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常臨近魯國邊境,看到百姓們早已逃得不見一個人影,軍隊也未來迎戰,不禁笑了:
“魯便是敢來對陣,又何堪一擊?”
遠處,一座城堡上飄著旗幟,那是魯國大臣們的私邑。
家丁們倒是有點兒戰斗力,但是田常還不想收拾他們,他的目的就是消滅魯國,在“山東”這個地面上先搞一次小型的“統一”。
不過,此時他并沒長驅直入,想看看魯國,特別是孔子的反應。
別看老頭子在家賦閑,沒兵沒權,能量卻不低,不可掉以輕心,還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至于魯國君王,倒不在話下!
不料,派出打探的探子還沒回來,轅門衛士卻來報告:
“孔門弟子子貢來見!”
田常原以為孔子會在軍事上安排部署,沒想到竟派了個文生秀士,要干什么?
也許是老家伙自己單獨投降吧?可以一見。
不過子貢雖是個名士,能有多大膽子?
先把他嚇唬住!其余的人便會聞風喪膽,于是吩咐左右:
“速去如此準備!”
轅門并不難進,但大帳前卻站立兩排高大魁梧的衛士,手舉寒光閃閃的長戈,尖對尖的高懸在通道之上。
田常也披掛整齊,全副武裝、威風凜凜地端坐在大帳之中。
身邊四個衛士手按劍柄,出鞘尺許,帳里帳外寂然無聲,卻是殺氣騰騰!
縱有天大本領,身臨此境也難免膽戰心驚,冷汗直淌。
不料,子貢卻是倒背著手,旁若無人地緩緩穿過戈鋒槍尖,來到帳中,含笑拱手:
“端木賜拜謁田相國。”
田常連身也不欠,沉著臉喝問:
“兩國交兵之際,你來干什么?要為誰做說客嗎?”
子貢仍然面帶微笑,似套近乎,又像嘲諷:
“不論來干什么,終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一介書生。
堂堂相國,何必如臨大敵,難道是怕我不成?
如此待客未免有失禮貌吧?怪不得我老師總說,還得繼續加強‘禮義廉恥’的素質教育。”
田常被諷刺得臉上發燒,態度稍有收斂,但還是不倒架子:
“給端木先生看座,不過你若是為魯而來,則免開尊口,立馬走人!”
封得真嚴實,連點兒說話的門縫都不給留。
子貢毫并不介意,一撩袍襟,穩穩坐下,更加笑意盎然:
“我若是為您而來呢?”
田常冷笑:
“為我而來?我可沒什么需要您先生指教之處!”
子貢也換成冷笑:
“別太自信啦,你連先易后難的道理都不懂,怎能處理好軍國大事?
子曰:
三人同行,必有我師。還是謙虛點兒吧。”
“我連這都不懂?”
田常又好氣又好笑:
“那就請教先生,我怎么不懂?”
“就拿伐魯來說,這可是棘手的難攻之國啊,您怎么先拿他開刀呢?”
田常強忍住笑,故似驚訝:
“這我還真不知道,怎么難攻?愿聞其詳。”
“城墻又低又薄,護城河又淺又窄,其君懦弱、其臣無能,國家貧窮,民不習戰,所以說他難攻。”
“這個道理果然深奧!”
田常一臉的誠懇:
“請先生教我,什么才是‘易攻之國’呢?”
“例如吳國,城高地寬,兵精戈利,良將如云,物資充足,便易攻打。”
帳中上下左右,無不掩口偷笑,田常更是哈哈狂笑:
“端木賜的聰明才智名滿天下,今日莫非是吃錯了藥,發燒說胡話?
如此顛倒黑白,難易錯置,還想當說客,止我伐魯?”
拉下臉來,嗆啷啷拔劍出鞘,一聲大喝:
“大膽狂徒,竟敢來戲耍本帥,惑亂軍心!
來人,把他推出去斬了!梟首示眾!”
軍營中殺個人有如吐口唾沫,兩個武士笑著過來伸手就要抓子貢。
如果被他們拖出去,這一刀就難免了,子貢命懸一線,危險之極,他卻一擺手:
“且慢,別這么度量淺,見火就燃,待我把話說完再殺也不遲。”
田常哼了一聲:
“就看你剛才的水平,還能說出什么生花妙語來?且等等,聽他說!”
子貢一臉嚴肅:
“你當我是浪得虛名的無知小兒,跑這兒跟你開玩笑,自取其辱來了嗎?
我是有大事要和你談,事關機密,請屏退左右!”
“帳中全是我的親信,不必回避。”
子貢不屑地脧了他一眼:
“行大事的人總要有一些屬于自己的秘密!
如果你不想聽,就殺掉我好啦!寧死,法不傳六耳!”
田常并非魯莽之輩,此時已聽出倪端,暗想:
“也是,子貢若真那么幼稚糊涂,怎能在社會上混這么多年成為‘名人’?
這種人行為詭秘,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可輕視,且聽聽他說些什么。”
便揮揮手,令左右退出。
子貢這才移到田常跟前,悄聲說:
“素聞‘憂在外者攻其弱,憂在內者攻其強’。
實話明說,您是不能久居人下與諸臣平起平坐的。
所以處理國事就要從主觀角度來考慮,對于您說‘憂’是在外,還是在內呢?”
不僅是因為子貢語氣恭敬入耳,最重要的是這些話觸動了田常的心扉,使他不禁思慮自己有沒有“憂”。
應該說是有,而且內、外都有,但孰輕孰重,卻很難衡定。
誠如子貢所言,事關重大,不敢輕妄,自然就得虛心請教:
“望先生指點迷津。”
架子放下來了。
“并不復雜。
作為相國,對國外形勢自然得時時、處處注意觀察動向。
即使無強敵入侵,也不得稍生麻痹之心,您雖居相位,權傾天下,但在國內卻并非一帆風順。
如果高氏、周氏等六大族勢力若合起來,足以對您準備實現的目標構成巨大的威脅!
他們不僅僅是起阻擋作用,時機一到,還可能主動危及田氏的安全。
因此,您的內憂重于外憂。”
田常不住點頭,其實他也明白,這六族對自己是外順內忌。
只是單個較量,還都不是自己的對手,所以平時沒太把他們放在心上。
但他們之間的關系要比同自己密切,一旦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很有可能聯合起來與自己對抗。
坦率地說,對自己的危險系數很高:
“那依先生之見,我該怎么應對?六族無過錯,我也不能隨意修理他們啊?”
“那也好辦,借戰爭來削弱他們的力量啊!不過,攻擊的對象必須選擇正確。
即如目前,齊強魯弱,您肯定大獲全勝,甚至滅掉魯國,對將士們得大加獎賞吧?
但將士們多屬六族,打勝仗只會增強他們的勢力,而您除了提高知名度外,所得實惠相對甚少。
而且還不要忘記,將來齊國的一切都是您的,封賞六族,就等于割自己的肉去喂肥敵人!
可見‘憂在內’卻攻弱,打了勝仗于己也是有害無利。
所以,正確的策略是‘憂在內而攻強’。
如果您攻擊吳,形勢就會逆轉。
以吳國之強盛,坦率地說,齊軍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苦戰之后,無論勝負,齊軍都會損失慘重,傷亡的人員,不仍然以六族占多數嗎?
而且打了敗仗,您還可以借此懲罰他們,使之雪上加霜,六族困于強敵,還有什么力量同您對抗?
當然,您也要對戰敗負責,但在齊國又有誰能真正懲處您?
為了顯示公正以沽名釣譽,您倒不妨裝模作樣的自議處分。
這樣就既可借強敵之手削弱對立面,同時也鞏固擴大自己的勢力。
所以說‘內憂攻其強’。
請您認真考慮,臣所說的‘難、易’,與君之‘利、害’有無關系。
如果您仍然認為是‘胡說八道’,便請賜刀斧,死而無怨。”
田常此時已聽得如醉如癡。
因為子貢這一番“強、弱”的分析,確實切中田常的要害,使他頓悟到如何通過彼消己長,進一步緊緊控制齊國政權的道理。
田常不由地頻頻點頭,連連叫好:
“對!對!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站起身來一躬到地:
“田常得先生賜教,有如醍醐灌頂,實乃田氏之幸啊!”
應該承認,子貢的這個韜略實為日后田氏政權的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礎,雖然他提出的目的并非為此。
子貢此時當然還得謙遜,忙也站起還禮:
“小子無知,乃是一孔之見。
果然對君有益,他日臨淄再見,能被君以‘近臣’相待就感恩不盡了,就此告辭!”
田常急忙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勿急,幫人須幫到底,我們大張旗鼓誓師伐魯,現已陳兵魯境,突然又要南下攻吳,師出無名如何是好?”
子貢以手加額,思慮一會兒才說:
“也罷,為了您的偉大事業,我再往吳國跑一趟,也不必你去攻吳,讓夫差來打你不更好?
你只需找個理由且按兵不動等著吧!”
田常大喜:
“大事若成,必以先生為頭功!”
便喚來左右:
“給端木先生預備駟馬高車。”
并抬出黃金千鎰:
“先生一路辛苦,這點兒錢給您做路費和在吳的公關費用,謝禮在后。”
子貢想:
“他的錢不收白不收,收了是白收,一半兒用來替他打點,一半兒正好給老師。”
子貢這回可闊了,相國的車不但華麗,而且坐著舒服、跑得也快,不久便到了姑蘇。
其實這本是預計第二步:
把吳國捅咕出來跟齊國打一仗,田常想攻魯也無能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