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夢境里出來的時候大黃依舊趴在地上,吐著舌頭哈氣,顯然已經體力不支。
整個夢境過來,我居然依稀辨識了狗語。
我看著大黃,夢境中與他一同感受的痛苦仍未全部散去,可是關于窮奇,關于紅伶,我想問的實在太多,竟一時不知該從何問起,也確實不忍再提。
這故事在我看來,其實復雜的很,紅伶和窮奇究竟經歷了什么,阿香和同德現在在哪里,阿明是否已經大成,被妖魔拆凈入肚,還是只是怕再與大黃相見,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生活?
我應了大黃的要求,要保護阿明。
但我更關心的,其實是窮奇。
小白斜斜靠在門框上,“想起什么就問什么,再等一會兒大黃該要沒了。”
“我……”如何問的出口。
大黃耷拉著耳朵,“無妨,只要你好好守護阿明,我知道什么,就會告訴你什么。”
“窮奇在哪里?”
兄長與阿姊們的模樣,我雖記不大清楚,卻曉得自己當時對他們依賴萬分,如今對他們仍然有著十二萬分的想念。
我本還抱著窮奇尚活的希望,然而大黃歷劫,繼承窮奇血脈,我兄長,怕是早就身死異鄉。
“你的父親,我的兄長窮奇,究竟是怎么死,又死在了哪里,怎么你記憶中渾然沒有他?怎么你的記憶,仿佛只有半截?”
大黃伸直后腿弓著身子打一個哈欠,“窮奇也配做父親?我記事以來就從未見過他。到巷口之前,我仿佛有過一段十分凄慘的經歷,母親紅伶不知用什么法子封了我的記憶,只留下了她和窮奇的名字,和她教我的一些小法術。”
“但不管是在我到巷前還是到巷后,窮奇從來沒出現過。如果不是因為老是被鬼怪認出,我甚至都不想不起來自己有個父親,他應該也不曾記得自己有個兒子。”
窮奇暴躁易怒,但絕對講義氣,且極其負責,鳳凰托他教我捏逃生訣,我未化形,爪子又大又笨,無論如何也學不會,氣的這位兄長天天跳腳,卻也忍著努力用了許久將我教會。
那訣是鳳凰憂我會偷跑出蓬萊遇到危險,逼迫我學的,其實很簡單,卻很方便,捏訣成門,入門即為蓬萊。
是鳳凰做的訣。
然而不過僅僅百年,幾百陰兵將我圍在海邊時,我就已經將此訣忘了個干凈。
窮奇此人,絕不會拋妻棄子。
大黃又說,“不過我知道,神獸本得天地萬物護佑,來到人間,各有使命,如今漸漸稀少,左不過是違了天道,改了他人命數,也因此改了自己命數,不再為天地所容,不得不死。”
這些話,我早聽鳳凰講過,然而小白卻忽的一下蹲了下來,他看著大黃,“此話可當真?”
大黃閉著眼睛,“當真。”
小白皺著眉頭站起來,神情間似乎有些呆滯,好一會兒又渾不在意的對著我開口,“沒事兒,莫擔心,就你這心性,絕不會為別人強改命數的,這樣算,說不定你能萬壽無疆,再活個千萬年見一見中山先生也使得。”
“什么?什么中山先生?”
小白似乎也很震驚,他摸了摸腦袋,“我胡說的,我也不知道,腦子里出現了就說出來了。”
哦,所以我什么心性?我擔心什么了?我瞪他一眼,“那就借您吉言,祝我萬壽無疆。”
大黃已然沒有氣力,我突然想起一件要事,“阿明沒有被找到,你又怎么斷定他在這村子里,而不是早就離開?”
大黃有點哀傷,“他應該曉得我要回來吧?”
……
大黃臉上沒有他的標致微笑,我卻覺得他此刻在泛著苦酸咧嘴。
大黃說,“算啦,我不自欺欺人了,小李寡婦那樣好的人……連我都覺得自己罪大惡極。他不拿我去抵命,已經是極好了。”
大黃前爪只是一個虛晃,便多了一塊紅色布片。
我和小白不明所以。
大黃解釋,“神獸生來便有墟鼎,雖只是后裔,但我也生帶了一個。”
又頗帶不解的看我,“難道你沒有?”
我搖搖頭,“不知道。”
誰知道那玩意兒怎么打開。
神獸生來就有虛鼎,可是我既無法器,又沒有寶物,所謂虛鼎,也沒起過什么作用。
“你先告知我們,這紅色布片是干嘛的,該怎么用?”
大黃點了點頭,把布片放在地上。
“這是那日初見,我從阿香身上扯下來的,你們到嘉羽國,江南鳳家去,那是現今世上最后一個招鬼師家族,將布片交給鳳家,告訴他們你們在尋一個圣修,他們一定會樂意幫你們找阿香,阿香和同德,或許會知道阿明在哪里。”
我把紅布撿起來,交給小白收了。
“怎么你從前說話,除了小李寡婦,誰都能聽的懂?甚至有時候連小李寡婦都能明白你的狗語?”
大黃開口,“從前時我有窮奇雙翼,沒長開,也會許多法術。她很迷糊,即使聽懂了我的語言也從沒細想過。但我仍擔心同她說太多會嚇到她,只偶爾與她講講話。”
大黃低了低頭,“說起來,到現在,我居然……都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小白目光淡然,“至少你能記得她同你們相守時確實歡樂,這就足夠了。”
我長嘆一口氣,“萬事皆有定數,誰也想不到你那日會生翼,更沒想到她會出來呵斥你,你縱然犯了錯,也不是有意。”
又看了看他如今殘敗的模樣。
“況且,你也付出了代價不是么。”
大黃點頭,只是再把頭抬起來的瞬間,他的身體逐漸消失,最后只剩了一個透明的殼子。
那殼子便是他的魂魄了。
“叮——叮——鈴鈴鈴——”
招魂鈴響,門前倏然間多了一對招魂引帆的無常,雙腳跳著向著大黃走去,見到小白居然還深深鞠了一躬,小白點頭致以回禮,我細細瞧去,發現新上任的白無常要更瘦小一些,舌頭卻比小白長得多。
他們三鬼走后。
我戳一戳小白,“你們白無常原來并不是長得都一模一樣?”
小白擰著眉毛,仿佛比我更不解,“怎么,你非從閻王那兒要我來,難道不是因為我長相獨特,氣質非凡?”
我愣了愣,在現實與謊言中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搖了搖頭,“你長相確實獨特,恁長的舌頭這世上可不常見,可我要那么長的舌頭難道拌來吃?只是因為從前他們都在時,熱鬧非凡,我怕我一個人,受不了這落差,同閻王討要孟婆不成,只能選你了而已。”
小白:“……”
內心受到一萬點暴擊。
“啊,對了,從前我喚你小白你便答應了,你原來居然真的就叫小白么?你生前名字居然如此隨意?你這父母是不是算命的術士,早料到你死去要做白無常的?”
小白呼吸一滯。
“你原來不是在我們圍堵你時,無意間聽到我的名字,便記下了嗎?”
啊這……
白無常太長了,小白叫起來更方便不是?
小白扯出一個好大的微笑。
“生前之事,我記得不多了,小白這個名字,也是到了陰間,為了方便隨意叫起的。”
我點點頭,怪不得呢,“確實隨意,確實隨意。”
然而這男人怎么笑的陰測測的?
我后背發涼,轉身要離開,突然想起剛剛小白同大黃講的話,轉身的動作一滯,小白怎么會知道大黃與阿明的故事?!我有些疑惑的問小白,“你看到了大黃記憶里發生的事?”
小白點頭。
“你怎么能看到?”
小白睜大無辜的雙眼,“燭龍仙君告訴我的呀,你在窺人記憶時,我只要抓住你身體某處,再將神識與你匯至一處,就能透過你的眼睛,看到你所看到的東西。”
“哦。”怪不得我剛要進入大黃夢境的時候有一只手伸了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小白微微笑,“那勞煩您下一次這樣做的時候說一聲好不好?冷不丁伸過來一只爪子好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