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寂寞咖啡的余音未散,陳落掏出右褲袋的那一盒煙,顫抖地取出一根未被點燃的煙來。他看著客廳那用戲謔笑容看著他的“陳落”,而那“陳落”的左手里已把玩著他尚未拿出褲袋的打火機。
陳落連忙將煙盒放回褲袋,并摸索著打火機,而打火機卻真真確確的不見了。
“我說了,你能逃到哪兒?”
“你是誰?!辈皇菃柧洌且环N帶有冷漠中夾雜著怒意的質問句。
“我是你,你是我,我們是同一個人?!弊谏嘲l上的“陳落”看著打火機說道,“你看,你連我的問題都一直在逃避?!?p> “我沒有逃避?!标惵淠笾且桓袋c燃的香煙說,“你為什么會出現?”
“你沒有逃避?可你還是沒有回答,你的一生,永遠在逃避,永遠為自己找著一個又一個逃避的借口?!?p> “不!我沒有!”
“陳落”用更加戲謔的笑容,用無比犀利的目光掃視著他,而他卻將自己的目光轉移到了小客廳里的地板上。
“確切的說,十分鐘前,你站在窗外的藍鐵皮棚上,懷著必死的心從樓頂縱身而下——你死了!”
“陳落”站起身來,將手里的iphone xs max收回在西裝褲袋里,他走向那可以看見藍鐵皮棚的窗說道:“是因為……那時你覺得,你已無處可逃了?!?p> “砰!”
是打火機被摔在地上的聲音。
陳落低著頭看著打火機的碎片被摔得到處都是,客廳里已彌漫著丁烷的氣息。
“年幼時,你的小學數學老師讓你回家將一張試卷做完,你信心滿滿地寫完后給父親看后,父親給你指出了一道題的錯誤,你乖乖地改了。翌日,數學老師改卷后,你才發現你本來可以得一百分,只因為父親給你指出的錯題。你原先是對的,可父親給你改錯了。你開始埋怨父親,埋怨父親不懂作業,所以,你開始不把作業給你的父親檢查,也開始……應付。你開始應付作業,開始抄作業!你將一切錯誤都推給了父親,而你從來沒有想過為什么自己不堅持己見——如果你是對的!”
“那之后,你開始逃避……”
“從小學升入初中后,你迷上了電腦游戲和小說,眼睛也近了視,你借口看不到黑板所以不學習,而是上課寫小說。成績本是班里中上游的你,徹底淪為下游,而你卻還沾沾自喜不是最后一名?!?p> “不!”陳落終于打斷了他的話,激動的抬起頭說道:“不是!不是這樣!”
“那是?”
陳落再度垂下頭,他說道:“是因為——窮?!?p> “可笑的借口!”
“那時候,我一直認為家里很窮,我害怕告訴媽媽,因為一副眼鏡很貴。我寫小說,是因為……因為可以賺錢。像唐家三少那樣賺很多很多錢。”
“借口!”
“不!”陳落反駁道,“你無法體會!因為你根本不是我!”
“我是你,你就是我?!?p> “你絕不是我!”陳落喊著,繼而目光又黯然道,“如果你爸穿著打工時的衣服,騎著并不體面的摩托車來接你回家,然后當著你同班同學的面上車,你是怎樣的體會?你不懂,那種窮的自卑。我每每放學時,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我的心思早已飛出了教室,不是為了別的,而是趕緊坐上我爸的摩托車,以免被我的同學瞧見……有時候,總會碰到同學,而我總會將臉朝向同學的另一邊,是窮到刻骨的自卑使我深深埋在我爸的背后。可有一次,一個同學看到了破舊的摩托車上我的臉,看到了我父親沾滿污漬的衣物。我將頭埋得更深,后來在班里我甚至沒有勇氣看向那個同學。所以……我要賺錢!”
“呵。”穿著西服的人冷笑著,他轉過身來看向陳落,“可你依舊在游戲世界流連忘返,這些始終都是你的借口,你無法否認地在逃?!?p> 陳落沉默了。
他覺得他無法辯解。
現實里他對很多都無能為力,仿佛一切都被安置好了流程,他只要等待時間流逝,因為,他在現實是被時間掌握的人。而游戲里,誰也不認識他,不論玩得好還是壞,游戲就是那個游戲,只要動動鼠標,仿佛就是樂趣所在。
游戲里沒有自卑,沒有痛苦,好像還比現實公平一些。充錢的人縱歸再有錢,一樣要被他贏。
不知何時,小客廳里再度響起了寂寞咖啡的前奏……
陳落的眼前瞬間便呈現了一片虛無。
當他再度醒來時,他戴著耳機躺在黑皮沙發上。他的手摩挲著黑皮沙發的裂痕,摩挲著膠布,耳邊不斷傳來寂寞咖啡單曲循環的歌聲。
2X3的綠色琉璃窗外的天色已晚,昏暗的房間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那另一扇3X4的窗已不見了蹤影,卻在那扇窗前多了一張大床。大床旁放置著一張電腦桌,電腦桌前的人卻在涼風下玩著電腦。
陳落坐起了身,懷里的mp3掉向地面,卻被扣在腿下的耳機線扯住,懸在半空。他拿起白藍相間有一個小屏幕的MP3,想站起來時,那沒了窗的墻,可以看見外面桃樹與墳墓還有茶葉山的大洞猛然吹來狂風,將他牢牢困在黑皮沙發上。而房間其他的物件和人似乎都沒有受到狂風影響。
小鐵床不見了,電視機不見了,冰箱不見了,連縫紉機桌同樣也不見了。
好像只剩下黑皮沙發和那一張發黃舊了的日歷。陳落只是一個看客。一直看著那少年擺弄著鼠標,看著那發光的熒屏。
母親突然推門而入,催促著少年吃飯。
而少年置若罔聞,依舊玩著電腦。
不一會兒,母親將少年拉起,惱怒的少年在大洞旁只輕輕推了推母親,母親卻嚎啕著:“兒子打我!”類似的聲音——喔,這是多么滑稽令人無可奈何的畫面。
少年奪門而出,不見了蹤影。
陳落看見母親在狂風里抹著淚水,紅了的眼像酸棗。他忽然發覺自己可以動了,于是他去找那少年,他知道少年躲在哪兒。
茶葉山上,一簇又一簇的茶葉樹極有條理的排著隊,宛如是一個陣列的軍隊,在山上莊嚴集訓。某一處茶葉樹陣列夾角中,少年蹲坐著,留下兩行明淚,眼巴巴的看著明月。
陳落對他說:“回去吧?!?p> 少年說:“我不回去?!?p> “你聽得到我說話?”
“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少年抹了抹淚說道。
“你遲早會回去,你還會發冷燒,半夜醒來會吐在自己喜歡的外套上。為什么呢?因為我是你啊……”陳落也抬頭看向明月,他落寞的說道,“吐完之后,那不再是你喜歡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