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不多說,既然無法同我一起,玩我也不欲耽擱你,你悄悄地,什么都不需管,我能保你十五日太平。“
三小姐沒有遲疑,直接點了頭表示同意。
她并不擔心青木頌會有惡意,畢竟自從她被脅迫至此,除了被她泄憤似的埋怨了一頓,又打了幾下,并沒有受到更過分的對待。雖然她非常強硬地表示要一刀殺了自己取皮,從始至終,她也就只有嘴硬。甚至在一些時候,三小姐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似乎對于人如何會很痛有著莫名清楚的感受,那些感受像極了已經融入了她的骨血,銘心刻骨。
人無法同情,往往是自己并不覺得,是以許多時候非要親身經歷,許多事情往往是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她定然經歷過巨大痛楚的,可是她那光潔如新的皮膚又昭示著她那不得人見的莫大悲哀。
許多傷痛造成的傷痕都是畢生不可能磨滅的,雖然如此,也會因為證據的存留可以被人知道或者同情,可是又有誰知道,那些劇痛帶來的深刻傷痕甚至沒有機會被人發現,一個人獨自面對痛楚,還要因為看不見傷痕而被人嘲諷。
被疼愛或者偏寵的人,哪怕掉了一根頭發絲兒都有人內疚心疼,然而這世上更多的都是沒有人在意的人,她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自從離開母體之后。
她本就是傷不需醫的體質,故而她才在無計可施之時想到用這個辦法,她已經過得十分窘迫了,此時她還準備了數量不少的傷藥,徒然浪費許多錢鈔,可以證明哪怕是她方才說要把自己的臉換過去,也沒有想要自己的命。
彼時她抉擇自身存亡尚且不欲傷人,更何況此時已經性命無虞。
她對她絕對信任,卻沒有料到這個她覺得并不可怕的人竟然在她的面前對自己做出了十分殘暴地事情。
一支簪子被青木頌從頭上摘下,轉而偏了偏頭,三兩下將身后披散的長發高高挽起,輕車熟路、利落干脆。
她伸出手在三小姐的咽喉處輕輕地一按,三小姐便覺得喉嚨一松,正在疑惑之間,青木頌又伸出手再三小姐的胸口輕輕地點了兩下,三小姐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僵住不能動了。
三小姐心中明白這是點穴之法,黃靈川說過,人體經絡穴位很是神奇,不只醫學武學涉獵這些,只是各家法門不同,有的經絡上的穴位被拂過會酸痛異常,此時她并未有任何不適,便也沒有多想。
一顆心放得安穩,卻只安穩了一瞬,她看著青木頌一邊把她的手腕擺正,一邊悄悄地附在她耳邊說話,她說:“血毒不似尋常,毒要我熱血來解,蠱蟲要我血脈引出,我不耽誤你,你也不要掙扎,誤了我。“說著,一只手握住了三小姐無力地下顎。
三言兩語,三小姐聽得明白,可是她靠得太近,近到幾乎呼吸相聞,讓人不免得慌了手腳,忽而一道涼意掠過三小姐的側臉,那是熟悉的溫度,是她那柄雕刻著火蠑紋的匕首,寒霜之刃的匕首在試著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做著試切的動作。
三小姐的眼睛剛好可以看見她迫近的下頜骨,一道血腥氣隨著匕首落在車廂地上發出來的沉悶聲響四散開來。
源源不斷地,鮮血被送進三小姐那合不上的嘴唇,她想要呼喊,想要叫人進來,她現在已經不怕中毒了,她想要救她,這樣流血,頸側心血,她怕她會死!
血腥的味道讓人作嘔,可是她不僅不能動,還因為喉嚨被點了的那一下,全然沒有拒絕的力氣,她的喉嚨仿佛是一道開了的閘門,洪水濁浪呼嘯而來,可是它巋然不動,無動于衷。
這簡直是在用命解毒啊!
這種方式是三小姐始料不及的,她不希望她為了這件事舍掉性命。
她不想,可是她真的無力掙扎。
血不僅僅流進了她的嘴角,也噴射的到處都是,是以雖然只是一點點時間,三小姐的目光所及,悉著紅衣。
“你不要拒絕,很快的,蠱蟲要出來了。“青木頌已經沒什么力氣,因為脖頸上的傷口,她的聲音不僅有氣無力還沙啞異常,說著,她伸出一只手,附上三小姐的眼睛,一會兒蠱蟲會從她的鼻孔爬出來,她大概會害怕。
三小姐突然被蒙上了雙眼,眼眶里仿佛有了淚水,在她的呼吸聲中一再被忍回去。
越是視覺受限,越是感覺發散、嗅覺敏感。
此時的三小姐感覺到火熱的血在她臉上變涼,緩緩滑落變得更涼,又覺得鼻腔里蠕蠕而動,她越是不適,越是感覺到此時她正在吸掉一條鮮活的生命,感覺到她的口唇邊都是血,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血。
時間真的很短,但是血的流速讓她感覺每一秒都那么漫長。
“咚!“一聲悶響,三小姐的眼睛終于看到了光。她仍舊不能動,但是淚終于流了出來。
她眼睜睜地看著她,自己卻只能坐著無法說話,她的傷口仍舊在流血,只是沒有方才在她唇邊時候那樣激烈。
青木頌并不呻吟,只是躺在那里,青絲喋血,全然沒有要去包扎的意思,甚至連用手去捂一捂傷口的動作都沒有。
大約是累壞了吧?
三小姐此時的痛苦與矛盾,全然都在這一雙眼里。
她生怕青木頌會在她一錯神的時候斷了氣,不由自主地去看著她,可是那些鮮血的刺目漸漸變得灰暗,讓她覺得更加難以直面。
可是血色本就充滿了攫取視線的能力,哪怕別過頭,哪怕閉上眼,只要你看過它,無論是空白的墻上還是眼瞼的里面,它都在,都能看見。
所以,面對鮮血,三小姐的睫毛抖得厲害,酸澀的眼眶有一滴不忍地淚在搖搖欲墜,卻在青木頌向著她遞過來一個安撫地笑時,她又把淚忍住了。
她那樣痛都沒有掉一滴淚,她怎么好意思在她面前哭?
“沒事,別怕。”她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對三小姐說。
方才失了許多血,現在她是真的沒力氣了,等它愈合了就好了。
呼吸還在持續,兩個人都在努力地喘息著,只是原因不同。
三小姐覺得她一直松弛地喉嚨里面沾著的血大概已經要在呼吸里漸漸的干涸了,血結了痂,在喉嚨和口腔里一張一翕之間刺痛感逐漸升騰,疼痛不已。
三小姐的喉頭痛不止,青木頌的血卻漸漸地沒有那么放肆地流了。
她這樣的聽天由命,不知道是否因為掙扎了許多年過后的死心。
反正死不了,何必無謂掙扎?
每次傷害來臨時,她都要供奉上自己的血肉,還要報以微笑。這次是她第一次自己決定的,要用盡全力地彌補,趁著時間還早,不至于追悔莫及。
三小姐是這么多年里,唯一一個在這樣的時候用溫暖眼神看她的人。
這個三小姐,大概是她用這將近三十年的辛苦換來的吧?不然,怎么會這樣傷害她,她仍舊投我以桃、報以微笑?
此時的青木頌對于過往的她對三小姐所做的一切是有愧的。
從始自終,她都主張通過傷人軟肋這種方法來打擊敵人,所有的愛和羈絆都是軟肋和破綻,因為她一直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所以她格外喜歡這種手段。
敵人的陣營本就是由強者組成的,政敵往往都是政治方面很有敏銳度的人,故而在朝局上面贏一局往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強者的軟肋往往都是一些需要他守護的人或東西,它們往往美好而易碎,總之好對付很多。
殺人誅心,傷害她們本就比傷害強者本身成本更低,收益更高,繼而瓦解戰線各個擊破,節省下來的時間和成本可以做的事情自然也就更多了。
所以從一開始,青木頌就選擇了三小姐來做為傷害黃靈川的利器,黃靈川這個人生活簡單,用情至深,可以選擇的人選不少,但是仔細甄選下來,不是效果不夠好,就是武功太強不容易下手,直到三小姐出現,被她們偵知了世子與三小姐在王府有了“梁子”,這個人選也就正式敲定了。
三小姐這些日子經歷的種種苦難,多多少少都有她的策劃和推動,可就是這樣的一個被她折磨到憔悴不堪的女孩子,在劍鋒之下救了她。
想了這么多,時間也就只過了一點點,她的傷口大概已經愈合的差不多了,一指左右寬的傷口,血流如線。
三小姐只是被她拂穴手點了一點,應該很快就可以恢復氣血通暢,那時候,任她叫誰來,哪怕是他看見了,大概也不會以為傷得很厲害。
是的,她們才相認,她不想他擔心。
三小姐終于可以動了,她努力地咽了咽口水想要用唾液浸潤一下滿是血痂的喉嚨與聲帶,又一口新鮮的血腥味重新籠罩了她。顧不上幾欲干嘔的感受,她掙扎著想要發出呼喊,無論說什么都可以。
她撲上去,去呼喊青木頌,希望她沒有性命之憂。
她以為哪怕是一點點聲音都足夠了,可是她偏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失聲的她從頭上抽出了簪子,用力地敲著馬車,可惜外面風太大,鸞鈴振響,她的經脈還未完全通暢,力氣出奇地小,外面的人好像什么都聽不見。
該怎么辦?
青木頌的傷口正在一點點愈合,可是,她一定還需要妥善的照顧,怎么會有一個人流了這么多的血還沒事呢?
努力地伸出手抹了一把淚,干凈的手背上出現了一片鮮紅。
是了,她現在一定是形容凌亂的,滿臉血污的她或許黃靈川不介意,可是她不可以這樣沒有儀態地沖出去,方才未覺即便沖出去了,也就沖出去了,現下她知道了,就無法不在意。
該怎么辦?
她挪動著自己的身子爬向車門,厚重的車門因為外面的寒冷被關的緊緊地,推不開,敲不響。
她該怎么辦?
“別急,我一會兒就帶你出去!”
青木頌看見了三小姐所做的一切事情,努力卻毫無意義,像極了她年幼時……
“別急……”她對三小姐重復著說著,安撫著力氣已經全都失掉了的三小姐,她歪在她身側,她努力拍撫著她,任憑智計無雙、攪弄風云,無非都是以柔為剛,無力終究是無力,在力量面前,弱者終究只是弱者。
既然無力阻止,就只能等待救贖。
等到足夠久,就夠了。
最后還是青木頌自己緩過神來,三小姐顫抖著唇,看著她掙扎著起來,瘦弱的脊背與頸項,血跡斑斑的衣裳,她支撐著自己的身子坐穩當,她纖瘦的手撫摸上自己的傷,仿佛在確定是不是已經愈合上。
三小姐一點不錯的目光中,青木頌仿佛已經恢復了元氣,她伸出手拔出了方才束發的簪子,青絲垂下,像是完結了一場法事。
她看見三小姐一直想說什么卻無力發聲的唇,溫柔地用一只指頭制止了她的掙扎。
“乖。”
她說完,抬了抬頭,像是把緊繃的肌肉拉伸了一下,匍匐著向著馬車的門,輕輕地一拍,門就開了。
力量是相對的,你弱它就強。
不過是一扇門,居然只是一扇門。
吱扭扭的聲音之后,冷風吹了進來,馬身上的鸞鈴也隨著動了動,聲音更大了一些。
隨之而來的,腳步聲也極速靠近她們這邊。
三小姐以為青木頌會跟她一起等著柴先生過來,她卻并沒有。
把身后長長的頭發往身前側一攬,她用手扶著車門跳下了馬車,;
蹣跚學步一般的她因為那一身的鮮血和在風里隨風而動的玄色長發顯得格外單弱卻又有著喋血的慘絕。
“姐姐!”柴兆祥又焦急又狗腿的樣子和他常日里的痞里痞氣全然不同。
青木頌先是對黃靈川說了一句:“解了。”才與柴兆祥繼續方才未完成的噓寒問暖。
身邊一道風聲略過,是黃靈川沖上車去的身影。
黃靈川看到三小姐的時候幾乎心疼得要碎了,她躺在滿是鮮血淋漓的車廂里,她素來愛干凈,現下卻全身都是血,曾經黑白分明的雙瞳里滿是血絲與淚水。
究竟發生了什么?
他呼喚著她,抱她入懷,寒冷的胸懷裹挾著沾滿鮮血的衣裙。
她沒有辦法大聲說話,身子因為氣血被封仍舊不是十分靈活。
只是她不知如何說,他看著她,急在心里卻也不甚了解,只是確定了她沒有受傷,就已經夠了。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馬車的鸞鈴與馬蹄的聲音,馬車的轱轆咿咿呀呀地響著過來了。
“我帶姐姐先回柴府了。”車廂外面的柴先生一邊對黃靈川喊話,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青木頌上了他叫人另外找來的馬車。
一輛車不好載著兩個病人招搖過市。何況兩個府的正門雖然不遠,但是這樣形容凌亂的女子總不好從正門進府的。
各自小車偏門進院,丫鬟婆子伺候著去休息才是正道。
黃靈川聽見這聲呼喊趕緊安頓好了三小姐,倉促下車要同柴先生說幾句,車廂里都是血,三小姐的臉上身上也都是血,可看她臉蛋緋紅,氣血充盈,可知這血不是她的,若是如此,必然是這個剛剛尋回的青木姑娘以血飼毒又以血解了。
雖然毒是她下的,但是現在這情況下,客氣還是要客氣的,謝也是十足需要謝的。
青木頌已經被扶進了車里,對于黃靈川的感謝她很是不安,只是叮囑黃靈川好生安撫,再多給她喝些水就可以了。
話說完了,柴先生只跟黃靈川抱了抱拳就爬進馬車里面,放好了車簾就催著馬夫趕快出發。青木頌在此時出言阻止,要黃靈川先送三小姐回去,黃靈川也不虛禮抱了抱拳,轉身而去。
柴先生看見姐姐撩開的車窗簾的一角看外面的風依然大,荒蕪的庭院中一群人目送著有為架著馬車離開,隨行來的侍衛也各自向著四面八方離開,這才放下錦簾。
方才他在外面等得十分心焦,幾乎覺得替人接生的時候,產房外的男人都沒他這樣油煎心灼。
他主動拉過姐姐的手為她號脈,好的醫生只一眼就能知人習慣,望聞問切之后,便可將眼前這個人過往種種了然于胸。
所以柴先生只是把手放在她右手的手腕上神情就變了,那哪里是一截手腕,那是她在過往的將近三十年的一場煉獄的狀紙,是可以送許許多多人下地獄的勾魂令!
即使心疼不已、恨意滔天,柴先生也明白當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索性反手拉住姐姐冰冷蒼白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溫暖她。
他想跟姐姐說話,說什么都行,可是此時的姐姐好像有心事,又像是累極了,她既然不想開口,他也愿意乖乖的不再說話。
跟著柴兆祥回家的路上,青木頌除了在柴先生向著他伸出手時下意識地躲了一次,再沒有多余的動作。
她的右手被柴兆祥握著,左手的手心里有一條蟲在靜靜地睡著。
那是她放進三小姐身體里還沒來得及宿進臟器就又被她的血引出來的蠱蟲,離開了溫暖的內臟,蠱蟲沒了給養,休眠中的它溫馴異常。
握著這條蟲,青木頌的心一時靜、一時慌,右手是親情溫暖、來日可期,左手是來路晦暗、修羅無常,她被困在中央,這一次,是不是真的可以寄百里之命于太平?
這一路上,自始至終她都沒說話,只是坐在這四面圍得暖暖和和的車廂里感觸著情隨事遷,聽著外面的風聲漸漸多了人氣,聽見走街串巷的吆喝,暗暗的一個人想了很多。
雖然她失去了很多血,不過只是贖罪罷了,今日救她的是三小姐,也是柴兆祥過往積累的的醫術和善意。
若非如此,她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