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這地方跟升龍城實在太像了,除了靠南邊是熱帶這一點之外,幾乎就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一樣的沖積平原,一樣穿城而過一條大河,也一樣靠近出海口,連行進的方向路線都近似。
不同的地方是湄公河是清水,而紅河是濁水,但不管清濁,兩條河都仍在不斷帶來上游的泥沙繼續(xù)沖刷出新的陸地。
被“綁”著離開象城的勞踐言這會兒已經(jīng)沒有了癡迷被打斷的小郁悶,而是神采奕奕地靠在船舷上眺望河岸。
熱帶雨林的景象又與升龍城跨著北回歸線的景致完全不同,升龍城還有些冷,而西貢沿岸就是春末夏初那種二十多度的氣溫,涼風習習,最是宜人。
而且,這一帶是一個巨大的河泊沼澤,各式各樣的鷺鳥沙鷗翔集于此,還有野鶴丹鹮到此越冬。
船只過處,帆影風聲浪韻驚動了鳥群,啾鳴應和不絕,時而群起撲天,仿佛一支巨筆拂過天幕,在淡藍色的底紙上潑出或墨或灰,間中夾雜赤橙黃綠青藍紫的點綴,讓這方天地霎時生動靈趣起來。
又或者人蹤驚醒了野雁,讓它們提前了歸程,排成一個又一個大大的人字,如同箭頭向著北方射去,帶去春天的暖意,要撕破冰寒。
看得興奮的勞踐言還大聲地與鷗鳥冠鶴比試聲音的高低明亮,很明顯他作了弊,運起了氣息,帶上了穿透力更強的次聲。
沒一會,一群野象就追了過來,到了河邊過不了,沿著河岸追著船只嘯叫,仿佛在警告人們不要侵犯他們的領地。
嘚瑟完了,勞踐言又恢復了沉靜的樣子,朝梅哲仁道:“師父,您說的金扁擔挑著兩籮筐,金山銀海作君嘗的比喻再恰當不過了,這真是如仙境般的福地啊。”
梅哲仁卻勾嘴淺笑道:“那是天氣好的時候,碰上雨季汝就不會這么說了,一連下幾個月雨,中間沒有停頓,腳都給爾泡爛了。”
說完他又指著岸邊沼澤手指一劃道:“這里面有多少野獸蟲蛇,又有多少吞人不吐骨的泥潭,想要把這里真地變成魚米之鄉(xiāng),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喲。”
一旁另一個充滿活力與精神的聲音響起:“那郎君為何還要將商貿(mào)中心放到這個地方來?還將之命名為西貢?”
這是陳文定,南海立國的事宜籌備得差不多了,他借口南下催梅哲仁回返,實則是念念不忘新的商貿(mào)港,非得過來一睹為快。
梅哲仁早就有了成算,用腳跺了一下甲板道:“腳下的這條河,連通著水陸兩真臘,上去有女王國,再往上游是驃國和南沼,這些國家很難走陸路連通大唐,走水路必然要經(jīng)過這里。”
“再有,天竺各邦、大食、安息去往大唐的海路都是沿海岸的航道,也必須經(jīng)過此處,所以,控制了這里,就控制住了西來朝貢大唐的通道,所以稱之為西貢。
解決了陳文定,梅哲仁又朝勞踐言道:“西貢的油田很小,喏,就在這片沼澤里,不過好在它埋得淺,打一個大一點的壓水井就出油了。”
陳文定不淡定了,忙問道:“油?從地里打油?”
勞踐言有事弟子服其勞:“照明用的魚油很難得很貴吧?都是用菜油來點燈,但菜油亮度小油煙大,而地里打出的石油經(jīng)過提煉后沒有這個缺陷。”
陳文定眼都睜大了,這又是一項財源啊,郎君就是財神爺下凡,點石成金有沒有。
可梅哲仁情緒不高,他悠然道:“過了女兒國,半島一直往南延伸,過了海峽,那里有一個大島,比之中南半島還有大兩倍。”
陳文定不用人代勞了,直接道:“就是標稱為蘭芳島的那塊?其實要是船造得更好一些,直接走海路還快,就幾百里海程。”
說完他看向勞踐言,眼里滿是期待。
勞踐言受不了這個,造船是楊成的事,跟他沒關系,他只關心石油。
“師父,蘭芳島怎么了?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整個蘭芳島,可耕之地足足十個紅河平原,另外,蘭芳島上石油的儲量,是西貢這個小油田的千倍萬倍。”
陳文定聽完都不由自主地搓搓手,沒說出口的話應該是那還等什么,直接動手不就完了。
旋即人又想到,船還沒有辦法直接跨海遠航,另個人力也不足,現(xiàn)在紅河平原的地都遠遠沒種完呢,聽著是好,可是夠不著嘴。
勞踐言卻抑制不住,脫口而出道:“那還弄什么蒸汽機,直接用油不就行了,燒煤的燃燒值還是不夠。”
別的陳文定還是不清楚,但煤和燃燒值他是聽得明白的,他也眼睛一亮,忙問道:“石油可以做燃料,比煤好?”
梅哲仁點點頭道:“是可以做燃料,也比煤好,但現(xiàn)在的分離技術還不行,一個是壓力容器不過關,另一個就是金屬耐不住那么高的溫度,這些汝可以問守諾,吾記得有發(fā)技術通報的公文,怎么?沒看?”
陳文定不好意思地尬笑了一下道:“太忙了,顧不上,《國富論》吾到來之前才將將粗覽,覺得余味不盡,奈何分身乏術。”
勞踐言沒有給陳文定面子,直接得很:“不管多忙,工院的技術通報要看,不然沒有辦法了解動向,會錯失決策機遇的。”
陳文定被將了一軍,也不肯示弱:“汝不要老幫著外家推銷,還沒過門成親呢。”
勞踐言被陳文定嗆了個滿臉通紅,訥訥不知所言,梅哲仁幫他解了囧:“關阮家什么事,招標不是汝親自搞的嘛?阮家贏得光明正大,吾支持阮家。”
好嘛,陳文定的火頭被澆息了,但梅哲仁也幫他化了難:“千頭萬緒,事務太多,人力資源確實沒跟上,忍一忍吧,過幾個月去大唐找些人回來就好了。”
這一篇就揭過了,梅哲仁則指著離河岸不遠處的黑色沼澤道:“有黑油浮于水上,冒氣泡如墨者,便是石油所有。”
大家的眼力都不錯,近百米的距離也看得清楚,陳文定與勞踐言都凝神細觀,果然發(fā)現(xiàn)那片沼澤就如梅哲仁所言一般。
勞踐言長舒了一口氣道:“如此可以船載運離,不至于無處下手。”
梅哲仁卻否定掉他的想法:“應直接就地開發(fā)提煉,就在此處建一座工坊,沼澤地基可以混凝土澆筑使之不至沉降,至于燃料,暫以象城的泥炭當用,待燃油提煉出來后,燃料就現(xiàn)成有了。”
勞踐言一想,還真是這個道理,他也在實驗室里做過相應的實驗,在紅河平原也能找到少許的石油,可惜沒有開發(fā)的價值。
只是這樣一來就是常壓煉油了,提煉的比例較低,但他轉頭也想明白了,先解決有無,再談其余是應有之義。
不用拉那么遙遠的路程,省去了很多人力運力。
梅哲仁又給一頭霧水的陳文定解說石油是什么樣的東西,能提煉出什么來。
最后他還指著黑漆漆的瀝青道:“此物熬煮后用于鋪路最宜,可從此處往西貢直接修一條道路,就以瀝青鋪蓋路面,平坦易行不易水毀,而且維修便捷,與水泥各有所長。”
三人又討論了一番石油如何開發(fā)、如何利用的詳情,不多會,西貢碼頭就到了。
說是碼頭,也就是一條非常簡陋的木頭棧橋,可即便是這樣的碼頭,還是學霸軍到來后臨時建的。
西貢不能說是攻克,而是武裝游行解放,不但沒有戰(zhàn)斗,學霸軍簡直是被列隊迎進城的。
所謂的城,就是半圈兩米都不到的土圍子,從碼頭上就可以看到土圍子后面的高腳屋。
西貢多雨潮濕,蟲蛇遍地,根本就沒有辦法在平地上建房,都是以木樁打入地里,再在木樁上搭建木屋,頂上還是茅草的,臺風一來就能刮個精光。
這便是西貢百姓像迎王師一樣迎接學霸軍的原因,真臘壓根就不管這里,都沒有像樣的部隊或大員來過。
縣令以前見到的最大的官,是經(jīng)過此處去住大唐的朝貢使員。
總的來說,現(xiàn)在的西貢就是沒有人喜歡的遺忘角落,要不是有個路口驛渡的作用,這里都不會有個縣城。
看到軍容如此整齊的學霸軍,西貢人要不興奮就太假了。
真臘朝廷寧可收集大量黃金在叢林里起神廟鍍屋頂鍍墻也不拿眼夾一下西貢,是人都知道跟學霸軍混更有前途。
那個縣令更搞笑,直接就把印信給獻了,他轉頭就要求加入學霸軍,從小兵做起都好,學霸軍的這一身行頭看起來都比他當縣令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