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把現場調亮一點。”
“別管以前你的那一套,我不需要追求真實感。”
“我需要讓亮度達到近似于白天的感覺,要多亮有多亮。”
“知道了么?”
楊鑄有些不爽地看著“恃才傲物”的燈光師,
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
竟然敢以“經驗”的名義反駁本大官人,
不知道本大導演最不吃這套的么?
………………
“【XX飯】第一場,第一鏡,ACTION!”
隨著打板聲,鏡頭對準了前面搭設的一個紅色夜宵棚。
孫健飾演的男主角用一種嫻熟的姿勢在灶臺上翻炒著什么,
停火、起鍋,將一盤金燦燦的蛋炒飯端了出來……
“CUT!”
楊鑄喊停后,走到孫健的身邊:“嗬,炒菜姿勢挺嫻熟的嘛,以前練過?”
孫健聽到導演表揚,咧了咧嘴:“咱以前也是去【新南方廚師】進修過的人。”
楊大官人冷笑:“知不知道你演的這個角色是什么人?”
“知道啊,不都寫著么,輕度智力障礙的夜宵攤小老板啊。”
“那你動作還這么嫻熟?”
“你到底了不了解什么叫【輕度智力障礙】?”
“送你去殘障學院半個月,你有沒有仔細觀察你那幫同學?”
“他們的動作有你那么靈活?他們的眼神有你那么賊精賊精的!?”
孫健被噴了許久,總算明白了點什么,面如土色地說道:
“好的,導演,我知道了,請給我個機會;我再試一條!”
楊大官人哼哼了兩聲,轉過身來:
“各部門注意,再來一條!”
………………
孫健緩緩吐了一口氣,閉上眼,回想起殘障學院中那些“同學”的一言一行;
十多秒后,打了個OK的姿勢;
“ACTION!”
胖子用一種略顯蠢笨而不協調的姿勢,不斷在鍋里翻炒,
有些手忙腳亂地將鹽灑在鍋中;
接著用菜刀將蔥花從案板上抄起,放入米飯中……
不一小會,胖子笨拙地將蛋炒飯盛在盤子里,
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然后顫巍巍地將這盤蛋炒飯端到群演面前,
一抬頭,肥胖而木訥的臉蛋上,略微散亂的瞳孔暗淡無光;不自覺上瞟的眼睛帶著一絲閃躲和自卑;
“客……人,您的蛋……炒飯。”
眾人眼前一亮,這孫健可以啊,活脫脫一個輕度智障……
“CUT!”
楊鑄面無表情地朝孫健招了招手,
看著這個略有得色的死胖子,無情打擊道:
“比起第一條,有點進步;”
胖子嘴巴又開始裂開;
“但是……”
胖子神情一斂,“但是”這詞后面一般都沒好話。
“你壓根底沒吃透主角這個人物設定,細節方面一塌糊涂!”
“我問你,我在你劇本上標的那幾個關鍵詞你看了沒?”
“看了,自卑、善良、純潔、認真、通透。”孫健老老實實回答,一字不漏地背了出來。
“哼哼,竟然還記得,難得嘛。”
楊大官人譏諷地“肯定”了一下,旋即噼里啪啦地噴了起來:
“既然記得【認真】這個關鍵詞,為什么在翻炒的時候不表現得更專注一點?”
“你的眼睛是裝飾啊!?不知道盯著鍋做個認真觀察的動作!?”
“還有,撒鹽的時候為什么不設計兩個【凝神靜氣】、【逐次增加】的動作!?”
“這個角色只是輕度智障而已,又不是腦殘,你那樣亂撒鹽,誰回來吃?真當觀眾是傻子啊!?”
孫健聽完,恍然大悟之余,又有點委屈;
您老人家直接指出來就行了嘛,為什么非要罵我呢?
乖乖地“哦”了一聲,就打算回去再來一條。
“等一等。”
“孫健出去跑5分鐘再回來,記得要用全身力氣奔跑!”
看了看眾人不解的目光,楊鑄淡淡道:
“我覺得在撒鹽那個鏡頭,主角額頭上微微出點汗更能表現他的認真!”
………………
二十五分鐘后,第七條出爐,
只見鏡頭里的胖子先是用一種種略顯蠢笨而不協調的姿勢,不斷在鍋里翻炒,
但翻炒的動作卻顯得小心翼翼,生怕濺出一粒米似的;
然后一雙胖手有些別扭地拿起一勺鹽,小心翼翼地抖動著,
鏡頭上拉,一張木訥的胖臉上,那雙呆滯的眼睛正極為緊張和認真地盯著鹽勺,
仿佛是在烹制一道名貴珍饈;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第三次抖出微微一點鹽粒,
胖子略有汗漬的臉上才露出滿意的傻笑,仿佛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似的。
輕輕吁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漬,
放入蔥花,翻炒;
笨拙地將雞蛋飯一勺勺地舀在盤子中,
想要努力地將蛋炒飯圍攏成球形,但略微顫抖的胖手卻屢屢失敗。
受挫的胖子顫巍巍地將這盤“不成型”的蛋炒飯端到客人面前,略顯呆滯的眼神閃躲而自卑。
客人揮手打發了胖子,繼續相互聊著感興趣的話題。
站在灶臺后的胖子不斷側頭盯著那盤蛋炒飯,
發現客人卻沒有往這盤蛋炒飯上望過一眼,
本就略顯無神的雙目,瞳孔多了一分散亂,
胖子難過地垂下了頭。
鏡頭拉遠,
在強烈的燈光下,這道身影顯得如此孤寂與茫然……
“嘶……”
一眾圍觀的工作人員,包括胖子自己,都被這條鏡頭驚呆了……
雖然還沒經過精剪,但這短短20秒不到的畫面,卻將一個全力付出,卻得不到任何關注的胖子展現的淋漓盡致。
那種艱辛掙扎的卑微;
那全力付出后得不到一眼相看的辛酸、
那種強光下凸顯得更明顯的孤寂感……
連孫健這種毫無藝術感的老男人看了后都覺得鼻子一酸……
而且這組畫面內含的其它含義……
兩個副導演面面相覷,沒敢繼續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