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醒啦?”
一聲清脆的問候聲從李寅背后傳來,也將李寅從回憶中驚醒。
默默的拍了拍臉,心想道:誒,看來自己還是放不下啊。李寅苦笑著搖搖頭,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女子站在門口,及腰長發,墨綠色的長裙,是江南常見的錦緞。
白皙如玉的皮膚,左手搭在右腕,還提著一個籃子。不高的個子,眼神卻是透著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風情,那臉并不生的如何驚世駭俗,卻十分耐看。
初見時如柳樹下嫩枝帶起的一陣輕柔的風兒,在這深秋已有些寒意的時節,最是能溫暖人心。
李寅就這樣望著她,被她的深深眼眸吸引住,只覺得溫柔包裹全身,讓李寅那久久緊張的心弦松了一刻。
不一會兒,李寅心底涌出一片寒意,從沉浸中醒過來。眨眨眼,李寅再次看向那奇怪的女子。
來者的眼中不知何時以布滿陣陣寒霜,似乎是對李寅直勾勾的盯著她而感到不滿。
李寅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似乎有些不妥,連忙回了回神,純純的笑了笑,溫柔的說道
“不好意思,剛醒過來神智有些不清,如此唐突還望姑娘莫怪才好。”
女子這才撤去眼里的不滿,笑了笑道
“沒事兒,身體要緊..對了,公子可以稱我泠姑娘...這是你近日要服用的藥,你的傷幸好不太重,將養一段時日應可痊愈。”
泠姑娘頓了頓,指著手中提的籃子說道。
不知是泠姑娘身上散發出的親和氣息感染了李寅,還是方才一番回憶讓其心思沉重了些許。
李寅將滿肚子的疑問壓在了心底,不去想泠姑娘救治他的目的是什么,那雨夜看見的中年男子又是誰。
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如今的李寅也已沒什么能失去的了。
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溫和的對泠姑娘笑了笑,李寅接過她手中的籃子,親自燒水煎藥。
當然這種事總是姑娘家家的來的熟悉點兒,不一會兒,就在泠姑娘熟稔的煎藥手法中李寅無奈的只能打起了下手。
聞著姑娘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西胡傳來的香薰味道,李寅猜測她該是哪家藥店人家的女兒了吧?
畢竟此時的大晉邊關戰事告急,此地雖是江南一帶,多少受了點兒影響。
看這泠姑娘的打扮,不說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也不是那些市井悍婦,破落人家的丫頭能穿的起的。
就在這深秋的下午,熬過北方寒潮的江南,迎來了隆冬前最后的溫暖午后。
李寅也在這幽靜的小屋里,靜靜的療養身子,在于泠姑娘的攀談中,也了解了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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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寅從來不是一個老實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比天高,卻身無長處。
“恐怕幼時在私塾聽先生講課的那幾年里,是自己‘最富涵養’的時候了吧?”
李寅無不悲哀的想到。但這并不能磨滅什么,就好像那一夜的血,即使在第二天清晨就被守城司的人清理的干干凈凈,但還是能聞到經久不散的血腥味,時時刻刻縈繞在李寅鼻尖,一刻也不敢忘。
李寅也不是個漫無目的,只知道混吃等死的潑皮無賴。
相反,小時的先生曾贊嘆他是“少年懷大志”。李寅的志向是什么呢?
他自己也在無數次的問過自己,尤其是在那些跌倒,艱難的時刻,他經常會問自己,是否還要堅守最初的夢想?
說起來可笑,李寅最初的夢想是成為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醒掌天下權的快意,醉臥美人膝的流連;無不讓這個年齡只有十六的少年寤寐求之。
然而現實終究是擊碎妄想的最尖利的武器,如今的李寅連入京都做不到,更遑論相位。
李寅有想過放棄,放棄這個普通人看似癡心妄想的夢想,即使李寅知道,如果沒有五年前的夜晚,此時的他雖不說是一朝宰相,但憑著他的才智以及一些背后的力量,早早的入朝為官,官運亨通是不成問題的。
然而,生活沒有如果,五年前的那明晃晃的月亮,那猩紅的酒水,雖不會被載入歷史,但卻在千千萬萬的人們心中,李寅的心中永遠的種下了根。
“這輩子,估計......再見吧,李寅.......”
李寅背著手,對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輕聲呢喃。
泠姑娘在煎好了藥后囑咐了幾句就走了,只剩李寅一人如同往年一樣,一個人待著,難道是習慣了有人在邊上的人氣兒?李寅此刻竟是感到有些孤獨。
估計什么呢?為何對自己說再見?若是路人聽見這席話,怕是要說句:幾個菜兒啊?
只有李寅知道,那個沐浴陽光,朝氣蓬勃的,嚷嚷這要做一國之相的小屁孩兒,死了。
如江南的扶晶河里一年四季不息的河水一般,順著流水,隨風逝去。
京都的李寅死了,江南的李寅活了。
那個有著一身抱負,渴望建功立業的李寅死了,這個背負血海深仇,誓要報仇雪恨的李寅活了。
既然是報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雖然心底極度的嫉恨與血腥記憶的折磨讓這個李姓少年巴不得此刻養好傷直接殺上京都,手刃仇敵。
但若是這般愚蠢,李寅也就不是李寅了。宿命般的折磨已經持續了五年,在經歷了最初的崩潰后,李寅自負只要自己活著一天,就絕不會魯莽出手。
現如今唯一的目的是復仇,將那高高在上的人兒拉下神壇;唯一的手段是增強自身,而不是盲目的、無能的反抗。唯一的優勢就是自己在暗處,敵人在明處;這是李寅目前所清楚的全部了。
李寅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身看著這間普普通通的小屋,嘴角拉起一抹略帶深意的笑容,眼底卻是化不開的冰寒與殘忍。
“這兒,將會是晉國惡夢的開始...”
自語間,確定了未來李寅人生的開始,這間小屋,最多加上門外的那個荒涼的小院落。
沒有人能想到,甚至是李寅自己,都不會知道在未來的某一天這里將成為晉國人人為之戰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