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什么時候決定放棄衛介的?’凜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怎么突然問起這個?瑞兒下意識地別過臉,她知道凜開著車沒有在看她,但是她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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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森曉覺得天是那么藍地是那么廣,走在每天都要走一遍的老式教學樓里都覺得空氣是粉紅色的,不,是那種勃艮第紅加上少少的橘紅挑上一大塊白色的少女粉色,熱烈而唯美,兼具古典主義的浪漫奔放和現實主義的自由寫意,就如現在的心情一般;這是她作為色彩系的學生的最后一天。
這是她作為服裝系學生的第一天。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文件袋,大力地深呼吸一下,不想控制自己不住上揚的嘴角。
小鈺路過的時候,看到森曉一臉陶醉地摟著個文件袋,坐在學校超市的門口,不知道地還以為那個文件袋跟她求婚了。“曉曉,你干嘛呢?”
“啊?”曉曉睜開眼,看見小鈺關切地眼神,終于回過神來,“哦哦,我來拿轉系的資料。”
“真的嗎?那再開學你就是服裝系的學生啦?”小鈺也明媚地笑了,給森曉鼓鼓掌。“張老師班上么?”
“應該是方老師,大一大二都還是基礎課。”
“你看我把這個給忘了,以為你來跟我做同學呢。”小鈺說完突然想到,“那這事兒你告訴凜姐了嗎?你成功轉到服裝系啦!這下真是凜姐的學妹啦!”
“對哦!”森曉也瞪大了眼,“我還沒說呢!我拿完文件太開心啦!什么都忘了!”
小鈺和森曉到店里的時候,凜正站在店門口看著師傅換廣告。
“凜姐!”
“你們兩個怎么一塊兒來了?”凜伸頭看了看小鈺藏在背后的森曉。
“凜姐,上次你不是說,我可以推薦來兼職的人嗎?”小鈺笑盈盈地問,故作神秘。凜點了點頭。小鈺立馬拉出森曉,“你看,我這就給你找來啦!森曉同學!”
凜被這出乎意料的操作逗樂了,“森曉是自愿的嗎?”凜邊笑邊問。
“是的,是的。”森曉趕緊拼命點頭。
“開學了之后的時間也可以嗎?”凜自然是高興的。
“凜姐,課表都是要提前一周上線選的,”小鈺把雙手搭上森曉的肩膀,“再說啦,森曉妹妹下個學期的課可是全部都要重新選了呢!”然后朝凜眨巴著眼睛。
凜頓了一下,這個意思是...“是要去服裝系了嗎?”森曉激動的點點頭。
“快去告訴瑞姐啊!”凜拍了拍森曉的腦袋,這種心情非常特別,怎么說呢,頗感欣慰。
“瑞姐!瑞姐!我轉系啦!”森曉還沒進門就開始找瑞兒,瑞兒剛從客人桌邊離開,聽到之后小跑到吧臺前。“真的嗎?真的嗎?曉曉真棒!”瑞兒捧著森曉的臉,開心得好像是自己成功了一樣。
“瑞姐,你是沒看到這孩子一臉癡笑地坐在那兒,摟著個文件袋。”小鈺一邊拿過圍裙,一邊調侃道,“我要是不去叫她啊,可能要在那兒開花了。”
森曉吐吐舌頭,拽著瑞兒的手說,“而且啊,小鈺學姐說她下學期就不能來兼職了。所以我報名應聘啦!以報答凜姐的大恩大德!”看著凜姐進來了,趕緊小馬屁拍一拍。
“那是!我們凜姐就是名師出高徒!”瑞兒立馬擠到凜面前,雙手伸出大拇指。
“凜姐,要不去我們學校開課吧,肯定爆滿,走廊都坐著人。”小鈺接著說。
“那當年我們凜姐的收費標準可是...”瑞兒說得正驕傲著,凜一把捂住瑞兒的嘴,“趕緊干活吧好嗎?瑞女士。我得帶你的新同事辦手續。”直到看到瑞兒點點頭凜才放開。
這一個暑假對于森曉來說格外忙碌,開始了在咖啡店的兼職,熟悉客戶來店動線,學會怎么收銀,區分不同的咖啡器具,不同飲品的名稱和制作方法,記住每天開店關店必須做的設備檢查;還為了開學不至于太吃力,提前開始看新學年的服裝專業教材,當然,凜還是時不時來關注一下她的進度。因為常常呆在店里,看見過衛介和瑞兒在線互掐,聽過凜和嚴然討論某期雜志的熱門文章。她忽然覺得生活像打開了一道門,她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她著迷與門外各色不同的人用各自的方式交流生活可以有的各種可能,每一天都是被新鮮感和期待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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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一抬頭,看到臨一將自行車停在了旁邊。“曉曉,準備點單。”瑞兒正在和森曉說冷藏柜里面的分格,聽到凜的聲音一起走了出來。
森曉把屏幕開啟,“你好,這邊點單...學長?”森曉一抬頭,發現是臨一,又喜又驚,兩個眼睛瞬間就瞪大了,“學長,你要喝什么?”
“你在這里兼職嗎?”臨一也被森曉一驚一乍的樣子逗樂了,稍稍低了低頭笑了起來。
森曉愣愣地看著臨一,僵硬地點點頭。“一杯長黑。”臨一抬起頭來,把付款碼顯示在了屏幕上。森曉趕緊拿起掃碼槍,但是沒有反應。又試了試,還是沒有。正當森曉在屏幕和臨一的手機之間轉來轉去的時候,凜從森曉背后伸出手,“這個,要跳過。”然后指了指臨一的手機。
森曉小心地接過臨一的手機,“滴滴”兩聲,印票機也開始打印了。“不好意思噢,學長,弄這么長時間。”森曉又小心地送回臨一的手機,滿臉抱歉。
“沒事兒,剛開始嘛,”臨一把手機收進口袋,笑著說,“然后給我一個號碼牌啊。”
“對對對,還有小票,這是10號。”森曉趕緊一把把小票和號碼牌都塞在臨一手里。“咖啡會送到您桌上的。”臨一看著跑開了的森曉,笑著搖搖頭找座位去了。
瑞兒看著從她身邊跑過去做咖啡的森曉,用手肘動了動旁邊的凜,“凜姐,可以啊,這招很可以啊。”凜看著瑞兒,得意地揚起一邊嘴角。
森曉正準備把咖啡端過去,“曉曉,給你學長送塊蛋糕啊,”凜站在展示柜后面叫住了她,“這可是伊逸姐的網紅蛋糕噢!”
森曉在吧臺邊上找了個地方放下托盤,“凜姐,不用了吧,還特別給學長準備...”森曉想到上次琴嬌來凜姐也送了一個,這以后都不好意思叫朋友來了。
凜拿出一個,裝在盤里,慢慢放在森曉的托盤上,小聲問,“學長...不特別嗎?”
森曉的臉皮哪禁得起這么調侃,瞬間端起托盤,大踏步地走向學長的座位。“哦?這個蛋糕是?”臨一抬起頭問道。“是...凜姐送的,每次我有朋友來都會送的。”森曉抱著托盤小聲說。
臨一像個得到獎勵的小孩一樣笑了,明眸皓齒,眼波流轉,森曉只能站在原地,接受心跳給自己大腦的鼓點暴擊。聽見臨一說,“那替我謝謝凜姐噢。”
“嗯。”然后臨一又目送著森曉跑開了,像一陣風一樣。
瑞兒站在吧臺后臺,看在眼里,低頭沖吧臺下坐著的凜眨眨眼,“凜姐,今天心情這么好呢?”凜回頭看看一路小跑到操作臺的森曉,帶著笑意低聲說,“感覺像只小貓一樣。”
- 3 -
終于又是打烊的時候了,凜看著伊逸把倉庫里面的燈給關了,等她出來把門燈調暗,鎖了門。回到店里面發現還有客人在,瑞兒和森曉都在桌邊站著。“伊逸,你收拾收拾就回吧,我過去看看。”
“這是怎么啦?”凜靠近的時候小聲問瑞兒,不會又是什么奇怪的客人吧。
“是琴嬌啦,本來說來找森曉,我到的時候這孩子哭的快昏過去了。”瑞兒閃開了身子,凜看到琴嬌趴在桌上,不停起伏的背顯示著非常不穩定的情緒。瑞兒往后退了退,給凜讓出一個人的位置。
“森曉,這是怎么啦?你知道嗎?”
森曉一手輕輕地握著琴嬌,一手搭在琴嬌肩膀上。“凜姐,是琴嬌的男朋友的事兒。好像...劈腿了,正好被琴嬌看到。但是她現在什么也說不清楚。”后半句森曉聲音就低了下去,生怕刺激到趴著的人。果然琴嬌“啪”地一抬頭,啞著聲音開始低吼,“他...他居然說不需要我原諒!他一定想分手想很久啦!”
喊完又趴下了。凜伸出手,晃了晃琴嬌的肩膀,“朋友的耐心和時間都有限,有話就說,哭成這樣那人心疼你嗎?”凜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像一把刀嘩啦一下挑斷了失戀的人緊繃的神經。
“不心疼,現在他當然不心疼。當初說的那么好聽,喜歡我,說沒就沒啦!”
凜用手抬起琴嬌的下巴,看著琴嬌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很多事,都是說沒就沒,喊停就停的。”
琴嬌眼淚根本停不住,把臉一別,用手背邊抹淚邊說,“他是我的初戀!我放不下!我不是你們大人,我不懂!我放不下!”是誰說過,自古深情留不住,漸行漸遠漸無言。一時間店里格外的安靜,就像所有人都摒住呼吸在聽琴嬌的喘氣聲兒。
“如果你在二十歲的時候學不會放下,你就沒有辦法安全地度過三十歲。終其一生,你的四十歲、五十歲都會被‘這個男人到底愛不愛我’這樣的問題困住,在別人身上打轉,耗干自己的感情。歲不與人,一事無成。”凜的聲音像在黑暗里劃亮了一根火柴,不大不小,剛剛好夠看見眼前。琴嬌仍然不住地抽泣,抬眼對視著微微皺眉的凜。
她從男朋友和新歡身旁轉身離開的時候,她覺得惡心,希望能有個人把她整個人都掏空,讓她失去知覺。她也以為在逮到兩個人的時候,她會哭會鬧,她會給他一巴掌,但是都沒有。她得到了冷酷的回答,被單方面宣布不再應該有期待,她就轉身離開了。只是看著他們開心的樣子,想到當初自己和那個男生也是這樣開始,腦海里交疊著后來越來多的爭吵冷戰,終于她覺得惡心,一段感情最后走了樣,就像健康的人最后死的像團爛肉。
琴嬌看著凜,她突然不想哭了。凜說的話,什么道理她還來不及去想,但是凜的話里有一種力量。她才二十歲,她還可以成為任何人,去追求任何喜歡的人。
凜感覺琴嬌總算是平靜下來了,伸手抹去了還掛著的最后一點淚痕,“好些了嗎?”琴嬌機械地點點頭,“森曉,你幫琴嬌收拾一下吧。明天該上課上課,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琴嬌還是機械地點點頭。
終于看著森曉牽著琴嬌走了,凜這才把店門鎖上。
回家路上,瑞兒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她在想凜姐對琴嬌說的話,她眼看著就三十歲了,感情里還是迷迷茫茫沒有方向。
“凜姐,”瑞兒看著正在開車的凜,“放下,真的是學得會的嗎?”
凜打開轉向燈,沉默地過了一個路口,又一個。
“那你是什么時候決定放棄衛介的?”凜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怎么突然問起這個?瑞兒下意識地別過臉,她知道凜開著車沒有在看她,但是她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最開始的時候,有期待的吧,他也對你很特別。”凜繼續說,“再后來呢?”
瑞兒的腦子里自動開始播放衛介把她介紹給那時候男朋友的那頓晚餐,在一個包間,瑞兒去了個洗手間回來,在門縫里看到衛介摟著自己的男友,兩眼含笑,誰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么笑著望著,她以為她見過無數衛介的樣子,偏偏沒有這樣深情溫柔的眼神,沒有這么珍惜寵溺的表情。沒有,她始終不可能是那個人。
那一晚上回到家,瑞兒開了酒,她覺得這種心情應該喝酒。滿滿倒上之后,細細一想,什么也沒有開始,什么也沒有結束,明天一醒來,和今天有什么區別?明天衛介的態度會和今天有什么不一樣嗎?不會,那要喝什么酒?瑞兒松開了杯子,那一晚過的和平常看似沒有什么不一樣。
“到了,瑞兒!”凜的聲音把瑞兒給拉了出來。“想什么呢?這么入神。”
“就...想到衛介那時候叫我去吃飯,介紹他那時候的男朋友給我認識。他男朋友說我是第一個衛介喊出來吃飯的女生。可能那個時候....還挺復雜的,但...挺簡單的。”瑞兒心煩意亂地,趕緊結束了不知所云的一段話。
“你對衛介來說一直很特別。你知道的。”凜看著瑞兒慌亂的樣子,有點后悔剛才唐突的提問。
“嗯。”瑞兒下了車,走在吹著微風的小區里。也許吧,沒了期待,就沒了熱情,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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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兒剛洗完澡就聽到手機不停地在響,趕忙跑出來對方已經掛了,是衛介打來的。
“衛介,咋啦?”
“我在回家路上。”衛介那邊聲音很嘈雜,瑞兒努力地聽到“回家”兩個字。
“回家嗎?”
“對,我媽又進醫院了。”
...
第二天瑞兒下了車就直奔醫院,在手術室外頭見到了衛介,衛介倚墻蹲著,低垂著頭,兩個大拇指互相掐著。“衛介...”瑞兒走過去輕輕地喚了一聲,衛介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滿是憔悴和無助。見著瑞兒來了,慢慢起了身,隨手順了順額前頭發。
“阿姨在里面了?”瑞兒看了一眼亮起的指示燈。
“嗯...剛上完麻藥。”衛介走了兩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兩只手撐著膝蓋,漸漸把臉埋在手里。
瑞兒和衛介就這么坐著,衛介一直埋著臉,如果不是醫院里安靜到還能聽到衛介的呼吸聲,瑞兒真的懷疑旁邊的人是不是昏過去了。陡然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瑞兒扭過頭,看到一個男人疾步走了過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突然聽到背后衛介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回過頭遇上衛介睜大的眼睛和復雜的表情,有驚訝有激動,甚至有害怕。
衛介坐著一動都沒動,男人走到他面前問道,“醫生說什么啦?”衛介依然沒有反應,呼吸變的急促起來,男人又提高了一點聲音,“醫生到底怎么說?衛介,我在問你,醫生到底怎么說?”
瑞兒還沒有反應過來,衛介已經從椅子上彈起,一把拽住男人的領子,脖子上滿是青筋,眼里一片血紅,“醫生?你不就是醫生嗎?這么多年,你可以不管我,可是媽媽呢?這么多年你連她都不管嗎?我不知道醫生說什么!他們只說手術風險就是媽媽可能會死在里面!你告訴我!你是醫生!你告訴我怎么辦?!”瑞兒使了最大的力氣想拉住衛介,而這個時候的衛介就像一頭困了很久的野獸,瑞兒的這點力度根本拉扯不了他的暴怒。
男人緩緩地抬起眼,瑞兒知道了,這是衛介的爸爸。
男人握住衛介緊拽著自己的手,衛介可能體力也有些吃緊,緩緩地放了手,喘著氣倚在瑞兒身上。過了半響,衛介終于能說話了,“你來做什么?”
“你舅舅給我打了電話,我沒有想到,會突然變成這么危險...”男人正說著,衛介“唰”地一下又沖了上來,戳著男人心臟的位置,“沒有想到?!你說你沒有想到!你想到過什么?我媽住過幾次院,哪次你在?哪次?你說啊!”男人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鏡,幾次咬緊了下顎骨,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衛介轉身繼續回墻邊蹲著,他感覺好累,感覺腦子好像走一走都能晃出來一樣。瑞兒在衛介旁邊站著,不經意抬眼與衛介爸爸四目相對,衛介爸爸沖她稍微點了點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瑞兒也不敢走動,覺得腳都要在地板上生根了,指示燈終于滅了。
醫生和助手打開了門,衛介一個箭步上去拉住醫生,“醫生,我媽媽怎么樣了?”
“手術過程還是比較順利的,但是術后恢復過程還需要觀察,不能大意。”衛介謝過醫生,一手拉住瑞兒,癱坐在地上。瑞兒看見衛介爸爸跟著醫生一邊討論一邊走了,蹲下來看看衛介,衛介像是被抽干血的人一樣,眼神迷離,神情木訥。“衛介,衛介,你還好嗎?”衛介沒有回答。
“哪位是顏如正的家屬?”出來了一個護士,瑞兒看了一眼地上的衛介,看來衛介現在什么也聽不到。于是自己趕快跑過去,“她兒子在這兒,我是他朋友,您和我說吧。”
“是這樣啊,病人呢,待會兒會直接從后面的電梯送到19樓,要在那里過一晚上確認術后情況。這里有個單子,你照著上面的東西去準備,來得及可以去家里取,來不及就在醫院外頭超市里買也行。準備好了送到19樓,上面的醫生會給你一個框,裝這些病人用的東西。你要把這些標簽,按照上面的要求貼好。”瑞兒接過清單和標簽貼紙,都是一些日用品,去家里取肯定是來不及了。謝過護士之后,回過身看到衛介已經在椅子上坐著了。
“衛介,那這些我去買吧,你坐這兒等我,可以嗎?”衛介點點頭,“手機在身上嗎?有事兒隨時給我打電話啊!”衛介還是點點頭。瑞兒走兩步回頭看了看,這一晚上可真夠他受的了,坐著歇會兒吧也好。
瑞兒在外頭采買的時間,衛介感覺血一點一點回流回身體里,腦子里的神經也漸漸重新組合起來。他站起身,做了個深呼吸,不管怎么說,媽媽的手術是成功的,想到這兒,衛介又松了一大口氣,在走廊里走來走去,等瑞兒回來。聽到走廊響起腳步聲,衛介急忙回過頭去,他差點都忘了,這個男人今天也出現了。
“從主刀醫生說的情況來看,術后只要好好休息調理,定期復診,基本上是沒有大問題。”男人走到衛介面前低聲說。衛介只是點點頭,兩個男人就這么直直地站在手術室門口的走廊上,醫生護士來來去去,兩個人安靜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瑞兒總算回來了,提著大包小包,衛介連忙上前接過來,“這是什么?買給我媽的嗎?”一邊從瑞兒手上接過東西一邊問。“對,得拿到十九樓去。”瑞兒看著單子又確認了一邊。
到了十九樓,在觀察室門口站了會兒,一個醫生走了出來,結果瑞兒手上的單子,“顏如正是吧,現在是22號床。”然后在單子上寫了個22,接著拿出大小的框,“你把標簽按照框上的說明貼一下。”
瑞兒找出飯盒和勺什么的,衛介在旁邊撕標簽,嘩啦啦一下把一串標簽全給摘了下來,瑞兒忍不住上手拿了過來,“真是服了你了,阿姨這是不知道,阿姨要是知道了能從里面走出來罵你。”一旁的醫生也逗樂了,回頭跟衛介說:“就讓你媳婦弄吧,男人都笨手笨腳的。”
瑞兒瞬間消音呆在那兒,衛介一賭氣就使壞,“行,媳婦兒,都你弄吧!”瑞兒還沒來的及動手的時候趕緊溜了。
走廊上,衛介爸爸還在等。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循著聲音看到衛介一個人過來了。
待衛介走了近些,衛介爸爸站起身,問:“她是誰?”
話音落地,衛介的睫毛抖了抖,視線緩緩抬起直視著提問的男人。他看到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走廊頂上攝像頭的紅點閃個不停,像在提醒看著的人所有行為都會留底,走廊盡頭的窗亮的刺眼。
衛介瞪著眼睛,仿佛一切倒轉,他和大學時候的自己站在同一條走廊上,同樣的是這個男人,問:“他是誰?”
衛介看著大學時候的自己剛張開嘴,下一秒就被這個男人拽起摁在墻上,“我是一個腦科醫生!我怎么會生出你這樣的怪物!”男人一把拉起小衛介猛地再摁回墻上,拉起再摁回去,來來回回,一邊起伏不定自言自語“我倒要看看你腦子里是什么!是什么!讓你干出這種下流的事情!你腦子呢?!”小衛介只穿著浴袍,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被暴怒被羞恥折磨到變形的男人,一聲不吭,當時男朋友的臉似乎都模糊了,只聽到有人在一邊哭一邊喊“住手!再打就要死了!”衛介不知道最后男人是怎么離開的,不知道當時的男朋友最后去了哪里,醒來的時候只聽到醫生說“這得躺一段時間了,才能痊愈。”而衛介知道這輩子他都好不了了。
回到醫院的走廊,男人見衛介魂不守舍的樣子,又問:“是你女朋友嗎?”
“...是。”衛介感覺是他的腦子讓他這般回答,他從牙縫中間擠出來的字眼。
“挺好。”男人看了衛介一眼,繞過衛介,找了個凳子坐下。
衛介站在原地,我在說什么?唉!瑞兒忙完回來找衛介的時候,衛介的眼神還空洞洞的,像是剛剛有誰把他的魂借走了一樣。“你還好嗎?”聽到瑞兒的聲音,衛介急忙抬起眼,點點頭。“醫生說要是都順利,明天中午就會轉去普通病房了。我留了你的手機號碼,你晚上要注意著點啊,萬一醫院有什么事兒找你。”衛介看著瑞兒把一堆單子塞在自己手里,努力運動運動了自己的脖子,跟著瑞兒一張一張地辨認要繳的費用,要確認的事項,和要保留的底單。
雖然瑞兒走之前又囑咐了一次要留意手機,衛介也很努力地打著精神,但是他太累太困了,感覺今天他的精神一直在過山車上,好幾次想吐。只能把手機音量擱到最大,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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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睜開眼,衛介趕緊翻出手機,還好,沒有人聯系他。先打電話問問瑞兒怎么樣,自己再收拾收拾就準備去醫院了。衛介不知道他爸爸去哪兒住了,幸好這男人沒有要和自己回家,要不然免不了又要干一架。
車子剛剛開進醫院大門,衛介和瑞兒就看見衛介他爸在住院部門口等著。
衛介媽媽比預想的早一些醒過來,衛介看到媽媽從觀察室推出來的瞬間又嗷嗷地哭起來。在確認了阿姨狀況良好之后,現在瑞兒再看到衛介哭就很想拍照,給他留點黑歷史,這兩天跟孟姜女似的,不是在哭就是在想哭。這會兒在電梯里還不停抽泣,護士看了看這個大男生激動但是努力克制的樣子,忍不住偷偷笑了。
瑞兒輕輕握了握衛介媽媽的手,衛介媽媽笑著沖她眨了眨眼。
在普通病房都安置好了之后,衛介的舅舅也趕了過來,看到衛介爸爸也是愣了一愣。四個人站在床邊,一動不動,衛介媽媽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后看了看舅舅,舅舅彎下腰,湊在衛介媽媽嘴邊,然后點了點頭。
“衛介,你先帶著你朋友去吃點東西吧。”衛介捏了捏媽媽的手,和瑞兒一起走出了病房。
就在醫院對面的咖啡店,衛介坐下之后猶猶豫豫地看了瑞兒好幾眼,瑞兒實在太奇怪了,“大哥,你看什么呢?”衛介“咔噠”一聲把杯子放下,下了決心,看著瑞兒的眼睛,“你聽我說,我說完了你再說。”衛介抿了抿嘴唇,你要罵我也可以。
衛介說了昨天下午在走廊他向他爸承認瑞兒是女朋友的事情。“我那一下突然害怕了,我覺得要是我說不是,他也會想起那時候的事情,還是覺得我是個怪物,我怕他打我,像那個時候那樣打我,往墻上砸。我怕他對你也會有什么看法,這個男人...是會瘋的。”衛介說的飛快,說完緊張地看著瑞兒。瑞兒突然想到昨天看到衛介那副魂不附體的樣子,原來是這樣。
她這兩天看到了好多她不知道的衛介,在崩潰邊緣的衛介、暴怒到眼睛血紅像是隨時要拿刀捅人的衛介、被回憶恐嚇到不能呼吸的衛介、不能隱藏脆弱的衛介、只能自己強大的衛介,還有需要自己的衛介。
看對面的瑞兒一直沒有反應,衛介伸出手在她面前擺了擺,瑞兒點點頭,“知道了。我猜到啦。”
過了幾天,衛介媽媽的恢復情況也很樂觀,瑞兒決定再去趟醫院,就要回城市上班了。
“瑞兒,你真是的,每天都帶點東西,下次不準了啊。”衛介媽媽看著瑞兒把新買的花換上,故作生氣的說到。瑞兒看著衛介媽媽明明在笑,嘴也甜了一把,“每天的花都得配得上每天都漂亮的阿姨呀!”
衛介爸爸也跟著笑了起來,試了試剛沖好的藥劑,覺得差不多了,放了根吸管遞給衛介媽媽。
喝完藥,衛介媽媽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拍了拍坐在旁邊的衛介,“這次瑞兒回去之后,你有空去拜訪拜訪她家里人呢。瑞兒專門跑來忙前忙后的。”衛介下意識地看了看瑞兒,瑞兒趕緊回過身,“阿姨,沒事兒的,這不您住院了我當然得來看看嘛,我爸挺好,上躥下跳的,在家里也呆不住。不用特意去看的。”
“那也得去看啊,”衛介媽媽握著衛介的手,“別不好意思,你不是跟你爸說了嗎?跟瑞兒處著呢?”
衛介低頭看看媽媽握著自己的手,張了張嘴,“嗯...沒多久呢,再相處看看吧。”
衛介媽媽一聽,“啪”地打了一下衛介的手背,“瑞兒都來看我來多少次了,你們兩認識多長時間了,又不是昨天才認識的,你別耽誤人家姑娘。”然后放低聲音跟衛介說,“多好的姑娘,早點讓她家里人也同意。”
衛介對著他媽硬扯出一個笑容,然后看了看瑞兒。唉,昨天才說出口,今天就要見家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