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難言之隱
來宿舍找寒哲的不是別人,更不會是奚溪,而是他的大伯,岳嘯英。
寒哲也明白,大伯這個時候來找他,料想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從大一到現在,今天上這兒來是頭一回。
不過,他猜錯了。
岳嘯英的表情從容,并不像有什么要緊事的樣子,他對寒哲說:“到外面坐坐吧。”
楠城學院旁邊有一家小型咖啡館,他們坐在戶外遮陽傘下,寒哲側臉凝視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一言不發。岳嘯英自顧自地抽雪茄。寒哲記憶中,大伯總是這副模樣,從一個木質方盒取出一根,點燃,吹滅跳動的火焰,緩緩轉動,再點火,反復一兩次,用剪子剪掉茄帽……
岳嘯英仰天噴出一縷濃濃的煙霧,這味道讓寒哲很反感,甚至抹黑了他對于古巴這個國度的印象。
對面幾棵枇杷樹,結起青青的果實。好像今年的枇杷熟得特別晚。寒哲記得父親最愛吃枇杷,自己也愛吃。小時候,他一生病就咳嗽,父親就在自家院子里,種了一棵枇杷樹。母親會摘下長長尖尖的枇杷葉,用刷子輕輕刷掉上面的纖毛,放清水里浸泡,再配以豬肺熬湯,專治百日咳。說來神奇得很,這味湯對寒哲特別有效。他感慨萬千,父母去世十年有余,不曉得從前的房子迄今住著怎樣的人家?還有父親親手種下的枇杷樹,是否仍在院子里?
寒哲每次面對岳嘯英,總會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那是一個春天,二次海灣戰爭爆發。父親岳嘯云和母親盧小沅向報社主動請纓,把工作重心放到了巴格達戰場,他們立志要通過記錄和報道戰爭本身,去呼吁人們關注戰火中無辜的婦女兒童。臨別時,岳嘯云拍拍寒哲當時稚嫩的肩膀:“小哲,爸媽要去很遠的地方做一件偉大的事情,你在家要好好學習,努力讀書,將來爭取加入我們的行列……”盧小沅過來緊緊抱住寒哲,與岳嘯云不同的是,她淚流滿面,只對親愛的兒子深情叮囑:“爸爸媽媽不在身邊,小哲要聽奶奶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還要學會照顧自己,知道了嗎?如果你想我們了,不要著急,媽媽很快就能感應到,然后馬上給你打電話……小哲……媽媽愛你……”
三個月后,他們在一次轉移提克里特途中遇到襲擊,汽車被炮彈炸毀,盧小沅不幸當場死亡。岳嘯云背部炸傷,沖力極大,將他轟出老遠,頭部撞到路邊鐵欄桿上,頭皮迸裂,昏迷不醒,幸而美軍救了他,后來又被輾轉送進美國一家公立醫院里……
大伯岳嘯英最先得到消息,他瞞著寒哲、老太太,與三弟岳嘯飛一起匆匆趕往美國。要不是寒哲在網上看到相關報道,依然蒙在鼓里。
寒哲整天嚷著要打電話給大伯,詢問情況;大伯母魏家菱拗不過,只好給岳嘯英打了個遠洋電話,對方告訴寒哲,不要擔心,爸爸還活著。
一個禮拜以后,三叔岳嘯飛由于簽證問題先行回國;又過了一個禮拜,大伯岳嘯英回來了,他對寒哲說:“你爸爸現在處于昏迷狀態,不宜坐長途飛機,暫時還不能回來。不過,你不用太擔心,大使館方面幫忙請了專業看護悉心照料著,等情況穩定些,我再領你去看他。”
岳嘯英在家沒待幾天,院方便打來電話,聲稱岳嘯云已經蘇醒。對寒哲而言,母親去了另一個世界既成事實,他沉浸在悲傷的河流中不能自拔,但父親蘇醒的消息,或多或少能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這趟去美國,岳嘯英本想帶上寒哲,可惜短期內簽證辦不下來,醫院方面催得緊,希望家屬早點過去,只好獨自一人馬不停蹄地走了。出發前,他吩咐妻子,將寒哲和老太太接到家里來住。這一去,岳嘯英也沒了消息,電話聯絡不上,寒哲心急如焚。老太太也知曉了,每日精神恍惚,不是老淚縱橫,就是燒香拜佛,最后索性病倒在床。就在三叔岳嘯飛答應要帶寒哲去美國的時候,大伯岳嘯英卻不聲不響地回來了,手里還捧著岳嘯云的骨灰盒。他告訴所有人,岳嘯云因為器官衰竭,以及嚴重腦出血,最終熬不過幾個日夜,便離開了人世……
寒哲傷心欲絕,每天醒來都以為近期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個長長的噩夢。然而,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他一夜之間變成了孤兒。
至于為何要對大伯心懷怨恨,那是因為寒哲后來無意間發現一份文件,上面寫滿英文,但簽名處有大伯和父親的落款。年僅十一歲的寒哲感到十分好奇,憑借電腦把內容粗略翻譯出來,才驚恐地發現,父親的死與大伯放棄治療有關。他找大伯當面對質,大伯不置可否。從此以后,寒哲認定,大伯是因為不愿繼續負擔高昂的醫療費用,所以才對父親做出放棄治療的決定。總之,是他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害死了可憐孩子的父親,這是絕對不能輕易原諒的事情。于是,一粒怨恨的種子,在寒哲心頭一埋,就是十年。
這十年,寒哲與岳嘯英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但實則并無太多交集。礙于老太太的身體原因,他們之間也從來沒有鬧過僵局。岳嘯英隱隱有所察覺,但看穿不點穿。老太太方面,起初寒哲以為她對真相一無所知,沒想到上次漏了底,這事也曾一度讓他感到心寒。
上大學以后,寒哲索性找借口搬出岳家別墅,住進宿舍里,一方面不愿與“殺父仇人”朝夕相處;另一方面由于接觸久了,他越發覺得大伯母和兩個堂兄弟不喜歡他。當然,他也不見得喜歡他們。總之,在他心里,這一家子沒一個好人。
此時,服務員端來兩杯咖啡、一碟點心。
岳嘯英拿起咖啡,搖頭晃腦吹了吹,啜一口,嘴里發出“吸溜溜”的聲音。這聲音和雪茄味一樣,令人討厭!
“大二了吧?學業繁重嗎?”岳嘯英問。
寒哲原本不想理會,但也不愿鬧得太僵,于是敷衍著回答:“嗯,還行。”
岳嘯英說:“那就好,有空常回去,看看奶奶,她老人家一天到晚把你掛在嘴邊,盡想著你呢。”
寒哲忍不住沖他:“不用你提醒!”
岳嘯英怔了怔,笑著說:“也對,你向來是個孝順的孩子。”
寒哲繃著臉,不耐煩地說:“你今天找我什么事?趕緊說吧!”雖然說出這番話,但他壓根兒沒打算要聽對方的回答,屁股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
岳嘯英沉默片刻,又啜一口咖啡,同樣“吸溜溜”的聲音,他放下杯子:“沒什么事,我剛好路過,來看看你。春節到現在,咱們也快有半年時間沒見面了。”
“既然見了,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寒哲一骨碌立起來,準備離開。
“怎么?十年了,那道坎還過不去嗎?你的脾氣倒真和你爸一模一樣!”岳嘯英有些不悅,說話口氣隨之加重。
“別提我爸,你沒有資格!”
寒哲只要聽見“爸爸”這樣的字眼,就異常敏感,以致于怒火攻心,尤其是從此人嘴里說出來的,更為嚴重,等于火上澆油。
岳嘯英不甘示弱:“好好好,我不提,你要恨我,就盡管恨吧!我不在乎!”
寒哲越來越氣,像一把火燒到了喉嚨口,不由得大聲嚷嚷:“像你這種沒心沒肺的人,當然不會在乎!那個人可是你的親弟弟,居然也能見死不救,你這么做就是殺人兇手!”
這一番話犀利如刀,不僅傷透了岳嘯英的心,同時也驚呆了所有喝咖啡的人。
岳嘯英了解他的性子,知道爭執下去,真要吵起來,于是平復情緒,不跟他一般見識:“隨你怎么想吧!但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
寒哲瞪著岳嘯英,眸子里燃起一團藍瑩瑩的火焰星子。他沒有回話,沉默片刻,轉身就走。
“等一下!”岳嘯英在背后叫他。
他依舊不回頭,也不回話,但是住了腳。
現在,岳嘯英走到他面前,從皮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他:“這個你拿著,應該夠一年伙食了,密碼是……”
不等他說完,寒哲倏地冷哼一聲:“不需要!”隨后大步流星地走遠了。他仿佛可以想象到大伯當時尷尬的嘴臉——面紅耳赤,眼皮一抖一抖。甚至,他還可以瞅見“殺父仇人”胸膛里那顆丑陋且被內疚感折磨成千瘡百孔的心……
天空陰沉沉的,好像一會兒就要下雨的樣子,他邊走邊看頭頂上漸漸籠罩下來的烏云,自言自語地說:“爸爸,愿您在天之靈,能替我詛咒這個壞人,讓他內疚一輩子……”
寒哲無精打采地回到宿舍,禪子樂隊成員都在,每個人臉上皆是清一色的喜悅。
藍愿一見到寒哲,就迎上來對他說:“好消息,主辦方剛才打來電話,說總決賽之前,會在日本附加一場演出活動,旨在交流熱身,現場將與亞洲頂級音樂人同臺表演,他們已經正式向咱們發出邀請了。”
太好了!寒哲心想,今天總算有一樁值得高興的事情了。
當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里回想起白天自己與大伯的對話,覺得態度可能有些惡劣了。老實說,一直以來,大伯待他倒真不比親兒子差。或許大伯對父親做出放棄治療的決定,也是迫于無奈,大人有大人衡量事情的標準,這能怪他嗎?可是反過來想,要不是他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父親也許就不會死。他對他好,純粹因為內疚,所以不應該有一丁點兒感動,更不應該產生任何為他開脫罪名的理由。
這時候,外面刮起涼風,嗚嗚叫喚著,還不時敲打陽臺上的晾衣架。寒哲睡意全無,剛跳下床關緊窗戶,就噼里啪啦下起雨來。宿舍內鼾聲此起彼伏,而他注定今夜無眠……
兩天后,岳嘯英又來了。這回是真有事情,他告訴寒哲,老太太因為突發急性心肌梗塞,住院了。于是,寒哲乘坐他的汽車,一同來到醫院。
老太太躺在白花花的病床上,鼻子里插一根氧氣管,雙目緊閉,艱難地一呼、一吸。她身子瘦了一圈,若不是胸膛略有起伏,真像一具干癟的尸體。
寒哲心里難受,眼中噙著淚花在老太太耳邊輕輕喊著:“奶奶,奶奶……”老太太平素聽力甚好,這回卻不聽見似的,躺在那里,沒有任何反應。
大伯母魏家菱站在一旁對他說:“你奶奶剛緩過來,讓她再睡會兒吧。”話是對寒哲說的,可眼神卻瞟向她的丈夫。
岳嘯英沒說話,也故意不看魏家菱的眼睛。
堂兄弟岳梓軒、岳肅誠也在,他們圍過來拍拍寒哲的肩膀,示意他到外面坐一坐,聊一聊。寒哲隨他們一道出去了。
保姆吳姨坐在倚墻的木椅上打瞌睡,魏家菱上前推醒她,吩咐她下樓去置辦一些住院必備用品。
吳姨前腳剛走,岳嘯英后腳就跟上來,他拉開木椅準備坐下,魏家菱把他拖到一邊,悄悄地說:“你看小哲這些年的態度,一點沒變。你總說他那會還小,不懂事,長大了就能理解了。可現在呢?簡直當你是殺父仇人。”
岳嘯英一聲不響。
魏家菱繼續說:“咱們待他如何,他卻從來不領情,總覺得全世界都欠他一個人的。你心眼大,我是再看不慣他這樣了。在他眼里,恐怕我也是個人面獸心的惡毒女人吧?”
岳嘯英說:“不至于吧?咱們真心待他,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魏家菱說:“這種話你數數看,都嚷過幾遍啦?我是沒這個耐心等。我又不指望他來報恩,別見了咱們,像見了仇人一樣,我就燒高香了!”
岳嘯英搖搖頭說:“由他去吧,都是天意,誰叫他看見《放棄治療承諾書》了呢?”
魏家菱隨即瞪大眼睛,氣鼓鼓地說:“這還不是怪你!我叫你好好藏起來,你偏不聽,老說是英文的,小孩子看不懂。我告訴你,現在的小孩精怪著呢!再說,十一歲,也不小了。”
“是是是,都怪我,粗心大意了,沒考慮周全。”岳嘯英說著,拍一下大腿,底氣明顯不足。
魏家菱苦于答應過丈夫要保守秘密,因此內心一度隱忍、掙扎。她仿佛處于矛盾之中,一方面想要配合丈夫永遠隱瞞下去,另一方面又想要把真相告訴寒哲,不吐不快。因為寒哲對她丈夫恨得越深,她就對寒哲失望得越深,甚至有時候故意表現得尖酸刻薄,處處與他作對。
她沉默片刻,才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還是早點告訴他真相比較好……”
岳嘯英面露難色:“不能吧?你看他的脾氣跟他爸一個樣,固執得很,如果他知道真相,指不定又要鬧成什么樣呢?這十年都過不去的坎,這個節骨眼上知道了,反而節外生枝。”
他還是擔心,畢竟寒哲十年來的態度沒有任何本質上的變化,不僅難以釋懷,而且變本加厲。
“那怎么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倒想問問你,活著的人重要,還是死去的人重要?”
是啊,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雖然魏家菱說的句句在理,但岳嘯英依舊躊躇不安,他頓了頓,嘆息著說:“唉……我是擔心他受不了刺激,會做出同他爸一樣的事情來……”
此時,老太太醒了,在那邊嚷著口干。
魏家菱白了岳嘯英一眼,就去給老太太的嘴唇抹上一層金銀花露。吳姨也拎著大袋子回來了。
岳嘯英趁吳姨忙于整理的空檔,悄悄走到魏家菱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裳,壓低聲音說:“這事,容我再琢磨琢磨。”

月寒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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