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媽領著一撥人氣勢洶洶地闖入后院,與幾個阻路的堂倌推搡吵嚷起來。
突然瞥見林小鶴身旁的泠兒,張媽媽咬牙切齒地沖上前,擰著她的胳膊罵道:“你這爛蹄子,竟學會了扯謊!若不是汪老板來尋你,我當真以為你開了竅。你不嫁個富豪鄉紳,你虧不虧?你對得起這張臉嗎?你想跟個一窮二白的戲子?日后有你哭的!”
泠兒自小受張媽媽威嚇,心中存了懼怕,不敢違逆。只輕輕拽著林小鶴的衣袖,淚水漣漣地往他身后躲。
“滾開!”
林小鶴操起立在墻邊的長刀,在空中揮了一個利落的弧,刀身穩穩地架在張媽媽的脖頸上。
張媽媽驚慌斥罵:“怎么?想殺人?泠兒的賣身契還在我這,殺了我她照樣是妓!”
林小鶴無奈收了刀:“你出個價,我贖她。”
“十根大黃魚。”
“一言為定。”
張媽媽見他爽快答應后悔不已,于是獅子大開口:“十根大黃魚只夠買她一只手,你想要全副?哼,須得一百根!”
一股怒氣陡然上涌,林小鶴緊握長刀,正要教訓這貪婪的老婆子,忽然人群后傳來素蝶的笑聲:“我竟不知鳳仙閣原來是屠宰場,為姑娘贖身要按肢體來叫價?”
素蝶走向張媽媽,挑釁道:“你如此不守規矩,鳳仙閣是靠什么做大的?”
“你是什么人?鳳仙閣輪得到你來說話?”
“你闖到我的宅子,還問我是什么人?”素蝶扔給她兩根金條,“剩下的八根,三日后我會遣人送至鳳仙閣。泠兒這三日便住我這里。”
“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張媽媽氣急,朝素蝶劈手而去。
林小鶴眼疾手快,手中長刀一轉,刀柄正中張媽媽膝蓋,她吃痛一聲,踉蹌著摔在地上。
素蝶和林小鶴相顧一笑,仿佛回到了幼時一齊懲治學堂里小霸王的時候,卻沒看見泠兒落寞的神色。
龜奴吳平扶起張媽媽,悄聲提醒:“她是楊素蝶!”
張媽媽瞠楞片刻,倏然變了臉,諂笑道:“怪我老眼昏花不識貴人,原來是楊老板!”
“我算是什么貴人?”素蝶冷哼一聲,“小六——送客!”
張媽媽見她態度強硬,也不再熱臉相貼,憋著一口怒氣離開麗景戲園。
張媽媽坐在人力車上,瞅著前面拉車的吳平,越發來氣,一腳踹他身上:“龜兒子!怎的不早說?今日的事若傳到葉三爺那里,必是吃不了兜著走!”
“可……可汪老板那邊也不好交待啊。”
“如今是兩邊得罪,我倒識相點,跳了秦淮河罷!”
張媽媽又哭又罵地回了鳳仙閣,一進門看見兩個窯姐扭打在一起,瓷杯果蝶碎了一地。她折斷盆栽里的花枝,朝她們頭上抽去:“你們也不消停!”
一窯姐撲過來抱住她:“媽媽你得給我做主,趙老板是我的相好,我苦心與他經營兩載,就為等他替我贖身。也不知這賤人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讓趙老板反悔,贖她不要我!”
張媽媽推開她,罵道:“男人皆是薄幸。他不要你,你巴巴地跟過去,又能落什么好?青樓女子使的不就是狐媚手段,技不如人還找我哭訴?你學學紫尋,她是怎么把程大少爺死死地栓了三年,你沒那本事,便活該永遠在這煙花之地!”
一番話說完,那窯姐認命地跌坐在地,嚎啕大哭。張媽媽嫌她聒噪,令龜奴拖走關去后院。
她氣得心口難受,在一地凌亂中尋了一個完整的酒壺,搖了搖,瓊漿碰撞瓷器的聲音甚是悅耳,歡喜地盤坐在矮幾上一飲而盡。
板凳還未坐熱,一個身著西服蓄著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張媽媽,泠兒找到了嗎?”
張媽媽驚跳起來,迎上去賠笑:“汪老板,找到了找到了。只是她在麗景戲園,楊素蝶護著,我不敢硬搶。”
汪奎嗤道:“楊素蝶是哪個?我怎不知金陵城里有這號人物?”
“咳,就是那驚鵲的師父。”
“驚鵲又是什么人?”
“汪老板您竟不知?葉三爺前幾日看中了一個花衫,還特地差人送去了如意冠和魚鱗甲。”
“那是楊素蝶護著,又非驚鵲,怕個甚!她的賣身契在鳳仙閣,是鳳仙閣的奴,你怎能讓她想去哪就去哪?你還有沒有規矩了!我明日就去稟告葉三爺,說你年老體弱,打理不了鳳仙閣,趁早收拾滾罷!”
“哎哎哎!汪老板!”張媽媽焦急中催生一計,“楊素蝶三日后會遣人送來贖金,到時我矢口否認,必定讓她乖乖把泠兒送回。你就在廂房候著,泠兒自會洗干凈了送到你床上。”
汪奎在腦中淫穢一番,摸了摸兩撇胡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這事必須給我辦成!”
“您放心,必定辦成。”
張媽媽目送汪奎離去,長嘆了一口氣,一回身正見紫尋倚在欄邊,笑看著她。
張媽媽啐了一口:“你這蹄子,明知泠兒去了麗景戲園,不快些告訴我也就罷了,還看起了我的笑話?”
“張媽媽。”紫尋說話慢條斯理,款款而下,“泠兒好歹伺候過我幾天,我與她的情分還是有的。”
“情分?哼!怎地吳平來告,你找了人去汪府?”
紫尋臉色微變,立時恢復溫柔笑顏:“泠兒跟那戲子,落不著什么好。”
“是罷。尋人還得數你眼光最好,那程少爺一顆赤子之心,竟全在了你身上,也不知你上輩子修了什么福氣。論樣貌,泠兒在鳳仙閣里是一頂一的好,又是個雛兒,更加的吃香。若能遇到程少爺那樣一擲千金的,我也不去瞎摻和了。如今落得個里外不是人,這爛攤子還不知該如何收場。”
紫尋笑意盈盈地點頭:“我離開以后,泠兒必是鳳仙閣頭牌。”
張媽媽應道:“有汪老板捧場,自然是頭牌。只是她年紀輕輕,還未諳魚水之歡心里就有了人,這可是大忌。瞧瞧,她現今怎愿再出賣自己的身子?”
說著張媽媽突然懊惱不已:“哎喲!我怎地就答應讓泠兒待在麗景戲園了,若被林小鶴破雛,我該怎么向汪老板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