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口關。
守將陳世英和幾位驍將在大堂之中坐如針氈。不時有嘆息聲傳出。
“將軍,援軍是不是來不了了?”其中一將有些懊惱。
“眼下估計十有八九是等不來了。”陳世英基本上就絕了援軍的念頭。不是他怕死,軍人馬革裹尸才是他們的最終歸宿且無上榮光,只是他不想這樣死。難道大宋真的就不打算救他們,眼下境況絕對是有死無生。即便大宋如此,難道大將軍也不打算救他們了?陳世英想不明白,但隱隱對大宋有些心寒。
“要我說,咱們就直接出去跟他們一戰,陳大將軍麾下無孬種,哪一個不是英勇兒郎,就沒有怕死的。”一滿臉絡腮的將領慷慨激昂。
“對,大宋兒郎不畏死,既然他們要圍城,早晚一死,不如就殺出去,還能砍死幾萬。”另一年輕將領也是附和。
“我知道,大宋兒郎視死如歸,大將軍麾下更是個個驍勇。但是我不忍心如此。”陳世英緊握著拳頭。
“可是將軍,我們城中補給最多能撐兩日,已是極限,胡賊圍城月余,我們已經撐不下去了。”
“左將軍,如何看?”陳世英緩緩將視線轉向一言不發的陳東良。
“將軍要如何,屬下無異議。”依然簡潔有力。
“我不明白啊。”陳世英仰天長嘆。
“我與諸位兄弟戍邊十余載,雖無驚世之功,但胡賊從未越界一寸。十余載,背井離鄉,與這飛沙走石狂風黑夜相伴。哪一個沒有妻兒老小?”陳世英眼角泛光。
其余諸將皆是低頭不語。
“我們身為軍士,黃沙枯骨乃是我們天命所歸,但是我不明白的是,這么多急報傳去新邑,兵部和大將軍府竟然沒有一點消息。”陳世英站起來走到眾將面前。
“不管有沒有消息,我們只能撐兩天了。”一臉絡腮的將領說道。
“將軍,戰。”年輕小將自然是有些坐不住了。
眾人抖擻,陳世英的目光在眾將臉上掃視,看到的全都是凜然的堅決和濃濃的戰意。可能是我們歇的太久了,讓北胡賊人以為我們真是可以欺負了。
良久之后。
陳世英轉過身,一拳砸在桌上。
“眾將聽令,傳令全軍,今夜子時,出城殺敵。”陳世英不怒自威。
“領命!”眾將聲勢駭人。
“傳令,殺馬而食,吃飽喝足,我們去教教北胡賊人如何打仗。”陳世英又令。
“領命。”
“季將軍留步,其余諸將下去安排。”陳世英留下了一臉絡腮的將領。
眾人魚貫出堂。
“將軍!”季延明抱拳。
“你可知左將軍?”陳世英問道。
“左將軍陳東良?”季延明問道。
“是,左將軍陳東良。”陳世英點了點頭。
“知道,若論沖鋒陷陣,全軍我是第一,他排第二,若論智謀計策,全軍他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季延明得意的笑笑,又有些深深的敬佩。
“不過此戰根本用不上智謀,將軍提他干甚?”季延明有些不解。
“此戰的確無需智謀,只需人人奮勇。但你可知他的真實身份?”陳世英問道。
“真實身份?不知。”季延明搖頭,有些不明所以。左將軍陳東良難道還有什么秘密,戍邊的這些年,私下感情也是不錯,只知道他喜歡安靜,不多話,但勇猛無雙,且足智多謀。
“現在你聽好了。”陳世英一臉嚴肅,直直的盯著季延明的眼睛。
季延明點了點頭,有些不自在。
“左將軍陳東良乃是陳大將軍的兒子。”陳世英一字一頓。
“陳大將軍?”季延明感覺自己有些熱血上頭,全身一緊。大將軍何許人也?季延明再清楚不過,只是他沒想到,那個和自己一起戍邊多年沖鋒陷陣的陳東良,竟然是大將軍的兒子。像這種情況,老子是朝廷大員或一方巨擎,多數子女如處溫室,誰會來遭這風沙漫天的罪。季延明不由得對陳東良高看一眼敬佩有加。
“稍后去飛騎營,挑選一百精騎。沖殺之時,護左將軍周全,待我們撕開敵營,你護左將軍突圍。你可清楚?”陳世英鄭重其事。
“你不是下令宰馬嗎?”季延明有些亂。
“軍中數千騎,能殺完?”陳世英覺得季延明沒有搞清楚狀況。
“將軍,我老季不會丟下我的兄弟。還是你帶著左將軍突圍。”季延明側身給了陳世英一個眼色。
“你剛剛說的,沖鋒陷陣你第一,怎么?軟了?”陳世英有些譏笑的意思。
“軟?咱倆打個賭,今晚看誰沖在最前面,誰斬首最多。我倒是懷疑陳將軍你,多年未上前線,有些軟。”季延明大笑。
這種玩笑估計也就他季延明敢開,這要放在其他軍營,他敢如此跟自己的將軍說話,怕是一萬個腦袋都不夠砍。
陳世英“咚”的一聲,單膝跪地。
直接嚇傻了季延明,陳世英可是陳大將軍麾下難得的猛將,他可沒有忘記“陳瘋子”三個字。陷陣無數。只是太平之后才擢升將軍,守衛邊關。現在比自己位高權重的陳世英,向自己跪下了。更何況軍士寧折不彎,寧死不屈。
季延明一時慌亂,想都沒想,噗通一聲也跪在陳世英面前。
“將軍不可。”季延明抱拳。
“老季,答應我,護左將軍周全。否則我陳瘋子泉下難安。”陳世英今日第二次掉淚。一個殺敵如麻的軍中驍勇,一天之內兩度落淚。
“將軍,恕我季延明不能答應。我寧愿帶頭沖鋒,也不愿茍且偷生。”季延明仍是堅決。
他們兩個都知道,留下來百死無生。但是用眾人的生命撕開缺口突圍,便可以活命。
“老季,我陳瘋子這輩子都是替大將軍沖鋒陷陣的,蒙大將軍不棄,得了這將軍位。我不能連大將軍的兒子都保不住。大將軍讓我陳瘋子死百回千回,我不吭一聲。但是如果大將軍的兒子有意外,我百死莫贖。你明白嗎?”陳世英聲淚俱下。
“將軍,我也是跟大將軍打過仗的,我更不愿丟下我的兄弟們。”季延明非常堅決。
兩個年近花甲的老將軍就這樣面對面跪著,涕淚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