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商君之法”中的主導原則。
正是按照這一原則,他才能在秦孝公的支持下所向披靡地推行新法。
現在“君主”換了,“原則”猶在,司馬錯對自己背叛得理直氣壯!
商鞅不得不咽下這最后一杯自釀的苦酒,轉臉告訴趙良:
“我徹底完了!”
趙良的神態很平靜:
“這本在預料之中,現在有兩個選擇由您選。
或是讓我與您同歸于盡,或是讓我保護幼子遠走天涯。”
商鞅笑笑:
“總算交了一個真朋友,死無憾矣!
我一生行事太絕,已不允許再存活世上,但絕對能留名千古,也知足了,小孩子就拜托給你了。”
說著,便拔劍自刎。
但新君的命令是必須活捉,所以司馬錯急忙指揮士兵們去搶救商鞅。
忙亂中顧不上趙良,被他刺倒兩個人搶了匹馬飛馳而去,再想追已不見蹤影。
反正他也不是主要目標,逃便逃吧。
終于活捉到商鞅!
公子虔、甘龍、杜摯等因“除叛”有功,不但官復原職,還要加級進爵,最多的可升十級。
秦國為此得付出相當于斬敵首數萬的代價,可見商鞅人頭的價格之昂。
怎樣砍下這顆“高貴”的頭?
是慶功宴上的主要議題。
仇恨的怒火,在很多人的胸中噼啪燃燒。
而更多的“反戈一擊者”為了向新貴們獻媚。
都認為“大辟”雖為“五刑之首”卻不足以大快人心。
紛紛提出“先劓”“先刖”“砍手砍腳”“割肉”“剜心”等等五花八門的酷刑,雖“凌遲”猶望塵莫及……
公子虔笑瞇瞇地聽著,他現在已不因羞于見人而戴面罩,終于敢在公開場合出頭露面了。
被割掉鼻子,不再是受刑的恥辱,反成為“反鞅英雄”的光榮標志。
不過臉上那個大疤,終究給他留下說話齉聲嗡氣的后遺癥,讓人們聽了很不舒服。
而且極不美觀,有損于形象。
如果是現代人問題不大,花幾十萬美元去整容。
重塑個英式、德式、或斯拉夫式的高鼻頭,也許更能引美人注目,倒是因禍得福了。
可惜在戰國時代條件落后,就只得遺憾終身了,悲夫哉!
所以他,也包括太子駟等人都因此恨極了商鞅,但在研討如何處置商鞅時,他卻只是聽。
爭論得面紅耳赤后,杜摯口干舌燥,回到自己位子上喝杯酒潤潤喉嚨,見公子虔在笑,便湊過去:
“太師,您有何高見?”
公子虔如今已接替公孫賈晉升太師,小圓臉上更加泛出紅光:
“老夫么,有個不成熟的設想,還是等大家都說完再獻丑吧。”
杜摯哼了一聲:
“他們那些餿主意,怎能跟您比!”
于是便拍掌大喊:
“注意!
請各位靜一靜,聽太師發表重要講話!”
百官聽說太師要說話,便都馬上閉住嘴巴,大殿中立刻燕雀無聲。
公子虔笑著瞅了杜摯一眼,杜摯可以因此連升三級:
“好,老夫就獻拙了。
其實諸位提出的,都是曠古未聞的高招,絕無僅有!
使老夫大開眼界,長了見識,老夫欽佩之至。
不過,愚以為,讓商鞅痛痛快快地一下便死,太便宜他了!
應該延長受刑時間!
讓他慢慢地、慢慢地死,才能得到體會,我們在這十多年的煎熬中,承受了多少苦難的折磨!
他不是喜歡變法嗎?
我就效尤他,也興一個新‘刑法’——
五牛分尸!”
五牛分尸,就是在受刑者的頭頸和四肢上各栓一個繩套,由五條牛朝五個方向拉。
通過駕馭,牛走得很慢,因逐步加力,所以行刑的時間長。
犯人會在長時間的痛苦中死去,的確是一種非常殘酷的“新刑”。
但更殘忍的,是他們把商鞅關在囚籠里,放在大殿旁邊聽他們吵鬧喧嘩。
包括自己昔日的同僚們提出的一個比一個惡毒的建議。
先從精神上備受各種酷刑的一番折磨!
公子虔的“新法”得到一致贊同,連新君惠文王都不禁鼓掌叫好——比他父親晉了一級,自封為王。
其實各國君紛紛稱王,誰也沒通過報批,還是商鞅說得對:
時代變了,人的觀念和規章制度也就得變……
可是現在他卻蹲在牢籠里受難,既不能站也不能坐。
他知道自己所受的痛苦,將難以忍受。
想絕食,但刑期就定在明天。
想嚼舌自盡,嘴中又被卡上馬勒子,只能半張著。
他只能在痛苦中等待,而“等待”的折磨更痛苦!
第二天一早,商鞅被放在高臺上,先觀看他的“三族”受刑,按他制定的“連坐法”:
一人犯重罪,他的父族、母族、妻族中的男女老少,包括仆婢都要隨同處死。
不少人便是因為觸犯了各條“商君之法”而連帶家族殺絕。
現在,這個厄運也降臨到他家。
他的父母兄弟,妻妾子女,姑姥姨舅,丈母娘小妗子……
一共三百多口,背插“斬”字,一排一排地跪在刑場上。
有的白發蒼蒼,有的還是吃奶的孩子。
在凄慘的哀號中,被一排一排地砍下人頭。
對太小的孩子甚至不屑揮刀,只用刀尖一戳,鮮血汩汩成溪,又見渭水盡赤!
他們并沒參與“變法”,更未曾“叛變”。
僅僅因為是商鞅的親屬,因為他犯罪而血染黃土。
但他家并不是頭一起,“連坐法”早已施行,僅他在臺上監斬,何止造成千百萬冤魂?
現在望著一顆顆自己親人的頭顱在地上亂滾,他還能為“商君之法”得以如此徹底地執行而感到自豪嗎?
但斬他的“三族”還不算“連坐法”史上最光輝的一頁。
偉大的政治家們繼往開來,以后又創下“滅九族”的輝煌。
誰說“中國人”保守不會創新?
明成祖朱棣對方孝孺竟“滅十族”,連老師、學生都株連進去。
將“連坐法”發揮到登峰造極才算歷史之最。
終于輪到商鞅了!
被按倒在地上,栓牢繩套后,公子虔緩緩走到他面前:
“左庶長商君,你愛‘變法’我們也就行新法。
這五牛分尸的滋味,你可是有幸第一個先嘗啦!
哈哈哈哈哈!”
一陣得意的狂笑后,親自發令……
在劊子手的牽引下,先是拉四肢的牛朝四個方向慢慢走。
繩子越繃越緊,商鞅忍不住慘叫。
然后拉著頭部的牛也跨開小步,五條繩子繃得很緊,商鞅也叫得更慘。
觀眾們也就更加興奮。
笑聲、喊聲亂成一片……
當商鞅終于被拉成六部分,停止了慘叫,竟迎來了千萬人雷鳴般的歡呼。
有誰知道,他們是為商鞅的死而高興,還是因為目睹這富有刺激性的新式酷刑而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