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他追星的理由,黎清淼不由感嘆,原來命運真的早有安排。
或許記不清當時的陳明昇,但現(xiàn)在的陳明昇這么鮮活,走進她的生命,給她走出去的勇氣。
Lisa約得心理醫(yī)生來了。
黎清淼開門,Lisa和一個看著很年輕的醫(yī)生一起走進來。
“Candice,這是我表弟時楓,一個非常專業(yè)的心理醫(yī)生。”Lisa介紹完,那醫(yī)生伸出手與黎清淼半握,打招呼道,“你好,我是時楓。”
“你好,我們里面聊。”說罷,將兩人請進來,腹誹著,Lisa找個心理醫(yī)生居然還帶裙帶關(guān)系的。
在沙發(fā)上坐定后,時楓扶了扶金邊眼鏡,開口道,黎小姐,你的情況我之前有所了解。”
黎清淼狐疑的看了一眼Lisa,Lisa心虛道,“你之前不肯接受治療,我不得找人打聽打聽嘛,別擔心,我表弟很專業(yè)的。”
黎清淼也知道自己這隨時可能爆發(fā)的情緒讓Lisa為難了,只是點點頭沒再顧忌。
“黎小姐,請相信我的專業(yè)能力。”時楓道。
“抱歉,我并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不宜外傳,”黎清淼解釋道,“所以,我比較謹慎。”
“我明白黎小姐的顧慮,那我們開始吧。”
“好。”黎清淼帶著他到書房去,Lisa則被留在了外面。
“黎小姐,能和我說說你的具體情況嗎?”
“......”黎清淼垂眸,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或許我們可以先從最近發(fā)生的事情說起,比如,為什么忽然決定接受治療?”時楓引導著談話。
“我想,和一個人好好開始。”想到陳明昇,就覺得心里暖暖的。
“好好開始?”
“對,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有他的家人、朋友、事業(yè),但這些,”黎清淼頓了頓,“都在京都。”
“你想和他回京都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為難他。”
時楓了然,關(guān)鍵問題出在京都。“關(guān)于京都,有什么不敢的理由嗎?”
黎清淼陷入了沉默,你有沒有因為一個人,去恨一座城?
“京都有一些不好的回憶,我不敢,也不想回去。”
“能說說嗎?”
“......”
一陣沉默,時楓以為自己沒有辦法聽到她的回答時,她開口了。
“我差點死在那里,”想了想又道,“兩次。”
這讓時楓很沉默,他等著黎清淼繼續(xù)。
黎清淼陷入那年的回憶。
那年,黎清淼十三歲。
她還小,不懂為什么爸媽開始頻繁吵架,不知道家庭即將到來的巨變。直到有一天,她和何焱被她的父親帶到醫(yī)院,當時都以為是一場例行身體檢查。
那其實是一次腎臟匹配度的檢查。過了不久,結(jié)果就出來了,彼時他們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后來,他們被送到了奶奶家,奶奶對她的態(tài)度一反常態(tài),給她吃好的喝好的,黎清淼覺得奶奶好像變了一個人,對她太好了,她好幸福,好幸福。
這期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奶奶的愛。后來,她被領(lǐng)到醫(yī)院,在那個病房里,她見到了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孩,比她大幾歲,整個人躺在床上,身上插滿各種管子,她很同情她,父親讓她叫她姐姐,從此,黎清淼有了一個叫吳垚的姐姐。
黎清淼時常會帶著吃的來看吳垚,同她玩耍,給她講學校里發(fā)生的好笑的事情,彼時,她們關(guān)系很好,誰知道后來竟然會那么恨。
那天,媽媽回來了,黎微在那次爭吵之后就再也沒有回過家,她放學到家時就再次聽到了兩人的爭吵。
她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只依稀聽到什么腎、并發(fā)癥之類的話,她不明白,她在樓道里坐了好久,等他們結(jié)束爭吵。
后來的后來,她被送進醫(yī)院,爸爸常常來看她,奶奶也對她前所未有的好。護士姐姐則時不時露出同情的眼光,她的內(nèi)心有些不安。
十三歲,年紀不大,該懂的一些都懂了,她明白,突如其來的好必然是有所圖。
一天,她偷偷跑出病房,去找吳垚。她們不在同一層樓,她爬樓去找她。
樓道里,是四個人的爭吵。她躲在角落偷聽他們的對話。內(nèi)容大致是要她給吳垚捐腎,媽媽在同另外三個人爭吵,她不愿意她捐腎給吳垚,她的適配度比何焱低,移植后很可能產(chǎn)生并發(fā)癥,甚至有生命危險。
一個人的話語是蒼白的,吳垚的媽媽吳佳一言不發(fā),泫然欲泣;奶奶在旁邊安慰著她,一邊罵黎微,罵她鐵血心腸,罵她不識大局。而她的父親更是與黎微站在對立面。黎清淼捐腎,不容拒絕。
黎清淼聽了很久,在醫(yī)院待久了,她已經(jīng)明白了什么是適配度,什么是捐腎。
她覺得他們很可笑,腎是她的,為什么沒人來問問她的意見?她還是很愿意捐腎給吳垚的,只要她不會死,捐一個腎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回到她的病房,躺上去,問一個護士姐姐,“姐姐,什么是并發(fā)癥啊?”
那護士只當她是個小孩,就隨意告訴她了,她聽不懂那些,只捕捉到一句,可能會死。
她想,她不要捐腎給吳垚了。她想活著。
一會兒,奶奶來了,她吵著鬧著,“奶奶,我想回家。”
得到的當然是拒絕,她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她換了個方向,她問,“為什么我要住院,我沒病。”
奶奶自然不會告訴她真相,她只是強硬的,讓她住院,別想回家。
黎清淼很傷心,看看,果然所有突如其來的好都是有所圖。
她不甘心,她控制著自己的小小心臟,她聽到自己問,“為什么哥哥不住院?”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但她想知道答案,很迫切。
回答她的一句是,“你能和你哥一樣嗎?”
你能和你哥一樣嗎!
你能和你哥一樣嗎!
你能和你哥一樣嗎!
這句話像個炸彈一樣炸的她無處可躲。自此,奶奶這個詞好像變得陌生起來。
黎清淼不能放棄,她想活著,她想知道這些人的心中所想。她找到了下一個目標,她的父親。
“爸爸,我想回家。”她努力的擺出一副討好模樣,回應她的是父親溫柔的輕哄,但那就像一把刀一樣,插在黎清淼的心上。
她找不到方向了,沒有人站在她這邊,沒有人真的在乎她的想法,她活著,就是一顆行走的活體腎臟容器。
或許還有一個人在乎她,黎微。但那無事于補,一個人的意見到底該怎么去扭轉(zhuǎn)一群人的決定?
何焱也會時不時來看他,她望著何焱,就像看著一個仇人一樣,明明你也沒有做錯什么,為什么我就是想要去恨你?從來他們的愛都是給你的,到我這里,就只剩下你不要的、你不可以的苦難,這是憑什么!憑什么!
這些她都壓在心底,她好委屈好委屈,可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讓她去訴說這些,她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冷血無情?罵她不識好歹!
從護士的言語中,她知道手術(shù)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害怕,她不想死,她要逃!
逃是她心里唯一的想法!
手術(shù)前夜,她借著上廁所的名義,躲開所有人的視線,逃離了這個可怕的要人命的地方。
然而,逃離之后呢?
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能去哪里呢?她穿著病服,及拉著拖鞋,一個人走在大街上,迎面來的風讓她瑟瑟發(fā)抖,她蜷縮在一個路邊座椅上,路燈昏暗,那么凄涼。
醫(yī)院里,很快有人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他們手忙腳亂,到處找、調(diào)監(jiān)控,他們的忙碌不是她一個小孩亂跑的危險,而是丟失的腎臟!
黎清淼被抓回去的時候,躺在床上悲涼的想。
耳邊是奶奶不停的咒罵,是父親的沉默,是吳佳的哭泣,他們神色各異,悲傷憤怒,唯獨不是為她。
黎微沒有來,何焱也不在,黎清淼想,到頭來還是只能想到這兩個人,一個無能為力,一個不知所謂。
半夜里的雞飛狗跳,并沒有使手術(shù)延期。
黎清淼被強行固定在手術(shù)床上,推到手術(shù)室,她與吳垚擦身而過,黎清淼看著她,質(zhì)問道,“你早就知道對吧,你知道這個整日來找你耍的傻子就是的腎源,對吧?”
沒有回答,她們被推進了手術(shù)室,她陷入了昏迷。
回憶到這里,黎清淼的情緒激動,她不停的扣著椅子把手,像是要把那塊木頭扣下來。
時楓明顯感覺到了她的情緒波動,示意她停下來。
再抬頭時,黎清淼眼睛里已經(jīng)蓄滿了淚水,時楓聽到她問,“我想活下來,有錯嗎?”
時楓語塞,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黎清淼也沒想要到一個答案,只是這個疑問盤亙在她心里多年,她時常懷疑自己的做法。
今天的談話不能再進行了,時楓明白循序漸進的道理,“今天就到這里吧,黎小姐。”
黎清淼點點頭,平復著情緒,送時楓出去。
外面Lisa正翻看著雜志,看到他們出來,黎清淼滿臉淚痕,她也不敢多過問。
“黎小姐,能夠說出來就已經(jīng)是成功的第一步了,”時楓道。
“嗯嗯,”Lisa附和著,生怕黎清淼陷入牛角尖。
“謝謝你,醫(yī)生。”
他們走后,黎清淼終于繃不住,淚水全面爆發(fā)。
情緒釋放之后,她又與陳明昇通了電話,這才防止自己陷入那泥沼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