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線城市的小區(qū),甭論什么綠化樓層,光是人口素質(zhì),就很難過關。有老頭老太太嫌水貴,屙了屎打包往外扔;又有被此等老人嬌慣的孩童,砸玻璃扣墻皮還算好,就怕那些個傻的,撿了包裝人糞,和了泥水往人窗戶縫子里灌,昏天黑地的惡臭,偏偏拿他們沒辦法,即便當場抓獲,只要老人過來喊上那么一喊,那人便成了全小區(qū)公敵。
可能生活在大城市的人不會懂吧,可能想象了一下便嗤之以鼻說我瞎編亂造吧。
可事實向來即和理想相差甚遠。
……
他和眾多失志青年差不多的,去不起一二線城,又怕回屯種地將一輩子抬不起頭。
在經(jīng)過數(shù)晚思慮后,他做出了普通人都會做出的決定:
——扣出了全部家當,甚至是父母給的不知道多少年前,還能不能用/有沒有錢的存折。緊緊巴巴的付了首付,好賴算是有個住處。
當然就是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小區(qū)了,四十多平方的棺材屋,沒有尸體,鎖住的卻是年輕人的理想。
他想做一名獸醫(yī),又想去當畫家,最后卻只去應聘了某家工廠做小工,每月兩千來塊錢,交了貸款只剩水電費與飯錢,好歹餓不死。
這便是現(xiàn)實了,沒有走路撿神器,也沒有什么高人相助。
他爹媽有他姐姐養(yǎng),那個姑娘生的俏麗,人又勤懇踏實,嫁了個好人。
但是他總不可能觍個臉投奔人家吧,就算可以,他也不會去的。
畢竟年輕人好面子。
……
他的小棺材房裝潢樸實,說白了就是有些簡陋——只具備了住人的條件,連廚房都只有一臺灶。走兩步就是廁所,因為在一樓,馬桶時不時還反下水,帶出一團團不知道是排泄物還是什么的東西,能讓屋里惡心好幾天。
即便是這樣,他過的也很知足了。野心不是沒有,只是人被錢打敗罷了。
不過他會在每個假日,悄悄去到一個小院子。
那是小區(qū)的最深處,同樣是一樓,但是這家多了一個比他住處還大的院子,柵欄邊上又種了荊棘,此舉不能說是有效防止皮猴子,但至少院子里的黑狗看起來就不好惹,所以這家暫時還沒受到過人糞灌窗的打擊。
他從小就喜歡動物,不然也不會想做獸醫(yī)了,可學習不愛他,最終什么都沒考上。
但這并不妨礙他會在有空的時候就去看那條黑狗。
那條拉布拉多被養(yǎng)的油光水滑,栓在院子里,有個木質(zhì)的狗棚子,飯碗水碗玩具一應俱全,連項圈都是皮質(zhì)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從未見過這家人帶狗出去溜溜,或是讓它進屋。
……
風和日麗,雖然是涼風與刺眼的巨太陽,但好歹是個周末。
他又去看那條狗
狗已經(jīng)認識他了,見了他便輕輕的搖起尾巴。
他在荊棘較少的地方蹲下,伸手進去,那狗便溫馴的伸頭來,動作間異常明顯的暗示
【請撫摸狗頭】
狗會輕易的被陌生人的善意打動,放下戒備。
他摸著狗,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養(yǎng)寵物。
狗舒服的趴了一會,似是糾結(jié)似是果斷,黝黑的眼睛瞪著他,叼起一截鎖鏈塞到他手里。
“你想讓我?guī)湍憬忾_?”
狗點頭。
“好。”
他便伸手去夠那個活扣,可狗卻翻臉了,狠狠的叫了兩聲,又開始嗚咽,拖拉著鐵鏈回了狗棚子。
他不懂,狗想要自由,這么高的柵欄它又跳不出去,就算幫它解開項圈,狗依舊是狗,不可能變成自由的狼。
狗天生就是要栓的,不然怎叫做狗,想栓狼,那只能栓一頭死狼。
狗當然想要自由,但自由了能怎樣,沒有項圈的狗是要被打死吃肉的,就算逃過一劫,沒有人養(yǎng)的狗也活不下去。連狗都要折服于現(xiàn)實。
他走了。
過了一周,又是假日,他照舊過來看狗,發(fā)覺狗主人也在院子,便上去攀談。
“您家的狗真可愛。”他有點局促。
逗狗的婦女咧嘴笑,道:“當然,它沒出去過這個院子,自然不懂那些險惡的東西。”
狗在院子里待了六年了,連其他狗都很少見過,自然是不懂人的規(guī)矩的。
狗骨子里便是奴性,一輩子祈求人的施舍度命,但狗又何嘗不想反抗呢,可人嘴上說著是最好的朋友,還不是該吃吃該殺殺,反抗的狗已經(jīng)沒有機會留下念想了。
他問:“為什么不帶它出去走走呢?”
婦人變了臉色:“不,出去就野了,野了就拴不住了。”
他:“好吧。”
如此倉促的結(jié)束了對話。
后來,他工作日里也會抽空來看狗,婦人不是每天都在,但只要她在,狗都是驚懼又諂媚的。
婦人教狗握手,算數(shù),巡回,裝死;還想教它打電話,寫字,甚至是說話。
他說:“狗怎么可能說話。”
婦人一笑置之。
狗學會了一切狗能做到的活計,又開始學婦人讓它學的東西。
他發(fā)現(xiàn),狗脖子上的項圈變緊了,鏈子也變短了,眼睛里沒有光了。
婦人說,這是狗老了,之前扯斷項圈逃走,在外邊受了打擊。狗抓回來后,她就把狗栓的再牢固些,更牢固些,讓狗逃不走,讓狗學習她想讓狗學習的東西。
他不只是覺得有年齡的問題,但他也沒有其他想法。
不過鏈子變短了,就摸不到狗了,他只能每次過來,扒著荊棘看狗。
狗的確有些老態(tài)龍鐘,但依舊沒有學會說話。
他也只能看一看就走開。
……
他已有很久沒去看過狗了,他覺得再去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那不是狗,但它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其實狗已經(jīng)死了
在很早之前就死了,死在了院子里,狗在呼出最后一口氣前,看著他的方向,跟婦人說:
“我變成了你所希望的樣子,所以我可以離開了。”
“因為我們都是狗。”

里中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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