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范雎備一壺香茶,把信陵君請到自己的臥室:
“公子,明日就到咸陽,此后您入驛館,我回相府。
雖然還能見面,暢談的機會卻少了,所以今夜想與您盡一夕之歡,以敘范某衷心。”
信陵君眼皮都沒抬:
“您的衷心就是為秦國盡忠以實現自己的遠大抱負,還敘什么?”
范雎嘆口氣:
“我知道是在請您入秦的問題上讓您對我不滿,但……”
信陵君抬臉正視他:
“我并非對這件事不滿!
已為秦臣,自當忠于秦,既然此行于秦有利,秦王怎能不盡力而為之?
只是此計太毒,不應由你執行,再想到我成就了一個為自己挖陷阱的人,無忌不能免俗,心中確是悔恨!”
就差沒有直接罵他忘恩負義,這句話實在不好聽。
但范雎還是笑著臉給信陵君斟上茶:
“也不怪公子與眾友不理解,實在是我的計劃過于隱晦,不能用常理去解釋。
所以自己于夜深人靜時暗自嘆息:為公子費盡心卻受此唾罵,難啊!”
“你為我費盡苦心?”
信陵君笑得令人心酸:
“你我本是至交,豈不知我的心志?
如今卻被逼入咸陽,是虎落阱、鳥入籠,這樣為我,無忌真不知應該怎樣感謝您的一片好心!”
范雎以指按唇:
“雖無外人,還望輕聲,正因為得不到理解,所以才要向您敘衷心。
請公子坦誠相告,您確是英雄豪杰,展翅可沖九霄,但在魏得舒其志嗎?”
這一問,果然刺得信陵君心中酸痛。
真要坦誠相告,不知會向范雎倒出幾肚子苦水!
但又怎能向秦國丞相訴說自己所受到的壓抑,流露對魏國政治的不滿?
只好苦笑:
“無忌以為能夠為國盡忠、為百姓著想,便是志得意舒,不一定非要鵬程萬里沖九天!”
范雎微笑:
“公子結交各將相,與四海豪壯為友,只為求心安理得嗎?”
信陵君意識到,做為秦丞相,他的密探遍布無孔不入,對自己的活動一定了解很多,也就不必再跟他繞圈子:
“不必隱瞞,無忌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為抗擊秦國的侵略,你們把我弄到咸陽,不也就是為自己清除障礙嗎?”
范雎嘆口氣:
“公子之心,世人皆知,可惜安釐王不知。
在他看來,公子處心積慮惟想謀國奪位;公子的門客朋友,盡是叛逆之徒。
公子的聲勢越大,對他的威脅也就越大。
所以他想的、做的都是怎樣綁住您的手腳置于牢籠,以保障他的安全。
范某盡力促使您入秦,正是為了沖開他的羈絆,使您能振翅翱翔!”
信陵君卻是一聲冷笑:
“您騙小孩子去吧!我入秦后,身在敵人的控制下,連生命都沒保障,還能翱翔?”
范雎突然嚴肅起來:
“實不相瞞,秦王請您來咸陽,一是要軟禁,一是想利用。”
信陵君哼了一聲:
“多謝您以實相告,我來前已經做好了第一個準備,第二個他休想!”
范雎搖搖頭:
“人固然應該旗幟鮮明,必要時可也得通權達變。
秦王想利用您,就得真讓您與青鸞公主結婚,和他成為親戚。
然后再利用您的聲望才智,幫他掃平六國,一統天下……”
信陵君氣得厲聲喝道:
“別說了!我能權變到去做秦婿,攻打六國嗎?”
范雎又豎起食指:
“公子別怒。
范某并非讓公子為虎作倀,其實是為公子謀劃呢!”
信陵君還是滿面怒容:
“無忌一心只為天下!”
“為公子謀劃就是為了天下!
青鸞公主家資千萬,良田無數,公子娶了她就有了充足的物資保障。
休說三千,就是養三萬門客也綽綽有余。
公主在內受寵于君、后,在外建功于王室,行為可以肆無忌憚。
在她的掩護下,您可以隨意活動,無人敢問。
這不就可以放開手去為‘天下謀’了嗎?”
信陵君盯住了他:
“秦的法制最嚴,怎能容我在他眼底下從事反秦活動?”
范雎的聲音更低:
“秦國的密探全由我掌握。
而且如果您在表面上也為秦盡力,得到秦王信任,就是公開活動也合法化了。”
信陵君忽然嘆口氣:
“食其祿而謀其國,非俠義所為。
無忌不能當反復小人,也望丞相不要為無忌而玷污自己。”
范雎瞠目結舌,便不再敘其他的“衷心”。
信陵君既然是這個態度,他還能說什么?
雖然是在預計之內,但秦王對于信陵君竟敢只身進咸陽還是很驚訝:
“莫非他真來成親?”
范雎搖搖頭:
“他是來談判的。”
“談判?談什么?”
“既不允婚,還要咱們不攻魏。”
秦王一笑:
“魚與熊掌可兼得嗎?”
范雎嘆口氣:
“但是他與江湖豪客往來密切,至交甚多,所以對他還應慎重,不可草率。”
秦王笑了笑:
“青鸞出了個主意,暫且不同他論婚姻,先要掂量掂量他的文才武藝。”
“比試比試?”
范雎一時還沒轉過彎來:
“誰跟他比試?”
“青鸞呀,他倆比一比,對咱們很有利。”
“比出勝負又當如何?”
秦王得意極了:
“他若敗給公主,當然要做石榴裙下的狗,沒臉再到世上去稱雄。
他若勝了,公主遇到英雄,以青鸞的容貌、手段,還能放他走嗎?
陷進溫柔鄉里從此樂不思蜀,不比咱們動硬的關押他,對各國更有說服力?”
范雎也笑了:
“大王之智,果然無人能及。
原來‘比武’是個套子,無論勝負都能把信陵君鎖定。
高!實在是高!”
咸陽也是以國王的規格來迎接信陵君,格調雖不如中原豪奢,氣氛卻更為肅穆。
秦是尚武之國。
身穿土黃色軍裝的騎兵、步兵、儀仗隊,毫無表情地手持閃耀光輝的武器。
以最整齊地步伐走在車隊的前后,把信陵君護送到王宮。
秦宮大門上,竟懸掛彩綢。
接風宴上,秦王親自以“主人”的身份招待,范雎和白起、王龁等將軍做陪。
吃喝中只談家長里短,不涉其他,秦王還講了一個幽默笑話以活躍氣氛。
信陵君此行并沒有別的政治目的,抱著以靜應動的態度,當然更不會挑起爭辯。
所以大家高高興興地吃完這頓飯,氣氛相當和煦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