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百里俊見到了陳雪主和弟妹們,一家人到山上捉兔子,下河里摸魚蝦,是那么開心,那么幸福。
忽然,天空陰云密布,一只獠牙巨獸從天而降,一口將高嵐吞下。百里俊使勁用劍砍,但那巨獸竟飄然而去。
他五內俱焚,拼命追趕,一下子又跌入深湖之中,苦力掙扎卻無所依托,身體不斷下沉。
忽然之間周圍的水一下子沒了,他又像掉進了無底深淵,正掙扎間,身上被一件硬物一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何時,自己又身在百里山莊,一個青面怪人闖了進來。百里俊持劍上前拼斗,奈何這怪人竟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向躲在后面惶急不已的百里傲、百里妍、高若藍、金熙柔沖了過去。
百里俊驚慌失措,手腳亂刨,如發狂的獅子一陣亂打,忽然身上被什么東西一戳,又人事不知。
朦朦朧朧中似乎聽到些動靜,有些微光。
百里俊已經不敢睜開眼,甚至擔心自己的眼皮自動彈開,便使勁兒閉著,還用手捂著耳朵。
“小朋友,松開手,睜開眼,你真的醒了吧!”一只干癟又充滿溫度的手來抓他的手臂,試圖把他手掌搬開。
百里俊充滿恐懼,只是不肯,還使勁兒搖晃著頭。聽到真切的蛙鳴鳥語,他不愿睜開眼睛,直至聞到一股烤玉米和烤肉的香氣,他才怯生生的移開手掌。
頭頂很黑,但右邊卻是一個洞口,火光一閃一閃從洞外飄進來。
想翻身看清楚,全身一陣劇烈的疼痛,這疼痛讓他忽然清醒了。
這時,衷成捧著一塊烤玉米和一只烤兔子鉆了進來。百里俊這才瞧見自己躺在一個草棚里,身下鋪著厚厚的草。
“衷成大師!”百里俊道,“這是哪里?我……我昏迷了多久?您救了我吧!不知我的朋友怎樣了?”
衷成微微一笑,道:“大師沒有了,大廚倒有一個,你就叫我老頭子吧!這是哪里我也不知道,你昏睡至少十天了?!?p> 百里俊一愣。
衷成道:“你什么時候看到和尚烤肉的?”
百里俊呵呵一笑,猜想他為救活自己而殺生,心內好一陣感激,道:“老頭子應該大悟了?!?p> 衷成嘆了口氣,若有所思,道:“你的朋友劍法高妙,而且他也來了幫手,不會有事的?!?p> 百里俊道:“若不是大師將我帶出,我恐怕早死在他們的劍下了。”
衷成緩緩道:“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你二人埋伏在廟外,不是因為救我也不必現身,你若不想救你的朋友,也未必身受重傷。我是個必死之人,看到你們舍生為我,又怎能對你們的危險視而不見?所以是你救了我才對。”
衷成的內心外人很難明白。
他這一輩子有過三次被人所救的經歷,每一次都刻骨銘心。
第一次是在日本,年少時與貴族少年打架,險些把人打死,后來源氏家族首領義親將他保下,使他得以活命,為報恩便答應潛伏中原,替他盜取中原武學。
第二次是在潁州,少林押送一批經書送往臨安,沿途遭到大批不明身份的人搶奪,師兄衷威替他擋了一刀,不治身亡。
第三次就是這次了,這個非親非故的少年竟然拼命的救護自己,使他感動莫名。
他本是個忠義之人,因報恩誤入歧途,四十多年受佛法度化,即不愿背叛義親,也不愿愧負少林,是以內心始終煎熬。
大恩人義親死了,好朋友衷畢也已圓寂,他更覺罪孽深重,了無生趣。但見百里俊命在頃刻,他又本能的出手將他救下。佛家講求因果循環,他要將受到世人的恩惠還給世人,便準備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到百里俊身上。
正想著,百里俊道:“既然是我救了您,那您欠我一個人情,對不對?”
衷成有些愕然,隨即又笑笑,緩緩道:“不論你有什么要求,我現在肯定做不到的?!?p> 百里俊不解道:“這又是為何?”
衷成道:“我們落到了井里,根本出不去?!?p> 百里俊一驚,向草棚外張望,但夜色如墨,能看到的只有墨,便問道:“難道我們掉山谷里了?”見衷成點頭,又問道:“那哪兒來的玉米?”
衷成雙手合十,口宣佛號,苦笑道:“那日夜黑,我帶著你拼命奔逃,許久以后看到山里有家獵戶,房檐上掛著玉米。又擔心平岡他們追來,腳下沒跟,發足狂奔,結果就莫名其妙的在這里了?!?p> 他雖自稱不再是和尚,卻不自禁免不了僧人的舉止。
百里俊忍不住哈哈大笑,暗想他倒是誠實得可愛,他偷了獵戶家玉米,但說話時竟把“偷玉米”這幾個字省略了。當即說道:“看來你不止殺了兔子,還偷了東西,現在恐怕佛主也不敢再收你了。”
衷成道:“既然在井里,當然是有什么吃什么。做不了真和尚,那就做個花和尚算了。”
百里俊道:“哪有你這么老的花和尚?”
二人相視大笑。
次日天明,百里俊走出窩棚。
這是他十一天中第一次見到陽光,雖然那太陽還被大山遮擋著,但也覺渾身舒暢。
他抻著懶腰,享受著這里的暖風草香。
不遠處有一座石灶,灶下很多未燃盡的木頭,周圍還有一些蛇皮、兔皮、鳥毛,暗想衷成果然為自己大開殺戒。
他在周圍轉了一大圈,發現這確是大的方形谷底,周圍懸崖足有幾十丈高,雖崖壁上稀疏有些樹木,但都相距甚遠,無法連級而上,而四周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出去的通道,絕對是一口“井”。
“井”中間高高突起,有很多植物,還有一些桃樹、梅樹,最可心的就是他找到了水源。
在西面崖底有一快很光滑的巨石,巨石中間有一塊很深、很平滑的圓坑,坑里注滿了水,很是清澈。
等他轉回來已用去一個多時辰,衷成正在烤肉,旁邊還放了一些桃子和梅子。
衷成道:“可以吃了?!?p> 百里俊道:“老頭子,不管怎樣也得想辦法出去?!?p> 衷成道:“莫說出不去,就是出去了,你這功夫早晚也得送命?!?p> 百里俊笑道:“我的功夫很差么?”
衷成想了想,道:“也不算很差,你的內力不錯。”
百里俊有些不以為然,道:“能不能活命也不全在武功。”
衷成道:“這話倒是不假,但這次你能活命純屬僥幸,平岡不會放過你的。”
百里俊道:“你說的是日本源氏家族?他們擔心偷書的事情泄露,所以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都不能活?!?p> 衷成沉沒半晌,笑道:“對,也不全對。當年成尋和快宗兩位大師相繼入宋,促進了宋日邦交。但后來源氏家族從入宋僧人口中聽說少林寺、國清寺有大量武學秘籍,便欺瞞快宗,利用他與大宋官員及寺廟的交情,將我四人安插進來。說來慚愧,平岡上次來已是數年前,我以為他已將我們忘了,哪想他竟包藏如此歹毒之心。此事一旦被揭發,兩國交惡不在話下,甚至可能引發刀兵之禍,而且源氏家族在日本也無法立足?!?p> 百里俊若有所思,說道:“恐怕回到日本,你們也得被滅口?!?p> 衷成道:“所以我情愿回少林一死,甘愿贖罪?!?p> 百里俊急道:“那我朋友豈不是也很危險?”
衷成道:“白猿劍法天下無雙,一個郭柏就如此難對付,他們豈敢輕易對雰褐派下手?況且……”說到這兒不說了。
百里俊釋然道:“我倒忘了這一層。既然知道此事的不止你我,他們又何必苦苦殺人滅口?”
衷成道:“不然,因為這個平岡是假的,真正的平岡恐怕已死。”
百里俊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