。
在工作上,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情。在技術上,自己這個技術員,在很多時候還得向他請教。在品行上,他一直都關照那些比自己弱勢的人,他那個“山主”的稱號,便是這么來的。
更不用說即便是蘇無笙沒有見過徐今的老婆,她也固執的認為,徐今離婚的事情,百分之一百不是因為徐今的原因。
因為在這個浮躁的社會,像徐今這種男人,即使是沒有談過戀愛的蘇無笙也明白,那就是小說里才可能出現的人物。
“我不是有了小徐了嗎?”
徐今笑著說道:“有了小徐,我便放下了我自己的所有奢望,只想著把小徐培養好,讓他以后成為一個有知識有文化,能夠為社會做出貢獻的人。”
“哦,你這個想法真好。”
蘇無笙用手撐著下巴,靜靜的看著徐今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恍惚,不由自主的說道。
“當然,他的路得自己走。”
聽到蘇無笙的回答,徐今覺得自己話說的有些太大,想了想,又補充道:“但我想,再不濟,也要把他培養成一個能夠自食其力的人。”
見蘇無笙沒有說話,徐今笑了起來,說道:“差不多了吧,今天請你吃飯,主要就是感謝你,也表達我對你的歉意。”
蘇無笙回過神來,淺笑著說道:“我給你找了這么大的麻煩,你還感謝我?”
徐今卻說道:“是得感謝你,要不是你幫我這一下,我還真不知道怎么和翠花說清楚,你知道我這個人,嘴有些笨。”
蘇無笙卻抬起手捂著嘴邊笑道:“老徐你是大巧若愚,哪里是嘴笨。”
她沒有問徐今為什么要表達他的歉意,因為她知道徐今說的是作業區盛傳的“徐今和蘇無笙有一腿”這樣的謠言。而這個傳言,她自己本身就在里面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當然,蘇無笙肯定不會告訴徐今有好事者來向她求證的時候,她既沒有說有這回事,也沒有說沒有這回事,更沒有氣急敗壞的叱責別人造謠。而只是笑靨如花的告訴人家,徐今是個好人。
所以這個時候,蘇無笙內心里只是狡黠的笑著,暗道:你以為,我那么多的言情小說是白看的嗎?
結賬的時候,老板笑瞇瞇的給打了六折。徐今正詫異間,卻見店外走進來一個濃妝艷抹的年輕女人,一看到蘇無笙就驚訝的說道:“吖,無笙,你怎么來了?沒有打電話呢?”
蘇無笙還沒說話,卻見那女人已經看到了旁邊的徐今,一下子捂住了嘴,驚訝的對蘇無笙道:“這位就是那個先生吧?”
蘇無笙笑著點了點頭。徐今看了看正打著眼色的兩人,心里有些狐疑,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只好笑著打了個招呼道:“你好,我叫徐今,是小蘇的同事。”
女人笑嘻嘻的說道:“你好你好,我叫高明麗,是無笙的大學同學。”
還未等徐今回答,她卻又轉過頭對老板說道:“老秦,你給無笙他們打折沒有?”
老板慌忙說道:“打了打了,打了六折呢,你說的,蘇姑娘刷臉卡,進店就就打六折的吖!”
高明麗回過頭,對正笑盈盈的看著徐今的蘇無笙擠眉弄眼的說道:“無笙啊,我就不留你了,你慢走啊!”
蘇無笙卻回頭嗔怪道:“嘰嘰喳喳的就你話多。”
拉起徐今的手,就出了店。
一出門,徐今就將手從蘇無笙手里掙脫出來,臉上有些不自然的笑道:“那我送你回去?”
蘇無笙摸出手機來看了看,說道:“也行,你還得回市里,太晚了不好。”
坐上車,徐今心里又有些不自在起來,因為他忽然想到,今天自己請蘇無笙吃飯這事,是不是會讓她產生什么誤會?
所以在到了單位小區的時候,徐今叫住了準備下車的蘇無笙,對她說道:“小蘇,我想再強調一下,我對你,真的沒有任何的想法。”
蘇無笙笑了起來,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可不是那個什么翠花。”
說完也沒有管徐今,卻是轉過身,哼著小曲,徑直向小區里的單身宿舍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