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開突然跪下:
“請相國恕罪,‘忠言逆耳’,郭開卻不得不說者,實在是怕信陵公子的名譽受損。
外面現在怎么評價的都有:
忠厚的,惋惜公子穿新鞋趟糞水;
刻薄的,說公子是以放蕩沽名釣譽;
最損的是認為公子之母出身不高,所以他雖貴為‘公子’仍免不了與生俱來的‘下賤’,才不求上進。”
平原君發怒了,一揮手:
“別說啦!”
原來魏王妃在時對平原君夫人情同母女,所以平原君也非常尊重,岳母遭鄙視,他怎不上火?
生氣歸生氣,但自己卻不敢直接勸阻小舅子同誰交游的“荒唐行為”。
想來想去,只得請夫人出面:
“令弟身為王子,名滿天下。
如今卻跟那些賣漿、博徒的市井小人混在一起,實在是不顧身份了,連我都跟著丟人。
他在趙是客,我不便多嘴,你當姐姐的可以無話不說,勸勸他吧。”
又把郭開傳來的流言蜚語細細學說一遍。
平原夫人聽了又氣又急,立碼派人把信陵君“請”來,連勸帶訓斥,逼著他答應從今以后“改惡從善”。
說到傷心處,不禁涕淚交流。
信陵君不能、也不愿跟這位“母親”般的姐姐爭辯,只得好言善語地安慰了一番。
保證自己絕對會“自尊自重”才得脫身。
回去后卻越想越生氣,肯定是姐夫對自己的行為看著不順眼,就在姐姐面前說壞話。
自己憑空挨頓訓,滿腔憤怒壓不下去,連夜來找平原君。
平原君復任相國后,因需修復戰爭創傷,百廢待興,非常忙碌。
剛剛回來,見了信陵君還挺高興:
“好久沒見到賢弟了,什么風把你吹來的!”
“西北寒風!”
信陵君的臉上陰得快要滴下水來:
“原以為你是個明事理的人,所以舍身相交。
如今看起來,徒有虛名,實際上是個以富貴論人品的庸俗之輩!
你們以平民為‘低下’。
可是在那最艱難的日日夜夜里,沒有數十萬平民浴血奮戰保衛邯鄲,你們不做刀下鬼也要被掠為奴,還有什么‘高貴’可言?
你們認為我和薛琦、毛遠這些人交游‘丟臉’?
然而,當秦軍使出一個又一個毒計,即將破城而入時,‘貴人’們個個束手無策,只會哭天嚎地;
卻是這些賣漿、博徒的‘賤民’,想出一個又一個辦法,粉碎了敵人的陰謀、贏得了戰爭的勝利!
國家保住了,你們在養尊處優時居然竟忘掉這些‘小人物’施給你們的恩德,又仰起眼睛自以為高貴。
呸!這種丑態才真讓人感到可恥!丟臉!
你們既然‘高貴’,請別忘了,我現在已被貶為庶民,不再是什么信陵公子,也屬于被你們鄙視的對象。
所以不配再與貴人們為伍,為了不讓相國大人難堪,無忌告辭!”
信陵君回到府中立即通知眾人收拾行裝,準備離開趙國。
平原君見他拂袖含怒而去知道情況不妙,急忙追到信陵府,不待通報直奔大廳。
果然看見大家都在捆行李、打背包;
信陵君坐在一邊指派各部門的管事清點家具、用品逐一登記造冊。
平原君趕快走過去笑了:
“無忌,你這是何苦?
當姐姐的說幾句,不論對錯你都得擔待呀。
你看我,剛才挨你一頓臭白話,就一點也不生氣。”
信陵君冷冷地一指椅子:
“請坐。
我姐姐不會知道我在外邊的作為,這些話都是您借她的口傳過來的!
相國把話說顛倒了,并不是無忌不肯擔待,而是‘貴人’容不得我這‘小人’!”
平原君還是笑:
“你是因為我輕視了你的朋友而生氣呀!確實怪我不了解情況,把高人隱士的功勞給埋沒了。
明天我馬上進宮奏明大王,封之高官,以贖我罪。”
信陵君氣得又瞪起眼睛:
“人家要是愿意做官,還能等到你今天推薦?
罷!罷!道不同不相謀,我跟你無話可說!”
站起來一指桌上那堆文冊:
“請您派人來清點接收。”
轉臉吩咐下去:
“各位先生們,準備出發!”
平原君見他決心要走,一急之下,摘掉頭上冠飾,拱身而拜:
“愚兄一時不明誤聽傳言,說了糊涂話,傷了你的心。
現在知道錯了,誠心道歉,請你原諒。”
他的最大優點就是認錯態度非常好。
免冠請罪,在當時僅次于跪下磕頭。
以王叔玉體,相國金身,行此大禮以示歉意,不能說平原君的認錯缺乏誠意。
信陵君火氣再大也不可繼續頂下去,否則就是自己失禮了,所以急忙轉身屈膝:
“無忌胸無大志,乃浮沉于市井中的鄙夫,相國何必如此屈尊,折殺無忌?”
平原君已急得流下淚來:
“勝已知錯,賢弟就不要再和我一般見識了。”
既不能讓平原君總保持這種“請罪”的姿態,自己也不能如此長陪下去。
為了緩和氣氛,信陵君只得扶他坐下,但心里這口怨氣還得一吐方休:
“無忌自慚形穢,沒臉再留邯鄲,相國何錯之有?”
平原君仍是嗚咽不止:
“勝無才無德,倚先王之庇蔭茍食俸祿,令仗眾人之扶持,方支撐到今天。
竟以一孔之見,因貧賤而蔑視高賢,令弟齒寒,還說無錯?
趙剛剛經歷這么殘酷的戰爭,弟弟真棄我而去,便如樓宇之斷柱,你就忍心看著他傾倒嗎?”
說著又拜了下去。
可見他的“認錯”并不是承認信陵君的觀念,而是著重于信陵君走后趙國會失去庇護,所以挽留信陵君。
但他只要有利于國家便不惜屈身這一點,猶為后世之庸臣所不及。
因此司馬遷老先生評價他為:
“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
可以說是褒貶允中。
信陵君苦笑著搖搖頭:
“跟持這種見識的人共同生活實在是沒意思。
但人家認錯的態度如此誠懇,自己再不給面子,就太過分了,會被人視為心胸狹隘、有失品位;
退一步說,當今世上掌權的,有許多還不如平原君呢,自己到別國去,不還得依附這些人?
只怕比在趙國還不能隨心如意,怎可憑意氣用事?”
想到這里,信陵君嘆口氣,雙手扶起平原君:
“兄快請坐,弟不過像小孩子那樣丟了餅就哭鬧,喜怒變幻于瞬間,很不成熟。
看到您的真情實意,真的也很愧疚,無忌也知錯了,還望我兄海涵。”
從此二位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