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俊躺在床上“未醒”,一個年輕道姑給他擦拭著血跡。
他已從眾道姑對話中得知她叫淑芳,暗想這小道姑不僅心地善良,而且聲音也好聽。在她回身洗毛巾時,還偷看了一眼,見她背影清麗,不自禁猜想她的美貌。
郭柏進了客房,淑芳急忙起身道:“師伯你快看看,他頭上有血,下巴都擦破皮兒了,好可憐!”
郭柏走到床前看了看,又把了把脈,道:“無大礙,你在這里伺候就好,不出兩個時辰就能醒了。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這小子早沒命了。”
郭柏走后,淑芳又坐到床前,沖百里俊道:“你啊,學什么不好,學人家拔什么刀,師伯用你幫忙么?還要人手下留情啊!你聽到沒有,就知道睡覺。”說著還用手掌輕拍百里俊肩膀。
隔了一會,只聽她輕嘆一聲,道:“你就命好,還要人家伺候。聽師姐們說滄海鏢局來了幾個人,她們都有活干,就我笨,武功差,還被罰,在這里無聊死了。”
說著撅起小嘴,又拍了幾下,道:“你啊,還不快醒過來,就快憋死我了。”
這時百里俊才明白,她是有些寂寞,又覺被冷落,心里話找不到人述說,是以時間久了變成了話嘮。但覺她聲音甜美,也樂得多聽幾句。
淑芳又自語了一會,竟趴在床頭嗚嗚哭了起來。他想起來安慰幾句,又不知所為何事,心想以她這等話嘮的本事,沒準自己就能說出來。哪知淑芳哭完就沒了動靜。
他偷偷睜眼一線,見她起身走了出去。不多時聽到腳步聲,但聲音發悶,顯然并不是淑芳。
他用余光向門口的方向看著。
一個中年人鬼鬼祟祟的進了屋子,四下快速打量一番,便將一樣事物埋在花盆里,轉身快步出去了。
“咦?”百里俊琢磨,“這明顯是個小偷,倒也聰明,即便有人發現丟了東西,也不會到有人的屋子里搜查,這物件想是很重要吧!”
不一會兒,淑芳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個小瓶子,急急的走到床前,打開瓶塞,用棉花沾了藥膏往百里俊下頜上擦,道:“這可是大師姐的去痕膏,要是跟她要可不一定給,所以只能偷了。”
擦完還點了點頭,道:“哎呦,看你長得不賴,便宜你了。你乖,我這就把大師姐的藥膏送回去,你可別做夢瞎說啊!”說完轉身就走。
百里俊實在憋不住,等她出去終于笑出了聲,想這女道姑何其單純,竟不惜為自己偷東西,心下充滿了感激。
不多時,淑芳急匆匆跑回來坐到了床前,拍著胸脯自語:“嚇死我了,虧著沒被發現。”
百里俊又暗自好笑,覺得她單純到了極點,既然東西已經放回,又何必慌忙跑開?又想她到底為何事傷心呢?不如問問。
見她背對著自己,貌似在冥想,便用腹語緩慢而有威嚴的說道:“淑芳,你究竟為何哭泣?”
淑芳以為他醒了,立刻轉過身來,推了幾下卻不動,她有些害怕,驚慌的左瞧右看,聲音顫抖:“誰……誰在說話?”
百里俊道:“我是東岳大帝,現在問你為何哭泣?”
東岳大帝正是雰褐派供奉的神像,淑芳立刻肅然起敬,跪下來閉目合十道:“弟子名叫淑芳,爹娘早都死了,無家可歸流落街頭,幸得師傅收留,成為雰褐派第二代弟子,負責打掃藏書閣。弟子為人魯鈍,武功不好,手腳笨拙,前日在打掃時還弄倒了書架,丟了好幾本書。是我對不起師傅,對不起雰褐派。”說著大顆淚珠兒滾落臉頰。
百里俊琢磨,弄倒了書架也不至于丟書啊!立時聯想到剛才那人:若是他偷了書,又藏在淑芳到過的地方,即便被找到,雰褐派也一定以為是淑芳偷的,高明啊!
想到這里,說道:“孩子別哭。你心地善良,師傅罰你是為你好。現在我教你一套內功心法。”
轉念想到她智慧未開,若說口訣恐她不明白,不如教她幾套動作,時間久了必有精進。便續說道:“三個動作,你需記住。第一個,雙腿盤坐,左腳放在右腿上,右腳放在左腿上,左手垂落膝面,右手撫于胸前,腦中空空如也,保持正常呼吸……”
偷眼見淑芳照著做了,便又教了兩個動作,最后道:“這三個動作,你早晚習練一個時辰,不論何人問起,也不能說是本大帝教的,你可記住?”
淑芳又將雙手合十,虔誠的說道:“弟子記住了。”
教完她打坐練功之法,百里俊慢慢睜開眼睛,故作驚訝道:“這是哪里,你是誰?”
淑芳立刻起身迎了過來,抹著眼淚笑道:“你醒啦,真好。你被人打暈,睡了一個多時辰,難道你忘了?”
百里俊這才看清淑芳,雖一身藍色道袍,但面容十分清秀,有一種說不出的恬淡之美。
見他不說話,淑芳立時慌了,眉頭緊皺,掐著他的臉說道:“壞了,被人打傻了?”
百里俊立時笑出了聲,心說就是傻了,掐臉又有何用?口中說道:“哎呀,對對,我想起來了,我被人打暈了。”
淑芳眉花眼笑,雙手攀他雙肩,道:“真是老天爺保佑,你沒事就好。”
這時天色已晚,一個年輕道姑提著食盒進來,道:“師妹,你們的飯來了。”
淑芳接過食盒,把那道姑拉到床前對百里俊說道:“這是我五師姐,叫淑潔,長得好看吧!”
淑潔紅著臉推了她一把。
淑芳忽的問道:“啊,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
百里俊道:“我叫高俊。”
她咯咯笑了起來,說道:“還真人如其名呢!”
淑潔道:“對了,一會兒師伯和師叔要來。你們吃飯吧,我先走了。”
淑芳打開食盒,見食盒內一盤素菜和一盤炒肉,驚訝道:“竟然有肉?今天可不是吃肉的日子。”忽又笑著說,“師傅還真疼你,這肉是給你的。”
百里俊有些不解,問道:“雰褐派很窮么?還是在飲食方面有什么禁忌?”
淑芳解釋稱:“當然不窮,也不是禁忌。師祖歷來講求養生之道,從來都不吃肉,師伯當中只有大師伯吃。師祖說我們年輕人正在長身體,也只允許我們每三天吃一頓肉的。”
百里俊愈發好奇,問道:“你師祖是道士,徒弟怎會五花八門?”
淑芳輕笑,擺正身子,虔誠的說道:“師祖心胸寬廣,收徒唯重品德,是以咱雰褐派什么人都有,大師伯是書生,我師父是道士,三師叔是尼姑,四師叔是和尚。”
百里俊問道:“那你怎么會當了道士?”
淑芳怔怔的看了他一眼,又呵呵笑道:“你可真笨,我師傅是道士,我拜他為師當然也是道士嘍。哦,對了,我師父就是清塵子道長。”
正說話間,郭柏和天惠師太走了進來,淑芳施禮問候,百里俊也欲起身,天惠師太趕緊扶他坐下,道:“你身上有傷,就別多禮了。”
郭柏面色端嚴,問道:“你若感覺好些,能否說說你是誰,之前又是怎么回事?”
雰褐派不僅光明正派,眾師徒更心地良善,百里俊心頭始終熱乎乎的。他不忍欺騙,但箭已在弦,不得不發,欲跪下回話,天惠師太急忙攙住,道:“小伙子這是做什么,有話慢慢說。”
百里俊坐下,沉聲道:“在下名叫高俊,家住河南府大興鎮。家父本是當地教拳師傅,去年病重去世了,我沒別的親人,又看不慣金人的嘴臉,便來到大宋,想找師傅繼續學武。沒想到武沒學成,錢還被人騙光了,已流落多日……”
淑芳發出輕輕的啜泣聲。
也許她覺得與我同病相憐,觸景生情吧!百里俊這么想著,被她情緒一調動,也有些凄楚,繼續道:“我早聽說雰褐派門戶廣大,素來仁義,也聽說過郭大伯和天惠師太的大名,便想來碰碰運氣,正見到郭大伯和那幾個惡人打斗,一時情急便跑過去幫忙,結果……”
天惠師太顯然有些感動,勸慰道:“好孩子,倒還有些俠義心腸。”
郭柏想起在山腰平臺他喊自己師傅,前后倒也吻合,但并不完全信任,冷冷道:“自不量力。小伙子,我救你是因為不能見死不救,傷好了就趕緊走吧!”
天惠師太道:“大師哥,我看他身世可憐,為人又實誠,咱就收下吧!”
郭柏故作深沉,道:“既然師妹替你求情,那你暫且留下。但我會派人到河南府去調查,若拆穿你的把戲,絕不輕饒。”
他敲山震虎,百里俊如何能不明白,道:“郭大伯,天惠大師,在下說的句句屬實。我家就住在大興鎮西頭,我臨走時把房子賣給了同鎮的李員外李大中,你們一查便知。”心說等你們查完回來,老子早走了。
郭柏本來就是試探,見他言辭堅定,已信了幾分,道:“好吧,你先留下,由淑芳照看,但只能在后殿活動,容我日后再做定奪。”
天惠師太柔聲道:“你就安心在這里養傷,別的先也別去想他!”
百里俊故作歡喜,道:“多謝郭大伯、天惠大師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