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天還未亮,閱筱便讓綠袖偷偷把沉家的后門打開,兩個人換好男裝溜了出去。
“姑娘,這樣好嗎?萬一被沉老爺知道你偷偷出門……”
“不會的,他巴不得不見我。不是還有碧玉嗎?她伶牙俐齒可以對付。”
出了門,她倒是感覺神清氣爽對綠袖道:“昨夜你傳話給王爺了嗎?那沁音閣閣恐怕有他要的殺人兇手,今天我們先去探查一下,確定好目標再告訴他,上一次我本來要告訴他的,誰知一時忘了,昨天才記起。”
“昨夜就已經遞了消息。沁音閣在羿都并不算出名,比起齊玉館、百里輕這些有名的樂坊,名聲輕薄得多,姑娘為何認為沁音閣有兇手?”綠袖問。
“人是被琴弦勒死的,那女子當時應該就帶著琴,從殺人的過程看,她是個新手,所以差點失手,殺完人應該面色也比較慌張,她如果是有名的樂坊認出的機會也比較大,但如果是小樂坊自然也沒有幾個人認得,她抱著琴出來別人也不會起疑。那條小巷我問過人妖就在樂坊附近,她殺完人應該馬上回了樂坊把證據都處理了,其實也怪我自己太大意,應該早點告訴百?墨。”
“姑娘心思果然縝密。”
“不過就是熟能生巧,比別人多了幾分經驗。”
正說著話,就聽見沁音閣一陣尖叫,因天還未大亮,行人稀少,這叫聲格外刺耳。
閱筱與綠袖對視了一眼,奔進了沁音閣。
一進大門,綠袖就捂住嘴輕叫一聲,沁音閣門里院落的大樹上吊著一個女人。
她披散著長發,雙手雙腳下垂,那穿著白色里衣的身體在大樹上搖搖晃晃。
樹底下已經圍著一群女子,她們都是沁音閣的樂女,有些掩面有些發抖有些哭泣,還有一些陸陸續續從房間里出來的女子,大約二十幾人。
閱筱趁亂擠到大樹底下,見樹下有一架倒了的梯子,還有一些雜亂的腳印。
沁音閣都是女子,膽子很小,不敢上前把尸體放下來,閱筱圍著樹走了一圈,又抬頭仔細看著樹上的女尸,這棵樹離地面大約有三四米左右,樹下是一片沙地,有兩個深凹的痕跡,像是梯子擺放的地方。
她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正準備開口打探點情況,卻見進來不少衙內,喊著“讓開讓開!”看見尸首便搬梯子的搬梯子爬梯子的爬梯子,沙地上的腳印毀于一旦。
閱筱搖搖頭,得了,這里就先放放,正事要緊。
她與其他女子往后退了兩步,隨意逮了一個問道:“昨日你們這有個瘋瘋癲癲的女孩跑了出來,撞到了我的馬車,還闖到了我的馬車上,今日起床發現我玉佩不見了,想找她問問。”
“你是說可心?”穿著粉色紗衣的樂女問道,面上神色有些古怪。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她手背上有條傷口。”閱筱答道:“不知她人在何處?”
那樂女一臉驚恐之色,縮了縮脖子,指了指大樹道:“她就是可心……”
閱筱心下一驚,樹上掛著的居然就是昨天闖車的女子。
一位仵作進來圍著轉了一圈,查看了一下尸首,又看了看繩索道:“自殺無疑。”
“有鬼!有鬼!是鬼殺了她!不是自殺!她不是自殺!”身后有人叫到。
閱筱回頭,只見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跌坐在地上,面盆的水打翻在側。
“茹青,你是瘋了不成?一早上起來就瘋言瘋語,是不是想把沁音閣的招牌給砸了?”沁音閣的管家媽媽厲聲叫到:“還不快起來,丟人現眼的模樣!”
茹青嚇得臉都紫了,眼神里全是恐懼,在地上發著抖。
仵作看了她一眼,不屑的搖搖頭,命人把尸首抬走了。
閱筱想湊上去看兩眼,卻被衙內一把推開。
她拍了拍身上的衣物,嘀咕道:“這活也做得太不仔細了,一看就知道不是自殺。”
“何以見得?”身后忽然有人問。
閱筱嚇了一跳,回頭見一位白衣男子立于身后,發絲于頭頂以青簪束之,不濃不淡的劍眉下,狹長的眼眸似潺潺春水。
閱筱覺得他面熟,似乎見過,但由不得她細想,只知說漏了嘴忙道:“我就是隨口一說,覺得不像戲文說的那般仔細,兄臺不必在意。”
說完,她拱了拱手便走了。
遲未寒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大人,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尸體?”青墨道。
“無妨,先看看再說,尸體不會跑,證據會。”遲未寒背著手往樂坊觀樓里走去。
因為出了命案,沁音閣的生意冷淡了許多,樂坊的小姐妹們都面色沉重,聚在一團,小聲議論著。
閱筱跟在茹青身后,茹青魂不守舍,嘴里還嘀嘀咕咕的,閱筱趕上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嚇得手上的盆都甩了出去,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不要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沒有看見……”
“姑娘,可有嚇到。”閱筱也蹲下身子,茹青睜眼見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公子頓時放下心來,慢慢的站了起來。
“茹青姑娘,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可否給在下一些時間?”閱筱拱手行了個禮。
“你是衙門里的人?”茹青小聲問。
“也是也不是,姑娘就把我當成一個信你的人就是。剛剛你說可心不是自殺是為何?”
茹青垂下眼簾,似乎不想多說便道:“一時胡說而已。”
“可心姑娘之前也說沁音閣鬧鬼,也是胡說?”
茹青看了她一眼,彎腰撿起了盆子。
閱筱目光掃過面盆:“姑娘昨夜是否睡得很熟?今天起晚了?”
茹青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今晨外面如此嘈雜,你卻沒有醒,待到人快散了你才出來打水,我就是一推測。”閱筱對著茹青笑著道,由于穿著男裝,笑起來更顯儒雅。
茹青臉一紅道:“昨夜我確實睡得很沉,所以可心如何出門如何自殺我都不知道。”
“你與可心同屋?可心這樣瘋瘋癲癲有多長時間了?”
“大概三五日,開始只是有些疑神疑鬼,總說有人跟著她,隨后越來越嚴重,說看到有女鬼跟著,披頭散發,伸著舌頭,越說越離譜,害得我都跟著怕起來,到了前日竟沒有什么人氣了,終日昏昏沉沉,大白天怕起冷來,也說自己見到了鬼,說自己命不久矣,然后……就……”
閱筱仔細觀察著沁音閣,這樂坊似乎是由某個富貴宅邸改建而成,保留了走廊院落,唯一加建的便是中間的紅欄綠瓦的舞臺,紗幔低垂,四周石壁全用錦緞遮住,四面都是兩層木樓供客人觀賞之用。
“剛剛我聽你說,你什么都沒有看到,可是有看到什么?”閱筱問。
茹青有些忐忑,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閱筱安慰道:“也無需害怕,我并不會笑話你。”
茹青站定腳步,看了看四周,有些畏縮小聲道:“樂坊前日客人較多,管事要我一直在臺上加場,可心因為瘋瘋癲癲早早的就被管事媽媽打發回房了,我中間休息的時候發現琴弦松了,便想回房借用可心的古琴,誰知剛走到門邊就聽見房間里有說話的聲音,聲音很輕古古怪怪,像是可心在和誰說話,我側耳聽了一會兒,又聽見可心發出咯咯的聲音,甚是可怕,我趕緊推門,見窗口閃過一個白衣的影子,一會兒就不見了,可心倒在床上,兩眼翻白,我拼命掐她的人中她才醒過來,一睜眼就哭哭啼啼的告訴我鬼要掐死她,我想著剛剛見到的白影心里慎得慌,想著莫不是真的有鬼?”
“窗口看見白影?一閃就不見了?”閱筱摸著下巴。
“正是,若不是鬼怎會在窗口出現?”茹青打了個冷顫。
“你與可心房間在哪?”閱筱正問著,回頭瞧了瞧,總覺得有人在后偷偷看著她,可一回頭又沒有人影。
遲未寒蹲在沙地上仔細看著樹下的痕跡,腳印已經毫無價值,只有這兩個梯腳痕跡還有些價值。
他抬頭看了看樹干,輕輕一躍而上,樹枝上的樹皮被繩索勒出一條光滑的白痕,他的目光從樹干上俯視而下,回到沙地之上。
“大人,我剛剛問了幾個樂女都說可心昨晚就早早回房了,沒有人看到她什么時候出來。”青墨在樹下到。
遲未寒默不作聲的在樹干上站起來,四處看著,這棵樹很大,樹枝像一把綠傘一樣撐開,幾乎把沁音閣進門的這個小院落都罩住。
他眉頭輕皺,忽聽見有人說道:“你與可心姑娘一直住這間房嗎?”
他循聲而望,見葉縫外是一層樂坊姑娘住的房間,平日都是關窗閉戶,又是清一色棕橫白縱的窗格,若不是留心看便也看不出那兒是房間。
現在窗戶被一位清秀至極的少年打開,他身材矮小又比較瘦弱,舉手投足之間還有些弱質纖纖之氣,他先在窗口木欄上仔細看了一會,從衣袖里掏出一塊手帕把一些木屑包了進去,又俯身看了看木樓的高度,他的皮膚在陽光下很白,眉眼長得很是普通,但總給人機靈堅定的感覺。
他抬起頭看向樹枝,遲未寒忙往里一閃躲過了他的目光。
“茹青姑娘,你昨夜大概什么時辰入睡?”
“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昨夜客人大概亥時散的,我累得很,與玲瓏一起卸了妝便去睡了。”
“進屋就睡了嗎?可心當時也睡了嗎?”
“嗯,我進屋時可心就睡著了,我也沒有理睬便睡了,一覺就到了早上。”
遲未寒細細聽著,心里揣測著這少年是哪派的人,為何也會攪進這案件之中。
閱筱把可心的床鋪被褥檢查了一遍,并沒有什么異樣,鞋子擺在床榻之下,整整齊齊,粉色衣裙也放在一旁的木椅之上。
“你們樂坊的姑娘都是穿一樣的衣物嗎?我剛剛進來見有些姑娘穿著黃色的紗裙”,可有講究?”
“樂坊里的姑娘也分等級,一類姑娘著大紅色紗裙,二類著黃色,像我們這些新進來或者樂技不高的為粉色。一般大曲合奏便是我們彈奏,若有客人單點便是單獨為他而奏。”
“你們一共有多少人?一類多少二類多少三類又多少?”
“三類十五六人,二類七八人,一類只有兩人。”茹青一一回答。
閱筱看著房間布局,可心的床靠近門邊而茹青的床就在窗邊,她再一次回到窗前,窗外是一棵郁郁蔥蔥的大樹,很有些年頭,枝繁葉茂。
“奇怪得很,不是說院子里不能栽樹嗎?怎么有這么大一棵樹?”閱筱嘀咕著,又趴在窗欞上看著,窗戶是紙貼糊上去的,可以兩邊推開,忽然她看見窗臺下凸起的木條上似乎一些棕色的細絲,她伸手去夠,卻又夠不到,只得踮起腳尖把胳膊往下伸,誰料,一個重心不穩,連人一起翻出了窗外。
還來不及反應,閱筱就覺得有人攬住了她的腰,她旋轉跳躍閉著眼穩穩的落在了地上。
“公子,你沒事吧?”茹青在上喊到。
閱筱微微睜眼,看見自己已經落地,又把自己從頭到腳的檢查了一遍,才發現身旁多了一位男子,那狹長機敏的眼正看著她。
想來,是這位公子挺身而出救了她,便打著揖道:“多謝這位兄臺,兄臺好身手。”
遲未寒并未接話,只是默默看著她。
閱筱被他如此的操作弄得有些難堪,他的眼神如鷹一般,讓人不由自主的緊張,感覺說的慌做的壞事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鋒利可怕得很。
她咽了下口水:“不知道這位兄臺是來聽曲兒還是點曲,不管怎樣都可以算我帳上。”
說著,她從袖子里拿出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
遲未寒并未搭腔,只背著手走了。
青墨也打量了一眼閱筱,面上有些嫌棄:“這位公子似乎身體不太好,矮小笨拙還有些娘娘腔。”
“她本就是個女的。”遲未寒回答。
“女的?”青墨又回頭看了一眼:“女兒女扮男裝來這做什么?難不成也是為了瑧妃的案子……她是刑部的人?”
“不能確定,但她不是為了瑧妃而來。”遲未寒緩言道:“瑧妃的案子與朝廷命官被殺案似乎沒有牽扯,這個兇手似乎不是高麗人。”
“那我們瑧妃是不是可以結案了。”
“今日便結,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洇紫
改文是個大工程,從第一人稱到第三人稱,穿插情節耗時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