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再強悍再能吃苦,終究也是苦戰了一天。
疲累饑渴不亞于魏軍,只因為勝利在望,所以還有點精神勁兒。
但要再迎戰楚、齊各國的五十萬生力軍,就力不從心了。
怎奈,秦王聽到聯軍來援的報告竟被氣瘋:
“不就是齊楚燕韓那幾個拖著鼻涕的膿包兵嗎?
寡人一個指頭就能把他們戳爬下!
給我四面出擊,必全殲滅再吃夜飯!”
王龁卻比他冷靜得多,明白己兵將的實力損傷很大,與楚、齊聯軍繼續戰下去難以獲勝;
但秦王的命令又不能違抗,只急得來回亂轉;
突然,又一連接到幾份急報,才把他從進退兩難中解脫出來。
“李牧三萬鐵騎突然出現在函谷關前,扼住糧道……”
這可是壞消息,幾十萬大軍,三日斷糧,不戰自潰。
當年白起就是用這一招把趙括逼上絕路的,難道自己也要走上“長平”之路嗎?
秦王仿佛看到滿臉是血的趙括人頭望著自己呲牙咧嘴地在笑,不禁打了個冷戰。
王龁愁眉苦臉繼續報告:
“李牧這次燒了糧草并沒撤走,仍然占住營盤,其意在阻我歸路。
更嚴重的是參加邯鄲作戰的燕軍只是少數,其主力已來到北部邊境。
很可能是要乘虛偷襲咸陽,學孫臏‘攻秦救趙’。”
秦王的心更涼了:
這一招實在是損,虛實相濟,讓人防不勝防。
自己的幾十萬主力全被“粘”在邯鄲戰場上,回援不及,就真有可能被燕軍乘虛而入攻進咸陽,端了自己的老窩;
但若回援,在幾十萬敵軍的追擊下,這一戰,敗的可就慘了。
勢必讓人家攆得雞飛狗跳墻不說,人力物力也將遭到難以估計的損失。
權衡得失,再慘也比讓人家占了咸陽,自己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有家歸不得”強。
頭腦一冷靜,眼前這一仗沒法再打了。
就算“坍城工程”馬上成功進了邯鄲,被六國大軍圍起來也是甕中之鱉啊,只得一咬牙:
“撤!”
正在與聯軍勉強苦撐的秦軍,聽到這個“撤”字,精神上完全崩潰。
正所謂兵敗如山倒,轉身就跑,有人礙事,自相踐踏也在所不惜了。
因為前有大王‘帶頭’當了逃兵,回去也不會被依法問罪,所以他們本應“逃”得放心大膽、心安理得。
只可惜前有攔截后有追兵,不得不如喪家之犬拼命逃竄……
幸虧御林軍紀律嚴格、訓練有素,能夠做到臨變不驚。
在王龁的率領下拼死擊退了攔截的敵軍,終于有驚無險地把秦王護送到函谷關。
也幸虧蒙驁在此之前已經率軍趕走了李牧。
其實他們也是讓李牧給嚇怕了。
就是蒙驁不來,三萬鐵騎也擋不住幾十萬垂死掙扎、奔家心切的潰軍。
從兵法上說,李牧和燕軍都屬“虛”的奇兵,主要作用在于擾亂對方的判斷力和軍心。
當然,如果秦王的大軍一旦真被全殲于邯鄲城下,這兩軍也就真的攻占咸陽了。
六國聯軍一路追殺到函谷關前,一路上死傷的秦軍成堆連片,糧草軍械扔得滿地都是。
當各國部隊追殺四處逃竄的秦軍時,李同勒住了戰馬。
他的意識突然從偏執中回到現實:
“啊!援軍!各國援軍終于到了!”
激動使他全身閃過一陣觸電似的顫動,精神忽又進入瘋狂狀態。
他扔掉短戟,高舉雙手,仰天大笑:
“勝利啦!勝利啦!我們終于勝利啦!”
喊著喊著,一腔熱血,從口中噴出……
勝利了!
艱苦的邯鄲保衛戰,酷烈的邯鄲大會戰!
終以幾十萬寶貴生命做代價,換來了正義的伸張、抗秦的勝利!
戰爭結束了,應該為勝利而歡呼,但勝利卻不可能不留下滿目凄涼。
“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
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冪冪。
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
曾經震耳欲聾的喧囂終被死般的寂靜所代替,這里也確是死神統治的世界。
“尸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
無貴無賤,同為枯骨。”
他們被戰爭所吞噬,永遠地離開了自己的親人……
然而,“蒼蒼蒸民,誰無父母?
提攜捧負、畏其不壽。
誰無兄弟,如手如足?
誰無夫婦,如賓如友?
生也何恩,殺之何咎?”
千年后的唐人李華,終于勇敢的站出來,為歷代無數冤魂向發動戰爭的人提出了飽含血淚的憤怒質問。
當然,沒有人敢做正面回答,卻又都閃爍其辭地為自己制造理由。
高高的祭臺上,白色的招魂幡隨風飄舞;
臺下,肅立著全副武裝的將士和邯鄲民眾,所有人目光凝重,以軍禮向“走了”的兄弟們告別:
“出不入兮往不返,首身離兮心不懲;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一陣陣低沉的挽歌,傾訴著親人們的哀怨悲憤。
破衣爛衫的棗花,扶著白發蒼蒼的老父親,也默默的站在行列里,垂首凝視,不出一聲。
所有的人都沒哭,他們的淚早就哭盡了。
由趙王親自主祭,為所有戰死的軍民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為了回報李同的貢獻,趙王封李同的父親為“李侯”。
據《史記正義》記載:
今河南溫縣西南有“故李城”即為“李侯”封地。
趙王還想請棗花給龍女、王妃們當武術老師兼貼身侍衛。
棗花卻謝絕了這個可以享受“榮華富貴”的機會。
她要陪伴老父度完風燭殘年。
李同、李興、興嫂、小孫子,老人失去的太多了,她是老人最后一個親人。
被鐵蹄踏碎的禽滑繼什么也沒留下,只能在烈士陵園中立碑留念。
馮諼因傷勢過重,不久也死在信陵君的懷抱中,游俠一生后,他終于回歸到人生的永恒。
死前,他把總結的用兵經驗留給公子。
又集眾人之大成,便是后世傳說的《信陵兵法》。
可惜沒有流傳下來。
他還告訴信陵君:
“薛琦、毛遠隱于邯鄲市井之中。
雖操賣漿博徒之業,然乃是世之高人,公子不可不折節交之……”
他本齊人,但遺體卻不能回齊國入祖墳,也長眠在邯鄲的烈士陵園中。
雖然沒有與家鄉的父老團聚,但有弟兄們為伴,在地下也不會孤單寂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