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此前,風家大小姐為何戴著面紗?坊間流傳的版本很多。
有的說她皮膚見不得太陽會生病,有的說她高傲清冷不愿真面目示人,有的說是因為她生的太美,不能叫凡夫俗子看了去。
又有人提出疑問:“明明記得十一年前,風家起火,燒毀了大小姐的臉,難道竟是編的謊?”
風家上下,只有風老爺和風蕁知道其中緣由。其余人雖同路人一般好奇,但是都知道不問是對大小姐最好的支持。
風家的秋衫去路何在?風蕁接連幾日難眠。只要她屋里的燈亮著,阿良屋里的燈也亮著。
夜色里,阿良爬到屋頂坐著,看著清溪軒二樓的窗戶,直到窗戶內的燈滅了,他仍要在屋頂多坐一會。
一大早,風蕁就把風菱阿良登叔叫來了。風蕁道:“再去一趟廣州吧!一來帶些秋衫過去,探一下銷路如何。二來去找那幾家船行談談,盡快敲定買船的事宜。”
風菱道:“我也正有此意!那我和阿良明日就出發(fā)!”
風蕁道:“不,你得留下看著衣局看著家。再者,官府那邊一直是你在聯(lián)系,一旦有了眉目,官府必然找你。登叔要看著貨棧和新訓的船員,不能去。阿良也不能去,秋茶采摘在即,你得看好這場秋收。若是最后仍諸事不順,我們只能指望秋茶添補虧空了。”
阿良道:“你一人不準去!”
他突然仿佛變成了主子,說話的口吻很是以下犯上,但是叫風蕁聽去了,卻有說不出的暖意。
風蕁道:“登叔,把潘旭和杜望借我一月。正好借此機會,帶他們先出趟海。”登叔道:“考查日子臨近,他們錯過考查怎么辦?會不會引起其他船員不滿?”
風蕁道:“潘旭優(yōu)秀,不用考查。杜望不考查就知道準不過,倒不如給他另一條考查機會。您知道,這倆人我是要定的,您老就替我擋擋,滿足一下我的私心!”
登叔道:“書本知識是死的,以后出海那是憑隨機應變的真本事,這種考查更好!都聽大小姐的。”
風菱和阿良又爭取了幾句,風菱道:“我已做決定。阿良,你盡快把廣州那幾家船行的詳情理一份給我。”
諸事準備妥當,風蕁攜眾人已登上船。剛駛離碼頭,風荷突然蹦了出來。風蕁嚇了一跳,但趕她下船已不可能。
風荷笑嘻嘻拉著風蕁的胳膊撒嬌,說:“大姐就讓我跟著吧,我都十七歲了,還沒出去見過世面呢!”
風蕁道:“你這是先斬后奏!”她瞟了眼站在一旁的杜望,后者忙低下頭,又捕捉到風荷盯著杜望傻笑。
入了夜,風蕁想找風荷說話,尋了半天不見她。問潘旭,他說可能在后艙。風蕁尋去,在船尾的甲板上,只見風荷與杜望并肩而坐,中間隔了一臂的距離。風荷舉著手臂指著夜空的星星,東問一句西問一句,杜望一會抬頭一會低頭,多半只聽風荷問,不聽杜望答。盡管如此,風荷歡快的笑聲此起彼伏。
風蕁竟不忍心去打擾他們,便默默回了艙,隔著艙壁上的小圓窗,望著隨波流動的水中月,想著離得越來越遠的心中人。風蕁是羨慕風荷的,她可以無須顧忌,自由釋放想對杜望好的心意。而自己被綁縛了手腳,縱然阿良就在身邊,卻不能靠近他毫厘。
“阿良視我為主子,別無他意!”風蕁只能這樣想。在自欺欺人的設定里,風蕁方能解脫:“他和風菱更配,他們自小朝夕相伴。在外阿良總是護著風菱,在內風菱也總護著他,生怕府里的人欺負他和張婆,他們?yōu)楸舜俗隽撕芏嗍隆6夷兀恢彪x他很遠很遠,只是主子和下人的關系!”
眼角浸出了淚,風蕁不去擦,任由淚輕輕滑落。
一陣輕快的步子,風荷來到艙內,問:“大姐,潘旭說你找我?有什么事?”風蕁尚沉在思慮里,呆呆看著風荷失了神。風荷又喊了幾聲,風蕁方回過神,道:“沒事,沒事!就是問你晚飯吃好了嗎?覺不覺得暈船?”風荷道:“不暈!我現(xiàn)在可精神了!大姐,海上月色美好,咱們去吹吹風吧!”
說著,風荷拉著風蕁出了艙。
皓月當空,海風拂面,好不愜意!船艙里的客人幾乎都出來了,因是甲板上聚了許多人。
風荷瞅見杜望和潘旭,于是拉了風蕁過去。杜望潘旭見到主子,忙起身讓位。風蕁一向隨和,叫他二人不要拘謹,于是四人在船頭兩條并排的木椅上,分開而坐。
風蕁問杜望:“杜望,你是家中獨子嗎?”杜望答:“還有一個妹妹。”風蕁又問:“父母做工嗎?”杜望答:“父親早逝,母親身體不好,只做些針線活,不曾在外做工。”
風荷忙道:“大姐,家庭背景不在考查船員的要求內吧!”風蕁笑道:“船員當然不考這個,咱們嘮嘮家常。”風荷湊到風蕁耳邊低聲道:“可大姐你這樣問他家事,會讓他難堪的!”風蕁道:“行,我不問了。”
風蕁又道:“潘旭你---”主子才一個問題,潘旭已一口氣答完所有。風蕁道:“你母親養(yǎng)你不易,好好孝敬你母親!可已許下親事?”潘旭道:“還未!”
風荷道:“大姐,我覺著你變成奶奶了!刨根問底,催婚催嫁,你自己不是還沒嫁!”
風蕁笑道:“我是大姐嘛!當大姐大哥的都這樣,不信你問杜望。”杜望道:“確實如此。”
風荷接著問杜望:“你也追問你妹妹的婚事?”杜望道:“妹子才剛十一二歲,談論婚嫁尚早。”風荷又問:“你對你妹妹肯定很好了,她肯定很幸福開心!”杜望不做聲了。
杜望一家全憑他出來做工討生計,他自是立誓要讓母親妹妹過上好日子,然而貧窮一直纏著他們一家。妹妹是否幸福開心?杜望不敢想,因為結果定是令人心酸的。
風蕁看中的正是杜望頂天立地,孝順愛幼的品性。杜望的家庭背景,她早是知道的,此時是借機說給風荷聽。從長輩的身份看,華家公子華平野與風家三小姐風荷更配。從作為女子的角度看,令自己歡喜的人才是最配的人。
自古說情事,越說越不清。
風蕁道:“潘旭,你在陜甘長大,可有什么趣事?那是西北遠地,和杭州府定然大不相同吧?”
潘旭道:“回大小姐,倒是各有風格,不一樣。”
風荷來了興致,道:“快講講有哪些趣事!”
潘旭遲疑片刻道:“趣事倒是不記得了,只記得那里民風淳樸,相識之人多有豪邁之氣,不似江南的溫吞。”
風蕁道:“聽你語氣里頗有眷戀之情,是否想過再回去?”潘旭道:“走過的路是回不去的。眷戀也說不上,只是那時的主家對我們一家極好,小少爺視我為兄弟,而今想來只有悲痛罷了。”
風荷問:“悲痛為何?”潘旭抬眼看著風蕁風荷,眼神里藏著難以名狀的情緒,末了他說:“主家被奸人所害,已不在人世。”
聽者三人皆長吁一口氣,都不吭聲了,空氣靜默良久。
突然杜望喊道:“那邊有一艘船!”風蕁立身觀望,只見迎面一艘大船極速駛來。潘旭道:“聽聞這帶海域有海盜!”風荷大叫一聲,躲在了杜望身側,拽著他的衣袖。
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大船很快靠近了,卻不是海盜。只見徐大地領一眾人站在船頭,他邊大口吃著蘋果,邊朝著這邊船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