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府內上下都已掌燈,府門檐下兩個碩大的紅燈籠,把“魏國公府”四個金字照的爍爍放光。
花園中,一條蜿蜒的溪水攜著跳動的水花,從灰石嶙峋的假山中泫然而下,穿過一座名為酣霖的吊腳木亭,在亭下聚成一汪池水。酣霖亭木構黛瓦,檐坊上畫著符存審、符彥卿馳騁疆場的六幅彩畫,獸頭角梁指向的天空中,掛著幾顆落寞的星星,流水潺潺,涼風習習。
安亦昉躺在座凳上,翹起的二郎腿隨意晃著,在這花香蟲鳴中,總覺得少了什么,心里靜不下,滿是胡思亂想。西行的東西準備妥當,有符昭信的腰牌,定能順利到陜州,然后往河中府這一段再想辦法。或者直接去潼關,繞過朝廷大軍主力,找薄弱點進城。進城之后又該怎么辦,怎么把小姐帶出城。李守貞那老烏龜會不會阻攔,要不然殺了李守貞,他如果那么容易殺早就死了。要是爹在府里就好了,他一定有辦法。爹在的話,肯定不會讓我去,還是不在的好。見到大小姐怎么說,二小姐又會說什么,會不會喜歡這些羽箭。
“今天在書房,你和少爺的話,我都聽到了。”若旎說話間已經走到安亦昉身旁。
“若旎,你來了。”安亦昉陷在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而產生的驚慌中,趕緊坐起身,“以后不要把這些地方聽到的話,說給別人。”
“這個我懂。你是不準備跟我道別了嗎?”若旎緩身坐在安亦昉對面,蛾眉微蹙。
“不是的,一定會說與你。”安亦昉支支吾吾。
“還是像上次那樣,騎上毛驢了再告訴我。”若旎低下頭,仿佛是自己做錯了事。
“這次不同,是去救人。”
“安公子,我知道你重情義,也明白勸不住你,二少爺的話你都不聽,更不會聽我的。只是,只是我真的不想你白白送了性命。”若旎緊握著雙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在手背上抓出幾道白印。
“放心,我不會莽撞。救得出便救,救不出的話,護著二位小姐,老爺運籌帷幄,總會有辦法。”
“小姐當真需要你去保護?”
“若旎,不是她需要我去,去河中府,是我的需要。”
池水中一尾紅黃色卿魚浮到水面,露出紅色的背脊,魚唇翕動,吐出幾個水泡。魚兒潛回水中,漣漪一圈圈地散開。若旎蹀躞離去,水泡破裂消失,池面恢復平靜,安靜之中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
安亦昉回到房中,從屋角取出一方細膩的磨刀石,撈出浸泡在鹽水中的障刀,坐在門檻上,用力地磨刀。
磨完障刀,擦干凈入鞘。撈出橫刀,繼續磨,用的力氣比剛才更大,霍霍之聲橫貫夜空。
磨完橫刀,安亦昉還是靜不下,“小姐當真需要你去保護?”若旎的這句話一直飄蕩在腦中,激起心中的驚濤駭浪。
安亦昉躁惱不堪,握著刀跳到院子當中,狠力地對著空氣劈砍,沒有章法、沒有套路,每一刀都傾盡全力,每一刀都要致人于死地。他不去想要砍殺的是誰,也不知道要砍殺的是誰,只是狠辣地劈砍,一刀接著一刀。
“這一刀斬斷煩惱,中;這一刀斬斷阻撓,再中;這一刀斬斷躊躇,還中;這一刀斬斷相思……”
安亦昉躺在院里的青磚地上,喘著粗氣,刀扔在一旁。汗水流進眼中,酸澀苦楚,心中的那個身影明確地告訴他,最后一刀沒有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