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掉進了冰冷的水里,刺骨的寒冷要把血液凍結。又像是走在炎熱的沙漠中,熾烈的陽光要把肌膚融化。鄭鐸想要開口說話,卻沒有發出一個音節,只有干裂的嘴唇在一張一合。
忽冷忽熱的無力感始終在摧毀著他的意志。
“談談?”劉可可反問了一句,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現在是晚上八點十分。見鄭鐸沒有說話,她繼續說道:“周辰逸到酒吧找你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他怎么會在這個時間找你和肖漫妮談談?”
“我不知道。”蘇夢曦閉著眼睛,蜷縮在椅子上。
“好吧,就算是這樣,那你說說你是怎么殺了肖漫妮的?”劉可可顯然對審訊中嫌疑犯經常說的“我不知道”和“我不是兇手”的話沒有應對的能力。
蘇夢曦睜開眼睛,緩緩轉過身體,把一雙沒有穿鞋的腳輕輕地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身體會變得沒有知覺。
“我在衛生間里想了一會兒,決定接受周辰逸的意見,和他們好好談談。正當我要走出去的時候,有一道燈光從衛生間沒有安裝換氣扇的墻洞里一閃而過。我以為是周辰逸開車走了,所以就踩在馬桶的水箱上通過墻洞往外看,想要叫住周辰逸。那不是周辰逸的車,我也因為用力過猛從墻洞上摔了出去。我沒有再回到酒吧和別人打招呼,而是攔了一輛出租車,說了紙條上的地址,就趕了過去。”
“然后呢?”劉可可迫不及待地問了一句,她知道蘇夢曦后面的話才是重點。
“下了出租車,我就看見一個黑影在廢棄的工廠二樓平臺上站著,我以為是的周辰逸先到了,走近才看清是肖漫妮,她穿的和來酒吧找我時一模一樣。我和她先聊了幾句,然后我就……”
“然后你就怎么了?”劉可可引導著有些激動的蘇夢曦說道。
“然后我們聊得很不愉快,是她先動手的,對是她先動手的,我只是輕輕地推了她一下,結果就把她推了下去。”蘇夢曦十指穿過頭發,狠狠地揪著。她把頭埋在了手肘中間,身體劇烈的顫抖著。
劉可可看著痛苦的蘇夢曦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她想說些安慰的話,但是這個時候又怎么能安慰一個殺人犯;她想說些指責的話,但是她又怎么能夠再去刺激蘇夢曦。
沉默了好久,審訊室里只有蘇夢曦小聲抽泣的聲音,和鄭鐸吸鼻子的聲音。
曾經有一篇報道說,人三天不吃飯就會死,七天不喝水就會死,十天不睡覺就會死。看到這個報道的時候鄭鐸很想笑,在這個物質橫流的時代,怎會有人不吃不喝不睡去驗證一個結論,這樣的報道就是在占報紙的版面,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一天只吃了一桶泡面,喝了不到五百毫升水的胃和一天只睡了半個小時的大腦告訴他,這都是真的。這世界上還有一種死亡方式,叫做過勞死。
無意中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工作狂,是鄭鐸不情愿的,但是面對一個嫌疑犯的謊言,是鄭鐸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的。
“不要再演了,你根本就沒有說實話,因為你話里的漏洞實在是太多了。”
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劉可可吃驚的看向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鄭鐸,臉色蠟黃,嘴唇已經干裂起皮,眼里的紅血絲幾乎覆蓋了整個眼白。
虛弱,無力,死氣沉沉。鄭鐸很想發怒,但這樣的他就像露出獠牙的小野獸,只有表面上的兇狠,卻實在是沒有威懾力。
蘇夢曦也抬起頭看向鄭鐸,她已經明顯的感覺到鄭鐸的不正常是因為他生病了。她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六年前鄭鐸的樣子,干練,精明,威風凜凜。可是這些詞在生病的鄭鐸身上,已經看不到了。
人就是這樣,害怕強勢,不懼弱小,再兇猛的野獸也有倒下的時候。蘇夢曦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可是誰又對得起誰呢?
“我就是兇手,是我殺了肖漫妮。”蘇夢曦倔強的堅持著之前的結論。
“那好我問你,你是在哪里打到的出租車?車費是多少?周辰逸給你寫了地址的紙條在哪里?是什么顏色的車燈從酒吧衛生間的墻洞里照進來的?你又是怎么回到酒吧衛生間里的?還有這個是怎么出現在周辰逸車上的?”鄭鐸顫抖的手拿過裝在透明密封袋里的蝴蝶結,仍在了蘇夢曦的身前的桌子上。
看著在幽暗的燈光下依然鮮紅刺眼的蝴蝶結,蘇夢曦害怕的瞪大了眼睛,嘴唇也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我不知道在哪里打到的出租車,忘記付了多少錢的車費,紙條,紙條我扔了,扔進馬桶里了,還有黃色的光,我又爬回衛生間的,蝴蝶結我不知道在哪兒。”蘇夢曦面色潮紅,緊張到語無倫次。她感覺到身上沒那么冷了,一股暖流不斷地從體內向外涌出,蘇夢曦拉掉蓋在身上的毛毯,散發的熱氣與室內的冷氣相互碰撞著,瞬間讓她的全身如觸電般麻到失去知覺。
“你喝酒的酒吧在主干道后面的巷子里,周圍沒有小區沒有商業街,酒吧也只有那一家,所以平時就很難打到車,就更不要說凌晨了。就算你真的打到車了,速度也不可能比周辰逸快。酒吧衛生間墻后是一片樹林,車道離樹林也有兩百米,所以任何一輛車的車燈都照不到衛生間里。衛生間上的通風口距地面三米,以你的身高只能踩著馬桶向外看,絕對不能翻出去或者翻進來。最后,這個蝴蝶結是你的吧,周辰逸就是這樣說的。”鄭鐸虛弱的說完這些話,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放在嘴邊才知道里面的水早就被他喝完了。
病痛使人變得遲鈍。在鄭鐸的判斷里,他始終認為是蘇夢曦和周辰逸一起殺害了肖漫妮。可是剛才的一番問話,除了最后一句,好像每一句都是在為蘇夢曦洗脫嫌疑,這絕對是鄭鐸十四年刑警生涯里最失敗的一次問話。
“不要再問了,我就是兇手。”蘇夢曦雙手捂著額頭,大叫著。
“你這樣一意孤行的把殺人罪名往自己身上攬,再加上你之前的案底,你知道你將會被判的有多重嗎?”鄭鐸憤怒的拍著桌子站了起來,身體前傾,用兩只胳膊支撐著身體的全部重量。
男人怒吼的聲音在審訊室的上空回響著,震得墻上的白熾燈“呲呲”的發出了兩聲尖叫。
“我沒有殺人,沒有殺人,六年前也沒有殺人。”不知哪里來的力氣,蘇夢曦也站了起來,雙手不停地拍打著桌子。她雙眼瞬間變得通紅,好像要滴出血來,脖子上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就像一頭發瘋的野獸。
鄭鐸和劉可可被蘇夢曦的樣子震撼到了,他們甚至對蘇夢曦產生了一絲的恐懼。底線,這就是觸犯了一個人底線的樣子嗎?
“你說什么?”過了好久,鄭鐸才輕聲的問出了一句這樣的問題。
“我說我沒有殺人,蘇文成不是我殺的,我從來就不是一個殺人犯。”冷靜下來的蘇夢曦又恢復了原來的冰冷,眼里的血色退盡,又被一層霜花掩蓋。
鄭鐸聽著蘇夢曦的話,感覺身體里面的血液被凝固成了無數根細小的鋼針,飛快的向他的大腦扎去,他本因生病而顫抖的雙手越發的抖個不停。支撐身體的力量終于被抽空,鄭鐸一下子失去了重心,狠狠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證據呢?你沒有殺蘇文成的證據呢?”只有鄭鐸知道,他問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這足以說明他認可了蘇夢曦六年后來給自己翻案。而如果翻案成功,這將會給當年主審這件案子的鄭鐸一記沉痛的打擊,足以讓他沉入泥潭。
蘇夢曦看出了鄭鐸的想法,也明白了他的意圖。果不其然,有些人真的優秀到不讓自己犯一丁點的錯誤,鄭鐸就是這樣的人。
從紅色風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直躺在里面的A4紙,像打開塵封已久的寶貝一樣,蘇夢曦小心翼翼的把紙張舒展開。她把紙遞給鄭鐸,說道:“這就是證據。”
“親子鑒定報告”這六個大字首先映入了鄭鐸的眼簾,從泛黃的紙張來看,他大約已經知道了結果,但是不到最后的親自認證,又怎么能真正的解開謎底。
長篇大論的文字鄭鐸沒有心情去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下去,他迅速的把目光移到了最下面的結果上,99.999964573%的數字深深的刺痛了鄭鐸的眼睛。
再往下看去,鑒定時間是六年前,蘇夢曦還沒有進監獄的時候。鑒定人簽名處,是蘇文成潦草的簽名,和三個大字“對不起”。這是蘇文成的懺悔,當他決定去做鑒定的時刻起,他就已經在懺悔了。男人的淚水滴在了報告上,破碎成無聲的“對不起”。
腥甜的感覺在嗓子眼里翻滾著,下一秒就要沖出喉嚨涌到嘴里。鄭鐸不停地咽著口水,壓抑著這種感覺。
“這個就是我和蘇文成的親子鑒定,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的確是他親生的。”蘇夢曦語氣有些哽咽,其實在她知道所有事情之后,她就不再恨蘇文成了,只是還沒等她說原諒,那個男人就已經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胸口上還插著一把刀。
“這個只能說明你沒有殺蘇文成的動機,但是還不能證明你不是殺人犯。”
“我當然有證據。我們家有個遺傳,蘇文成和我母親都是左撇子,所以我和哥哥也都是左撇子。我為了和其他人一樣,一直在偷偷地用右手練習寫字,可是做別的事情都是用左手。以我右手的力氣,根本就不可能把刀插進任何人的胸口。”蘇夢曦抬起她的左手,上面的老繭與比右手粗糙的皮膚就是最好的證明。
劉可可在她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快速的打了幾個字,六年前的記錄馬上便呈現在了她的眼前。翻找了幾頁圖片,一張帶著血漬的長柄尖頭廚師刀的照片被找了出來。鼠標在圖片上滑動了幾下,圖片下的文字出現在了電腦屏幕上。
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了一下結案報告上的文字,劉可可為難的對等待結果的鄭鐸說道:“六年前的案子,報告上說從刀柄上提取到的指紋是蘇夢曦右手上的。”
喉嚨里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鄭鐸側過身彎下腰,干嘔了起來。此刻他腦子嗡嗡作響,一根叫做腦神經的弦緊繃成一條直線。
弦斷了,鄭鐸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感覺到有人在他的后背拍打著,卻怎么也聽不清楚那人在說什么。手握住桌子一角,鄭鐸想要坐起來,手上一滑,卻讓他差點跌坐在地上。
不能就這樣倒下,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就憑這一點也不能證明蘇夢曦就不是殺害蘇文成的兇手,一定還漏了什么。還有兒子,兒子還沒有找到,幾個小時過去了,他還好嗎?
爸爸,你是最棒的。
爸爸,振作起來。
爸爸,加油。
耳邊仿佛又想起了兒子的聲音,這就是他不能倒下的動力。
反復深吸了幾口氣,鄭鐸擦掉了眼角的水漬,再一次坐了起來。
他就像一個回光返照的病人,感覺身上又充滿了力氣。
“人類利用左右手的概率各不相同,你也說了你在用右手寫字,就算你用左手干活,也沒法證明你兩只手的力氣是不同的。”
“除了這個我還有證據。”蘇夢曦沒有放過鄭鐸的打算,盡管剛才鄭鐸的反應也著實讓她大吃一驚。
“什么證據?”
“就是這個,你給我的證據。”蘇夢曦又把裝著紅色蝴蝶結的袋子扔回了鄭鐸的桌子上,她知道這將會是最為致命的證據。
生病加上被人推翻之前判定的案子,這對自信驕傲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蘇夢曦的心有一瞬間軟了下來,但是這不是一場游戲,是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較量,誰先心軟誰就輸了。
她不能輸,為了關心她的人和她想要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