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遠順著大街往北跑,來到河堤上,看見有幾個人正朝下面的渡口走,其中有一個女的,應該就是云英。
東方遠便從前面一個路口下河堤向渡口跑去。
東方遠離他們越來越近了,他大聲說:“你們幾個先停停。”
前面的幾個人都停住了腳步。
那位年長的衙役轉身看見了東方遠就笑著說:“這不是東方先生嘛,你有啥事嗎?”
東方遠說:“趙捕頭辛苦了,我想問問你們幾個為啥把這個小媳婦帶走啊。”
看見了東方遠,云英眼巴巴地望著他,默默流著眼淚。
趙捕頭說:“東方先生,你不知道,這個女的是開封城開綢緞莊的熊老爺的兄弟媳婦。熊老爺的兄弟走了以后,他兄弟媳婦就在家里守節。誰知道有人把她拐出來了,熊老爺找了她小半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縣太爺派俺兄弟倆跟著熊老爺走一趟,把她帶走。”
東方遠驚訝地說:“沒有聽說她是被拐出來的啊,她跟齊亮小兩口恩恩愛愛的,他們還開了一家包子店。”
趙捕頭對熊志才說:“這位東方先生是這一帶的名醫,他跟縣衙的羅師爺是朋友。”
熊志才微微點了點頭,“幸會,幸會!”
熊志才顯然早有準備,他從衣兜里拿出一張紙,“東方先生,這是舍弟跟她當年的婚書,你看看吧。”
東方遠上前幾步接過那張泛黃的紙,果然是熊志偉和云英的婚書。
東方遠把婚書交還給熊志才,笑著說:“這位先生,你也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既然令弟不在了,她又年輕,再嫁一家也不是不行啊。《大清律》也沒有說女子就不能再嫁啊!”
熊志才沉著臉說:“別人我管不了,我們熊家沒有再嫁的女人,只有守節的烈女,只有貞節牌坊!”
東方遠笑著說:“你兄弟媳婦她愿意守節自然就不用說了,她要是不愿意,又何必強求哩?”
熊志才說:“她要是光明正大地再嫁,我自然不會阻攔。但她與人私奔,敗壞俺熊家的家風,我絕對不會答應。上一回齊亮跟她有奸情,我就念在他們年輕的份上,沒有聲張此事,只是把齊亮趕了出來,還把她留在家中,并沒有對她有半分責備。她爹原來借我家的錢還不起,她跟俺兄弟成親,原來的賬我不要了,還給她家出了一筆彩禮。誰知道她不知道感恩,借回娘家的機會帶著細軟跑了出來。”
東方遠說:“她帶出來你家多少東西,讓她還你就是了。如果不夠的話,我給她添上!”
熊志才冷笑著說:“先生是這一帶的名醫,一定是德高望重之人,犯不著來淌這趟渾水。我找她不是為了那幾個錢,她敗壞我們家的家風,我絕對不會輕饒她!先生知書達理,你剛才提到《大清律》,按照《大清律》,這樣的奸夫淫婦有什么下場,你也肯定知道。我網開一面,過往的事不再追究,只要她愿意回家認罪,我就不再把齊亮送官了。這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并沒有逼她!”
東方遠長嘆了一聲,云英的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情。
趙捕頭朝東方遠拱了拱手,“東方先生,你回去忙吧,官差不自由,俺兄弟兩個還得趕緊回縣衙交差,后會有期了!”
東方遠向趙捕頭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幾個人上了等候在渡口的一條木船。熊志才對船夫說:“開船吧,先去周家口!”
船夫對云英說:“這位太太的身子不方便,你可要坐好嘍。”
熊志才沒好氣地說:“你撐好你的船就行了,別管那么多的閑事!”
木船順水向東行去。看著東方遠遠去的背影,云英淚眼模糊。
云英深知熊志才的為人,她知道她此次隨熊志才回去絕對沒有什么好結果。她即便能順利生下腹中的孩子,熊志才也絕對不會把這個可憐的孩子留在這個世上。想到這里,云英心如刀絞。
云英在心里默默地說:“齊亮啊,我的好人,我走了,你一定得好好活下去啊,再娶一個媳婦給你生兒育女。來生有緣,咱倆再做夫妻吧。還沒有出生的嬌兒,娘對不起你啊。你得原諒你狠心的娘啊,我確實是無路可走了!”
云英心中主意已定,她咬了咬牙,上前幾步縱身跳進了刺骨的河水中。
船上幾個人大驚,船夫費力地把木船停了下來,熊志才帶來的兩個伙計面面相覷。
趙捕頭說:“熊老爺,這可咋辦啊?不得馬上把她救上來嗎?現在的河水可是冷得很啊!”
熊志才冷冷地說:“不撈她,她想死就讓她死吧。”
云英在水中拼命地掙扎了幾下,很快就只露出一個頭。
河邊幾個洗衣服的女人喊道:“人都掉河里了,你們幾個咋不趕緊下去撈她啊?”
熊志才說:“我馬上就讓撐船的下去撈她!”
船夫說:“她穿著棉衣棉褲,我一個人也把她拉不上來啊,還得再找兩個人!”
熊志才瞪了他一眼,“我跟那些娘們說話,又沒有跟你說,你這個人咋這么多話啊?別管那么多的事,撐好你的船就行了!”
熊志才的一位伙計說:“老爺,二太太要是死了,不得把她拉回老家去安葬嗎?”
熊志才哼了一聲,“把她拉回去?就她這一塊爛肉還想進我家的老墳,她做夢去吧。她死了好,死了就一了百了。咱馬上走,就讓那個奸夫給她收尸吧。”
那位年輕一些的衙役不安地問:“熊老爺,她要是死了,俺哥倆回去咋跟縣太爺說啊?”
熊志才笑著說:“老弟,不勞你費心,我跟縣太爺是多年的交情,我自會跟他說的。你們放心,不會讓你倆跟著我白跑一趟,回去以后,辛苦錢我一分不少地奉上。”
趙捕頭說:“回到衙門,就有勞熊老爺去跟縣太爺說了!”
熊志才說:“那是自然!”
熊志才對船夫說:“開船吧,快一點,量齊亮這個兔崽子也沒有膽量敢追咱!”
木船就向東邊快速駛去。在河邊幾個女人的罵聲中,木船很快就不見了。
不久,念先生跑到河堤上,一個端著一盆衣服的女人迎面走了過來,“趕緊下河救人啊,齊亮媳婦掉河里了,那一群鱉孫管都不管就坐著船走了!”
念先生大驚,飛快地向河邊跑去。
幾個女人正站在河邊七嘴八舌說著什么,念先生連忙問:“齊亮媳婦掉進河里哪個地方了啊?”
“就在河中間!”一個女人說。
另一個女人說:“就從俺幾個洗衣裳這個地方一直往北,中間偏南一些!”
念先生脫去身上穿的棉袍、棉鞋、棉襪,穿著一身單衣走進河水中。冰冷的河水不禁令他打起了寒顫,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念先生游到河中間。
“就在那一帶,你用腳好好探探!”有人在岸上嚷道。
老許、老賈和東方遠也來到了河邊。
東方遠問:“念先生,找一個年輕人下去吧?”
念先生擺了擺手,他鉆進水中拉出了云英的尸體。一個打漁的人把小船劃到念先生身邊,“老先生,你把她放到我船上,你趕緊上岸吧。”
念先生哆哆嗦嗦地說:“那就多謝了。”
在船夫的幫助下,念先生把云英的尸體放進小船的船艙里。老許連忙在河灘里采了一些枯草,等念先生上岸后給他烤火。
老賈說:“點心店的掌柜婆說齊亮去圣壽寺了,出了這么大的事,不得把齊亮叫回來嘛!”
東方遠說:“我剛才讓劉哥趕著馬車去圣壽寺了,唉,天上掉下來的事啊!”
老賈說:“要是他倆跑得遠一些就好了。”
東方遠嘆了一口氣,“現在說啥都晚了!”
越來越多的人從河堤上走來趕往渡口,他們中大多是三、四十歲的女人,另外還有幾名閑漢。
點心店的老板娘正繪聲繪色地跟周圍的那些人講著熊志才說的話:“云英是我的兄弟媳婦,齊亮這個該挨千刀的畜生把她拐出來了。你跟齊亮說,他要是再敢去找云英,我就要了他的狗命,把他碎尸萬段!”
旁邊一個女人說:“看他倆見了誰都帶著笑,誰知道是這樣的貨啊!葫蘆嫂子,當時你家把房子賃給他們,就沒有問問他們的來路?”
王葫蘆的老婆說:“都是永春堂的賈先生牽的線,說齊亮是東方先生家請的這個先生的親戚,你葫蘆哥也沒有細問,就把房子賃出去了。早知道齊亮兩個人是這樣的東西,出再多的錢也不能賃給他們啊!”
那個女人又說:“這個女的死了,齊亮不得在你家的房子里辦事嘛!”
王葫蘆的老婆本來就對齊亮兩口子跟東方遠家的人親近很看不慣,聽她這樣一說,她就蹦了起來,“那可不中,我得去找賈先生,我得跟他說這個賤女人一定不能再進俺家的門!”
又一個女人說:“河邊那個跟東方先生站在一塊的人不就是賈先生嘛。”
王葫蘆的老婆沖出人群來到河邊,她氣呼呼地說:“賈先生,齊亮跟這個女的賃俺家的房子是你牽的線,你咋教這一號的貨賃俺的房子啊?”
看這個女人前來興師問罪,老賈冷冷地說:“這個線是我牽的不假,你當家的跟我說了幾回,說幾間房子賃不出去,讓我幫他問問,房租便宜一點也不要緊。你當家的跟俺東家是老朋友,他說話也和氣,我就操心幫他問問。要不是這,我才懶得管這個閑事哩!”
東方遠問王葫蘆的老婆:“嫂子,這是王掌柜讓你過來說的?”
王葫蘆的老婆笑了,“你哥在店里,他就不知道這個事!”
老賈又說:“再說了,我把齊亮領過去找你當家的,賃房子的事是他倆談的。賃不賃是你掌柜的定的,跟我何干啊?齊亮的房租交到你們的腰包里,你們給我多少啊?現在齊亮媳婦出了事,你又說這樣的話!”
王葫蘆的老婆氣焰頓時全消,她陪著笑說:“大兄弟,老嫂子不會說話,你別在意啊!咱是一家人,可不能因為他們兩個外人傷了和氣。現在她死了,可不能把死人往那幾間房子里抬啊,要是那樣,俺以后還把房子賃給誰啊?”
老賈說:“你這樣說還差不多!等齊亮回來我跟他說說。”
王葫蘆的老婆說:“那就讓賈先生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