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內,路平安小心翼翼地幫忙攪和水里的小白菜,清洗上面的泥垢。
十月份的天氣,并不是很冷,但也不算熱。
盆子里洗菜的水頗有些冰涼,洗得久了,路平安的小手免不了有些發白。
他忍不住把手從水中抽離,一邊用嘴巴哈氣,一邊時不時地瞅一眼門外。
剛才在房屋里時,林奶奶發話讓他和嚴皓一起來廚房幫忙。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明顯地感覺到嚴皓不高興。
兩人來到廚房之后,嚴皓就默不作聲地低頭干活,直到旁邊的林家俊離開后,他這才抬起頭,說要離開一會兒。
唔,都走了快半個小時了,怎么還沒有回來?
路平安伸長脖子望著門外。
望眼欲穿地盤了好久,他沒有盼來嚴皓的身影,反而等來了滿臉陰霾的林秀娟。
他從未看到過這個模樣的林奶奶,不由得有些瑟瑟,心中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秀娟注意到了路平安的反應,壓下心中的憤怒,轉而熟練地露出笑容,三言兩語地搪塞過去,隨后再次牽上路平安的小手,將他帶到活動室去吃午飯。
這可是她的招財貓,迫不得已,她可不敢怠慢對方。
路平安懵懵懂懂地重回小伙伴的隊伍。
他左右張望半天,沒有在人群中發現嚴皓的身影,心中頓時就是咯噔一下。
“嚴皓哥哥呢?”他偷偷瞥了眼遠處的林秀娟,悄聲詢問旁邊的小孩。
“被懶叔叔拎著去后院了。”
路平安瞪圓眼睛:“為什么?”
在羅山孤兒院里,被拎去后院,就等同于犯了錯要受罰。
“好像是對叔叔阿姨不禮貌吧,我也不清楚,反正林奶奶很生氣。”旁邊的小孩歪了歪腦袋,“我從沒有看到林奶奶那么生氣,本來都想幫忙的,硬是被弄得不敢說話了。”
路平安不說話了。
他坐在板凳上,緊抿著唇,眼神來回在林秀娟身上梭巡,最終下定決心,一溜煙地從板凳上滑下來,往后院溜去。
周圍的孩子都忙著吃飯,林秀娟也在照例展示她慈祥的一面。
沒有人刻意關注路平安。
他成功地來到了后院。
羅山孤兒院的后院并不大,沒有像其余孤兒院那般,擺上滑梯之類的玩具,而是種滿了果蔬。
平常林家二人并不打理,都是由孩子們親自澆水。
此刻,正是豐收的集結,各種瓜果秧苗占滿了視野。
隱約間,有人的聲音從中傳來。
“喂,是馬爺嗎?”
“誒誒,是我,家俊。”
“我們沒什么好事,倒是您的好事來了。”
“是這樣的,我們這里有個男孩,特別鬧騰,很影響我們孤兒院的正常運營,我想問問您那邊兒,有沒有意愿來接手?”
“放心,沒問題!這男孩健康著呢,不僅如此,長得還很俊。”
“沒騙您,要不我怎么會說您的好事來了呢?”
“他缺點確實是有的,但對您的生意肯定沒影響,說白了就是性格別扭,差點把我們孤兒院的事情給全部捅了出去,要不是咱姑奶奶機靈,怕不是會引來滔天大禍,這也是我們急著處理的原因。”
“您答應收人了?誒,那好嘞。”
“嘿嘿,他能不能找到一個好人家,我們可不關心,唯一希望的,倒是盼著他走得越遠越好。”
“嗯,山里的人客戶多,行。”
“那您什么時候來拿貨?明天嗎,行,那我今晚就準備好,說起來咱們已經好久不聯系了,也不知道您......”
林家俊仍在和通話另一端的人敘舊,路平安悄悄地靠在后院入口的門后。
他聽著這段對話,有些云里霧里,只明白了一點,那就是嚴皓哥哥可能要被送走!
按理來說,這是件好事。
畢竟林奶奶常說到了新家,新爸爸和新媽媽會對自己特別好,可是......
路平安心中不知為何有些不安。
他攥緊了拳頭,踮著腳尖走進后院,悄悄扒開叢生的果樹枝丫,最終發現了正躺在地上的嚴皓。
對方鼻青臉腫,顯然被暴打了一頓,呼吸虛弱無力,眼睛半開半闔,儼然受了不小的創傷。
路平安張大了嘴,完全失聲,他從未想過會有這么一副畫面。
嚴皓發現眼前晃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強自睜開腫得像個桃子一樣的眼睛,發現來人正是路平安,他瞳孔立即猛地一縮,當即伸手捂住了對方的嘴巴,低不可聞地急聲說道:“你怎么過來了!趕緊回去!”
路平安雙眼泛紅,想要掰開捂住自己的嘴巴的雙手,小聲地發出嗚咽之聲。
嚴皓暗道一聲不妙。
果然,林家俊的聲音緊接著傳了過來。
“哼哼唧唧個什么呢?給我安靜一點兒!”林家俊還以為嚴皓受不了毒打,在小聲抽泣,走近了一看,卻驚訝地發現發出聲音的正是路平安。
乖乖,會下蛋的金母雞發現了落在自己脖子上的砍刀,這下可麻煩了。
林家俊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不遠處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發現是神色焦急地趕來的林秀娟。
他咽了咽口水:“這......該怎么處理?”
望著滿身傷痕躺在地上的嚴皓,又望了眼眼神驚懼憤怒的路平安,原本慌忙的林秀娟反而平靜下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一邊輕輕地摸了摸路平安的小腦袋,一邊語氣遺憾地出聲:“一起打包給馬老漢吧。”
林家俊錯愕:“這......咱們不是還指望著他......那個啥嗎?”
“蠢貨!”林秀娟冷冷地看了眼對方,“這幾個月,捐贈手術費的人已有不少,有的人甚至還寫信來詢問他的情況,我們要是再貪心下去,可就得不償失,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隱患給送走,然后回頭找個理由隨口一編,堵上這個暴露的缺口。”
林家俊聞言,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往日里,路平安笑嘻嘻地給他按摩捶背的場景。
他有意想再說些什么,但最終卻只是舔了舔嘴唇。
低頭看了眼路平安后,他便別開了視線。
躺在地上嚴皓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涌現出一股憤怒。
他用盡全身力氣不斷掙扎,卻換來了林家俊踢在腹部的兇橫一腳。
他整個人頓時彎成了一只蝦米,因劇烈的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流出生理性眼淚,情緒更是被極端的憤懣和絕望所湮沒。
“你想保護他們?”
驀地,嚴皓腦海中響起這么一句話。
話音落畢,天地寂靜無聲,流云與微風也仿佛瞬間停止。
他的意識迅速抽離,并飛快地向上漂浮,一路穿過未知長途,來到一座黑霧與微光并存的偉岸雕像之前。

白鹿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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