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成仙之人不食五谷,但慕涼清卻是個例外。人生在世,活得太不像人,多少也不是一件好事情。大概也只有在吃飯的時候,他才有些是個人的樣子。
此刻的碧霄閣內,洋溢著一片溫馨之景。一粉一白兩個身影,坐在青玉石桌旁,談笑風生,要說是吃飯,那就真是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尊上,司尊請您去藏書閣。”
“知道了。”
“應該是應試弟子們的作答整合完畢了,為師需要去看一下考核情況。”慕涼清打發走了齊昃派來的弟子,對著翎千霜解釋。
“師父,那我要跟著去嗎?”
“也好,你的眼睛剛剛恢復,多出去走走也是有益的。”
說著,慕涼清召出落塵,打算與翎千霜共乘一劍,他擔心以翎千霜現在的身體狀況,讓她獨自御劍恐怕會不利于她的恢復。
“師父,不用了,霜兒自己可以的。”
“好吧,那咱們慢點。”
慕涼清雖然擔憂,但想來也不能總是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終有一天她要獨自面對險情,到時候恐怕傷勢比現在要更加嚴重,若是現在都撐不下去,那談何以后?作為他慕涼清的徒弟,這樣的素質還是必須要有的。
藏書閣。
“師伯,師叔,師兄。”這滿屋子的人,就屬翎千霜輩分最小,一一見過還不得見到明天,翎千霜便索性環視了一周,笑呵呵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跟誰請安。
眾人皆是驚得目瞪口呆,淚腺崩塌,眼睛怎么可能重新復明?云景晟卻是一臉笑意,這,雖然早在他的預料之內,不過也只能故作驚奇。
“咦?小霜霜,你能看見我了?”
“多謝師叔掛心,弟子已經完全好了。”
“這么長時間不見我,現在猛然看見,是不是覺得本尊又變得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了些?”
“不僅如此,師叔也更英俊瀟灑了呢。”回想起來,翎千霜確實是很久都沒有聽到她這個活寶師叔跟她開玩笑了,一絲溫暖涌上心頭。
“好了,不鬧了。晨旭,再幫霜兒看看吧。”
從碧霄閣到藏書閣的路程,說遠不遠,但說近也不近。翎千霜本就大病初愈,又復明不久,強撐著御劍,現下臉上已經有了些蒼白之色,慕涼清看了著實心疼,趕忙讓晨旭再幫忙調理調理。
晨旭的手剛搭上翎千霜的脈,便立刻被彈了回去,他與慕涼清對視一眼,二人均是心下了然,晨旭也只是無奈笑笑。
“怎么了,師叔?”莫非是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翎千霜心底微驚。
“哦,那倒不是,就是你身上的極寒之氣太過強大,方才我忘了設結界,這才被寒氣所傷。千霜,你好好休養,很快便可以恢復了。”
“嗯,謝謝師叔。”翎千霜半信半疑,這極寒之氣果真有這樣強大?竟連位列五尊的旻尊都能傷到,怪不得當初師尊說什么也要將它封印,防止外溢。
“好了,時間不早了,咱們開始吧。”齊昃搖搖頭,翎千霜畢竟是慕涼清門下的弟子,他管不著,也不想管,眼下還是招收新弟子的是比較重要。
閣中的一屋子人紛紛落座,開始忙活自己手頭的事情。翎千霜眼巴巴地望著慕涼清,也不知道師父會給自己安排什么樣的事情去做?翎千霜滿心歡喜,這還是她第一次幫著師父處理門中事務。
“小霜霜,你可知你師父為何會問出那樣一題?”云景晟翻了幾份作答,皆是不如人意,他倒好奇,師兄親授的弟子會如何作答自己師父所出的題目。
為什么會選擇長留?當日之景重現,翎千霜的心頭觸動。若是放在以前,她或許會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無厘頭;但是現在,經歷了種種,彥月叛變,蜀山慘遭滅門,而她,成為了正兒八經的長留弟子,慕涼清唯一的徒弟,有些事情,也早該理解和釋然了。
“一個人如果沒有信仰,他的人生就會搖擺不定,猶如墻頭之草,隨風而倒。我想,師父所希望的他們選擇長留的初衷,并不應該只是將長留當作修仙道路上的墊腳石,而是真正熱愛長留,向往長留,想把它當作自己將要生存和成長的家。對嗎,師父?”
翎千霜看到慕涼清滿意的神情,不甚欣喜。經歷了這么多起起落落,世事變換,她多多少少能夠體諒到慕涼清的心境。
他一個人守護著這樣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孤獨淡遠,千年萬年,在他所熱愛的世人之中,甚至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白袍曳地,心不改;永世無憾,亦無悔,這是責任,是信仰,更是至情至性的人間大愛。
“其實你晨師叔的題目,跟為師的想法是有些不謀而合了。”慕涼清指了指晨旭,有意讓翎千霜繼續說下去。
“霜兒明白。當時長留殿中的那一卷畫,讓人有俯瞰千山之感。在這千山之中,蘊含的是世間萬物,而修仙者的責任就是盡自己所能地守護他們。所以,師叔想要的答案,既不是山水之詩,也非抒情之言,而是能看得出作詩者的責任感與犧牲精神的大愛作品。”
晨旭聽到翎千霜的一番解釋,大笑不止三聲,他怎么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小丫頭,短短幾月時間,竟能成長如此,真是令人不可置信。她的領悟能力和感知能力,都絕非常人所有。
“哎,大師兄,怎么樣?”云景晟挑了挑眉,朝著齊昃眨了一下眼睛,迫切地想知道他的答案。
“作為涼清的弟子,只知道這些還遠遠不夠。”嘴上雖是這樣說,但他從心底里對翎千霜的成見,或許放下了許多。這個小姑娘,好似也并沒有那么不討喜。
過了晌午,弟子們的答卷才全部批閱完畢。
“本次考核共有八百人參加,合格的卻只有寥寥幾十,現在弟子的素質都成這樣了嗎?!真是成何體統!”齊昃狠狠將手中的卷子摔在地上,玄力外溢,竟生生震碎好幾張紙卷。
“我說師兄,這好歹還有那么幾十個人呢,你看掌門師兄都不擔心,你就別瞎著急了,且看看明日面試如何。走走走,這都到中午了,咱吃飯去。”云景晟推著齊昃往外走,他可不想再餓著了,若是齊昃作為大師兄都不去吃飯,那他們誰也別想走,為了自己的肚子著想,云景晟愣是將齊昃連推帶拉去了五味閣吃飯。
“師父,不知道長留有沒有桃花樹啊?”
“后山有一片桃花林,最近桃花開得正旺,倒也是別有一番景致。”不等慕涼清回答,晨旭便搶先一步,果然得了慕涼清一個白眼。
“太好了,謝謝師叔,師父,我去去就回。”
慕涼清點頭應允,不知道這小丫頭又有什么鬼主意,他且拭目以待吧。暗中在她周身加了一層結界保護,以防不測。
“成垚,我剛才來碰見瀟鷺,他說是讓你檢閱完后回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晨旭說謊真是臉不紅心不跳,為了支開成垚,他也只能使出瀟鷺這個殺手锏了,誰讓他這個小師弟一向最在意自家徒弟呢。
“好,時間緊迫,人界情況依舊危急,我回去一趟處理事務,明日便下山,師兄,面試考核我就不參加了。”成垚本打算稍作休息再啟程,但突聞有要事處理,不得不加快動作,沒等慕涼清點頭,人就不見了。
“說吧,什么事?”
“師兄,你怎么能這樣?”
“哪樣?”
“你明明知道,歸元柷作為八音法器之一有多么重要,可你竟然把它與千霜的血脈融為一體,融合在她體內,且不說每日供養要消耗多少精血,單就是萬一將來要用到,你又該怎么辦?犧牲千霜嗎?”
“心口中劍,只有歸元柷能救她,我又能怎么辦?她始終是我徒弟,我不能不去守護她。但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絕不會猶豫。”
“不是,師兄,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
“此事無需再議,我先回去了,剩下的事情你們看著安排吧。”
“哎…等等…,師兄!”
任憑晨旭如何勸阻,慕涼清依舊頭也不回地離開,那份決然,與千年前的他如出一轍,而他眼中的那份堅定,與翎千霜眼眸中的,竟是一模一樣。
晨旭失了魂一般癱坐在石椅上,無奈更無語:師兄,你當真不會后悔嗎?
翎千霜御劍落在桃花林之內,宛若天仙下凡,吹散一樹桃花,得繁華,似煙花。
忽一陣琴音響起,琴聲悲切,歌聲惆悵,百轉千回,讓人不住落淚。究竟是怎樣的心境才能彈的出如此之曲?
“一看桃花自悠然,幾重煙雨渡青山,看不夠,曉霧散;
二月桃花臨水看,溪水青絲繞指轉,轉不完,浮生夢,共悲歡;
三生桃花繪成扇,細雨落花人獨看,唱不盡,相思闕,落鴻為誰傳;
四嘆桃花入夢寒,幾夜青燈為君燃。”
遠遠望去,只見一青衣女子坐在桃花樹下撫琴,長波凝盼,目光哀怨,就連片片飄落的桃花都好似是悲涼之景,痛由心生。
“誰?”
女子突然止住琴音,目光一轉,直直對上翎千霜的眼眸,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驚慌與排斥。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
“看你的打扮,像是我長留弟子?”
“是的,在下長留弟子翎千霜,不知姐姐是?”
“玄音閣閣主,覃小禾。”
“長老?!沒想到,玄音長老竟然是…”
“世人皆道,女子不如男,我偏要讓他們看看,一閣之主,長老之位未必都屬于男子。”
“可是,先前與九閣長老一同議事的時候,我并沒有見過姐姐你啊?”
“說來也巧,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八重天閉關,閣中事務都是我的弟子在照料,今日剛剛出關,想來這桃林尋幾分清閑,竟就遇見了你。”
“緣分由上天注定,看來霜兒與姐姐也是有緣。”
“你會彈琴嗎?”
“啊?我,不太會。但,我可以試試嗎?”
覃小禾做了個請的手勢,將古琴前的位子讓了出來。
翎千霜剛剛觸碰到琴弦,竟有些莫名心痛,這是怎么了?她的手幾乎不受控制,自然而然的撥動琴弦,好似并非是她在撫琴,而是這把琴在教她怎樣彈奏。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
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
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
何如當初莫相識。”
撫完一曲《秋風詞》,翎千霜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剛剛,彈完了一首曲子?
“你當真從未彈過琴?”
“弟子真的沒有。”
“看來這把琴與你頗有緣分,那今日我便將此琴贈予你,勤加練習,定會大放異彩,你很有天分。”
“謝謝姐姐,那,這把琴叫什么啊?”
“九霄環珮。”
覃小禾已經走遠,因為她并不想見到即將到來的這個人。
“你在這干什么?”
“師,師伯,弟子只是想來采些桃花,回去好做桃花酥。”
“這琴?”
“這是玄音長老送給我的,那個,師伯,要是沒什么事弟子就先告退了。”
“等等。”
“還請師伯吩咐。”
齊昃下意識叫住了翎千霜,只是,他該如何開口?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罷了罷了,他長嘆一聲,招了招手,示意翎千霜離開。
待翎千霜走后,他才坐回仍留有覃小禾氣息的石凳上,取出埋藏在桃花樹下的忘憂酒,獨酌。
小禾,這么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碧霄閣。
“靈犀,去找我師父。”
靈犀劍已經跟翎千霜配合得越發默契,如今翎千霜心中所想,靈犀劍都能幫她完成。
書房之內,慕涼清剛好編完一套劍法,正想給翎千霜送過去,沒想到倒是自家徒弟先過來了。
“師父,我做了桃花酥,給你送過來。”
“怎么突然想起來做桃花酥了?”
“以前我在蜀山的時候,劍法練得不錯或是取得了什么進步,師尊就會給霜兒做桃花酥,表示獎勵。每次只要一吃桃花酥,就算有再多不開心的事情也都會煙消云散了。師父,你嘗嘗吧。”
慕涼清結果翎千霜手中的桃花酥,入口微甜,回味醇香,果然不同凡響,沒想到自家徒弟的廚藝竟還不錯。
“師父,怎么樣,好不好吃啊?”
慕涼清微微點頭,這樸實無華的味道的確勝過了一切山珍海味,讓人回味無窮。
“那師父,以后的一日三餐就交給霜兒來做吧,就不用沄師兄每日送上來了,多麻煩啊。”
翎千霜眨巴眨巴眼睛,滿臉期待地望向慕涼清,等著他點頭應允。
“好吧,就依你。”
“嘿嘿,謝謝師父。”
“這是我專門為你編的一套劍法,名為‘碧海流花’,適合療傷使用,還可以增進你的功力,這些天好好習練,我會隨時抽查。”
慕涼清將剛剛擬好的劍譜交于翎千霜手中,心道這丫頭來的還真是時候,也不用他親自跑一趟了。
“謝謝師父。”
翎千霜轉身都走到房門外了,突然想起了什么,蹬蹬地小跑回來,半蹲在慕涼清桌案前。
“師父,你有沒有琴譜啊?”
“你要琴譜干什么?”
“沒什么,弟子就想看看。”
慕涼清隨手從書架上取出一本藍冊子,交于翎千霜,囑咐了幾句,便打發翎千霜離開了。他始終還是習慣于一個人獨處,習慣于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的碧霄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