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起起伏伏的奏鳴曲忽然變成了破陣樂,大鼓大鑼加了進來,把王子安從甜夢中驚醒了。
走到洞口向外望去,電閃雷鳴敲裂了夜空,閃得巖洞石壁纖毫畢現。
接著一簇閃電從半空直直的劈了下來,正打在海灘上,一條電蛇順著飛濺的水花漫延出去,霎時花火爍爍。
洞外雨如瓢潑,還被狂風吹得橫斜,變成了一條條的水鞭,漫天飛舞,肆意抽甩著。
雨點打到手上都有些疼,將王子安又逼回了洞中,暴風雨又一次來了,比昨天的更大,更狠。
王子安看了看樹枝藤蔓搭起的厚厚的遮擋洞口的屏障,又回頭看了看洞里推滿一角的椰子,頓時安心下來,還好未雨綢繆,就算是刮臺風也不怕了,哪怕十天半個月也不擔心。
要不是找到了這個巖洞,那不還得挨雷劈啊,時到運轉否極泰來。
等等,挨雷劈,裝什么著雷劈?果然是裝樣惹的禍啊,勸君莫裝那什么!
王子安一陣懊惱,他想到為什么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不就是挨雷劈了么?這道雷不是九天神雷,卻是朝堂上降下的霹靂。
為什么偏偏劈中他王子安了呢?無他,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虧得他還自以為聰明,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都踩了多少次坑了,哪一次不是剛露鋒芒馬上就挨了鎮壓,怎么就不長記性呢。
借那艘官船的時候,合浦縣令還滿口贊譽,說什么跟乃父一朝為官,又同任廣南,實為臂膀之交。
恭維的馬屁像不要錢一樣拼了命地往王子安頭上砸,他也不想想,人家有沒有必要這樣,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當時王子安還以為他是被自己的才名所懾,現在想來應該是為了打消王勃的疑慮好暗中行事吧,全是糖衣炮彈。
現在是晚春,臺風將起未起,只要在船上做點手腳,王勃還不是魚腹里的肉,到哪喊冤去?
一點小風浪船艙就進水了,兩搖三搖桅桿就斷了,王勃就是連人帶桅桿被掃出了船沿。
出來前還說船夫得王勃自己請,因為驛渡掌船的都是吏員另有調派,估計是沒有人想當替死鬼吧。
可憐了船家秋伯,多好的老人啊,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亡,好恨啊。
那合浦縣令為什么向王勃下手呢?沒有仇口啊!必然就是他身后的人了,要么妒才,要么忌恨。
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最上面那兩位了。
從對策授官朝散郎開始就有苗頭了,為什么,自己這么個大能竟然得了個閑散官職,跟孫猴頭的弼馬溫有什么區別?
一篇《檄英王雞》,游戲之作,博兩位皇子一樂,結果呢?英王自己都沒有什么表示,李治卻給了王勃當頭一棒,除去官職貶為庶民。
再到陷自己入牢獄的那個官奴,為什么能托著友人親屬的身份躲到自己家中來,自己與友人兩口兩面、天知地知的事情他都能知道,不然自己也不會上當。
那這個所謂友人為什么出賣自己呢?也沒有什么好處,除非是有一個他吃罪不起的人,這人是誰?
想來,那個官奴哪怕自己不殺,也會被自殺吧。
最要命的是去年秋自己手癢,寫出了《滕王閣序》,還有那句“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的詩,刺痛了誰呢?
以前的王子安是個書呆子,情商低,但梅哲仁這個來自后世的人情商可不低。
滕王已經再一次被流放到岳陽去了,還在玩他的彈弓專打丑婦悍婦,為的啥,裝傻裝死,恨不得刨個坑把自個兒埋起來。
自己還問帝子何在,這不是作死什么是作死。
至于武則天,都不用想,肯定是因為王勃家里是太原王氏的支脈,還是很強的支脈人才輩出,這就引來了武則天的忌恨。
為什么?武則天是宮斗上位的,她的前任是誰?王皇后。
論輩份王皇后是王勃的姑姑,雖然出了五服,可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那位名將王方翼,王勃還得喊他伯伯,在長安時也沒少登門,他后來還不是被武則天給害了,不就是因為他也是王皇后的本家嘛。
王家是豪門,而且是詩書傳家人才輩出的豪門,武則天怕王家的反攻倒算,太原王氏在她眼里就是骨鯁在喉,必除之而后快。
那背后一直在算計自己的影子就很清晰了,就是李治和武則天。
被現在的皇帝和將來的女皇忌恨,讓王子安一陣后怕,一個冷顫,接著連雞皮疙瘩都起了。
因為在李唐,這兩個人這二三十年是避不開的,他們是天下間最有權勢的人。
看來王子安這個身份不能用了,以后世間行走還是自稱梅哲仁吧,以前學的化妝術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
至于為什么學化妝術和從哪學來的,梅哲仁也想不起來了。
想不到自己還會有江左梅郎一樣的境遇,真是造化弄人,等等,江左梅郎是誰?也想不起來了,一片空白,看來穿越廢腦,重生須謹慎啊。
王子安左右無事,思想聯翩,又回憶起昨天的惡夢。
梅哲仁,沒這人,呵呵,自己老爹起個名字也真逗,不過正好應景,在這個時空梅哲仁原本不存在,王子安也死了,梅哲仁來得正是時候。
想到老爹,王子安又想到了遠在交趾縣的另一個老爸。
這是一個跟后代老爹差不多一樣的存在,明明家里是詩書傳家,他老人家還非得給王子安幾兄弟起名時都帶著力字旁,說讓兒子們不忘黎庶,身體力行。
感情您還知道老百姓是勞力者啊,那您不知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嘛。
唉,老爸啊老爸,您老人家怎么就不省心呢?為什么老是喜歡夸自家兒子呢。
現在可不是后世時興鼓勵教育,現在是公元676年,滿天下最棒的只能是皇上和他的兒孫們,看,裝那什么挨雷劈了吧!
王福畤可還在李治和武則天手下混飯吃呢!
該怎么辦?難道還讓歷史重演,讓王福畤郁郁而終?
這個老爸跟那個老爹一樣,都喜歡寵兒子,也善于教育小孩,就是有點書呆子迂。
不想辦法改變老爸的命運,不管是王子安還是梅哲仁都不甘心。
不對!跟老爸沒關系,王子安七兄弟,沒一個下場好的吧!兩個哥哥還是被處死的,為什么呢?什么樣的仇恨能持續如此之久報復如此之烈?
不是老爸難道是爺爺的緣故?爺爺也是個教書匠啊,他連官都辭了,等等,就是因為他們是教書匠。
李唐以老聃為祖,以道立國,而爺爺卻主張三教合一,高祖時王家就不受朝廷待見了,根子在這里。
王勃又回憶了一下,老爸出仕了,可老爸堅持要修完爺爺的《中說》。
想想看,滿朝文武有多少是爺爺的弟子,可爺爺的謚號朝廷下過旨行過文嗎?更不要說貞觀年間編撰的《隋書》了,里面對于爺爺是只字也無。
文中子,是江湖朋友給面子共尊的,也沒有人敢提個不字,但也沒有人敢出頭為爺爺唱名,為什么,三千弟子去哪了?
論才干學識,老爸差到哪里了?
若論援手,余人不計,單說李靖、魏征、房玄齡、杜淹、杜如晦、李績、岑文本這些都是武能柱國文可扶龍的一時人杰、當朝太宰。
可老爸出仕至今官居何品?可有人敢提撥?
老爸的這些師兄弟,同門之誼他們不曾或忘,哪年哪節家里少過禮贈,但為什么他們不敢在官場上給王家施以援手呢?原因在哪里?
王勃又想起了他的叔公們,四叔公官是越做越小,小叔公寧可當酒中醉仙也要想盡一切辦法脫了仕途,為的是哪般?
王勃的腦海里又現出小叔公王績的筆記來,他從小就看,早就翻爛于胸。
“子聞蠻蠊氏馬乎?一者朱鬣白毛,驟馳如舞,終日不釋轡而以熱死;一者重頭昂尾,踶齒善蹶,棄諸野,終年而肥。夫鳳不憎山棲,龍不羞泥蟠,君子不茍潔以罹患,不避穢而養精也。”
啥意思?好馬終因累熱而死,會踢會咬又會尥蹶子的劣馬卻因被棄而存活。
鳳凰棲息在山里不會嫌憎,蛟龍盤曲在泥中不感羞辱。
君子拘泥于潔行招禍,自污則可回避蓄養精銳。
王子安長嘆一息,原來家里不缺明白人啊,可為什么不對兒孫們提及呢?
是了,孩子還小,要是說了萬一漏了口,這就是怨望,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李唐的那把椅子怎么來的?不就是從楊家人手上偷來搶來的嗎?
只看他們自己家里人搶位子時干了啥還不明白嘛,父子相噬、同室操戈、母子相殘、扒灰亂倫,沒有什么李唐一家子干不出來的事。
強盜的眼中看誰都是強盜,只要比李唐優秀的家門,在他們眼里就帶著天然的原罪。
幸好李唐這樣搞,還弄出個《姓氏錄》,所有豪門大閥婚嫁都必須經過朝廷頒旨賜婚,這讓王家無形中多了許多潛在的盟友,不至于獨木難支。
想到這里王子安便釋然了,雖然危墻還在,王家也依然是墻根的壘卵,但知道危機來自哪里,那剩下的就是見招拆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