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對燕王背信棄義的憤怒可想而知。
所以將渠也就知道自己執行這次任務將如何艱難。
在邯鄲大會戰的慶功宴上,趙王滿懷感激之情,曾親自下席為他們斟酒;
而今天,人家高坐王位之上,神情冷漠,自己則跪在丹墀。
兩相對比,相差懸殊,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趙王能允和嗎?”
果然,趙王看完國書,重重地往案上一拍,斷然拒絕:
“將大夫請起。
您之所以反對侵趙,并非出于軍事力量強弱之對比,而是認為這種行為違背天意人心。
燕王既不肯聽忠言勸諫倒行逆施,今日之敗乃自取其咎。
不讓他受到深刻教訓,他是永遠也不會懂得如何做人的。
所以,薊京不破,不可言和!”
將渠也是一代名將,如今跪在趙王面前代人受過,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
但迫于形勢,還是得滿面羞慚低頭回答:
“我王一時不敏受人蠱惑,傷了兩國友情鑄成大錯。
現在也非常后悔,所以派外臣將渠請您原諒,再結永世之好。
這對燕對趙都是有利的。”
趙王一聲冷笑:
“大夫之言差矣!
您想挽救燕國危亡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說放過燕喜對趙國有利,未免不合情理吧!
趙今雖弱,仍能拿出二十萬大軍來,薊京指日可下。
就這么輕易的讓我們放棄復仇的權利,能說‘有利’?”
將渠猛抬起頭:
“大王,將渠當日反對的是燕趙兄弟之間的內爭,誰打敗誰的結果都是一場悲劇。
所以外臣此次赴趙,雖是為燕道歉請和,但根本目的,還是想勸說兩國盡快結束這種自相殘殺的愚蠢戰爭!
當時諫燕王與今日勸大王之意本是一脈貫通,未變初衷,愿大王不要誤解臣只是為燕也!
圖謀侵趙,固然是由粟腹所鼓動,但受到大臣們的強烈反對后,燕王本已放棄。
不料此時秦使張唐突然訪燕,要訂立什么‘友好條約’,對燕王重下侵趙決心起了很大的促進作用。
據報,張唐還曾給栗腹一份厚禮,兩人密談至夜半,之后燕王便決定侵趙。
秦王在其中的陰謀,可想而知,惜燕王不以為意。
燕雖敗,但只折栗腹、卿秦之輩,兵力損失不大;
趙國固然能發出二十萬大軍,然已傾全國之力,欲破薊京,也非朝夕所能做到。
燕趙之爭一旦曠日持久,雙方的實力都被削弱。
若被秦乘蔽招誘使燕降,趙王能抗二國之軍嗎?
所以再打下去,燕趙兩國都要吃虧,最后坐收漁翁之利的,只能是秦國!
說句犯上的話,我們燕王是夠糊涂的,難道大王您也貪滅燕之利而執迷不悟嗎?”
將渠的剖析,直指趙王也“貪滅燕之利”的內心深處。
同時指明“鷸蚌相爭”的結果燕趙都不會得利,只能被秦國利用;
雖然批評燕王糊涂,卻也暗含著說趙王不允和,同樣屬于“不聰明”。
戰國辯士的語言技巧,由此可見并非一般。
當然,將渠之所以敢語里帶刺,也是因為他曾有功于趙。
又是“反戰派”,擺出的理由更有說服力。
趙王聽了就算不順耳也不好意思翻臉。
所以這也是田光認為必須派他來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套用。
信陵君非趙國之臣,所以不便干涉趙國政務。
但燕、趙之戰已起到破壞“合縱”的作用。
而“合縱”卻是他為之奮斗終生的目標,不能不關心“合縱”的興衰。
所以也列席了這次會談。
將渠的觀點對他很有啟發,使他敏感的意識到這次戰爭并不僅僅是燕、趙兩國之爭。
背后可能還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于是發表意見:
“大王,將大夫之言有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我們確實不能忽視秦國的威脅,放松警惕。”
其實,趙王和幾位重臣也曾研究過對燕政策,知道現在還不可能滅燕。
但在和談前卻要盡量給燕王施加壓力,使自己掌握絕對主動權。
不料,雖然將渠受到過極不公正的對待,卻仍然忠于自己的國家。
他不肯與趙合作,頑強的據理力爭。
顯然在什么情況下都不會屈服,如果自己繼續強硬下去導致談判破裂,反倒騎虎難下;
而且信陵君一言九鼎,已經明確表態支持將渠的觀點。
指出要防備秦國介入,不但不能駁他的面子,還真得考慮秦國的威脅。
坦率地說,這次作戰確實只用了五萬兵力。
栗腹和燕王看到的“漫山遍野”,都是給對方造成心理恐慌的疑兵之計。
如果秦、燕真的聯合,趙國必將陷入困境,莫如現在見好就收:
“將大夫,信陵君支持您,寡人只有聽從,可以講和。”
經過研究,趙王親自向將渠宣布了議和的三個條件:
燕王當眾立誓:永不背趙;
包賠趙國的作戰損失;
三、燕必須任將渠為相國。
論說,這三個條件不算苛刻,沒有提出領土要求及其他可以使燕國一蹶不振的限制。
燕國休養生息多年,經濟相當富庶,賠償軍費并不困難;
至于“向天地立重誓“,燕王喜更絕不會猶豫:
他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什么“離地三尺有神靈”之類的鬼話。
所以在國內外食言而肥的事情屢見不鮮,什么樣的誓都敢發,絕不會怕因立誓而遭報應。
但是,將渠又跪下了:
“大王,前兩條,外臣可以讓燕王履行,這第三條,請大王免了吧。”
趙王深情地望著將渠:
“將大夫,寡人實在是欽佩您,有心把您留在趙國,但您絕不會同意;
所以退而求其次,只有您執燕國之政,才能保證燕王承諾自己的誓言。
用您的話來說,這也是為了保障燕、趙兩國永遠友好。”
將渠朝上叩首:
“大王,您的心意外臣明白。
實不相瞞,歷經風雨之后,臣的名利之心已成灰燼。
此次為燕國社稷來趙實是無奈。
和談一成,即歸隱山林、放浪形骸于田野山林,再不愿為碌碌世事而奔波了!”
兩眼淚水,不禁泉涌。
趙王見了,心中也很有感觸:
“將大夫,寡人非不知您,其實寡人也無意久戀紅塵,只是不得已耳!
要您為燕相,但求燕趙兩國間數年之好。
大夫為相一日,寡人心穩一日。
吾老矣!身后即還大夫自由如何?”
說著,也是潸然淚下。
將渠見趙王動了真情,哽咽道: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大王如此視外臣,敢不應命?
但是,因蒙塵而臣升遷,必有為己求榮之嫌,臣雖死不能蒙此污名,還望大王諒解。”
信陵君點點頭:
“在某些人的心目中,這是求之不得;對他來說由自己宣布對自己的任命就未免尷尬。
現在可以只提前兩個條件,到定盟約之時再由大王直接向燕王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