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負荊請罪
“小娘子你怎么站在這兒?”
身后傳來賤嘻嘻的聲音,慕歡回頭一看,竟是個喝了些酒騎著騾子的眼睛色瞇瞇的男人,本已經打門前過了,卻又莫過頭來。
“你那腦袋長在腔子上嫌沉,趁早給你老子娘去當夜壺用!瞎了你的眼”,月薔罵他,這還在李府門口呢,就敢耍流氓。
慕歡心想,若不是馬車突然出了故障,她在這等會子,還遇不到這么個活寶。
這條巷子住的都是李家的親戚,這個年紀大概是李茂時叔伯兄弟。
“小嫂子吧,我是你叔叔,就住隔壁院兒,叫李先義的,小嫂子剛進府怕是不認得。”
他打了個酒嗝,以為慕歡是李茂時新納的小妾,他剛灌了一肚子黃湯回來,一見這門前風韻正好的少婦,心里合計是昨晚領回來的廣寒云宮的小娘子。
好相貌,好相貌,真是露紅煙紫不勝嬌,怪不得為了她這府上吵了一早上。
怕是哥哥讓她出去宴中助興,這會子才在門前等著馬車備好。
他酒壯慫人膽,生出‘小叔戲嫂子’的下流念頭來。
這樣的混蛋,敢當街調戲良家,罵他幾句不解氣,非好好教訓他不可。
慕歡故意笑了下,把月薔往身后一護,朝他說:“你過來,我細看看你是不是我小叔叔,別誆騙了我。”
果然是風月之地出來的,李先義貓偷腥一樣,笑嘻嘻的過去,趁近了,慕歡一把拎住他的衣領子,從月薔頭上拔下一柄銀簪,沒防備的在那畜生臉上狠扎了好幾下。
他要躲,慕歡便伸手揪住他帽上翅,又連攮了幾下在他嘴邊。
讓他調戲人,接下來幾日都叫他臉上帶著這簪子戳出來的傷,見不得人!
他那小廝趕緊護著主子往后躲,李先義被扎得哀嚎起來,月薔既解氣又被逗得直笑。
幫忙弄馬車的婆子聽見聲音趕緊過來,李先義還指著徐慕歡嚷,“小蹄子,敢拿簪子戳你三爺,真拿自己當主子了。”
“張開你的狗耳聽好了,這是長寧府的王妃,來府上做客,你敢調戲了,要你狗命!”
那婆子一聽嚇得兩腿戰戰,原是三爺沖撞了王妃了,那李先義也爬起來就跑,月薔瞪他沒脾性的樣兒,背后啐了一口。
“王妃可驚了駕?”那婆子趕緊賠禮,“大娘子就今兒身子不適沒送您,出這樣的事兒,把我們千刀萬剮了也沒法賠禮呀。”
她的馬車不知怎么就壞了,李府又套了個車來,慕歡上車前擺了下手說:“告訴你們將軍,管好自己兄弟,別只顧著風月。”
慕歡本沒當個事兒,沒想到第二日李家竟帶人來負荊請罪了,怕是那婆子不敢瞞,如實告訴回稟。
王桂英一進門就嘆了口氣說:“我就頭疼沒起來,卻因為這個畜牲生出禍事來,虧了有驚無險,不然我們家殺了幾個能謝罪呢。”
“快別這么說了”,慕歡拉她坐,“我聽說是二房里的人,你們受拖累罷了。”
“剛才被李茂時抽了兩馬鞭,灌下二兩黃湯就不知南北,真想領到你面前來給你多磕幾個頭,可又怕他這會子的形容嚇到你,李茂時叫他背著荊條,披頭散發跪在你家王爺門前請罪呢,臉上被你扎得腫了半邊,合著你回家也沒告訴俞珩,他方才知道一臉錯愕。”
“這么大張旗鼓的倒顯得你我兩家生分,我只當教訓小輩了。”
趁著這機會,也緩和李家的矛盾,留李茂時兩口子在府上用飯,離開時天都黑了。
“沒受驚吧?”
俞珩回房內見慕歡正在拆頭發,過去扶了她的雙肩輕聲問。
“沒事兒,這個腿腳發虛的李先義能比得上朔州的土匪強盜,那會子連他們都不怕。”
俞珩坐在一旁還是氣不過的樣子,“就該綁他去府衙,免得婦人上街都提心吊膽的。”
慕歡看著鏡子里他怒氣極盛的臉,起身過去安撫道:“他如果真是個流氓,倒還好辦,下獄就是了,可他就是個醉鬼,本也不敢調戲別人,以為我是李茂時的那些個不莊重的小妾,想占便宜,若早知道我是良家子,借他膽子他也不敢,咱們兩家的關系,人家都這樣哀求了,不好太駁面子。”
“李兄也是,買一屋子小妾,這樣好色貪圖也不怕帶壞家風,他也是有兒女的人。”
俞珩是真生氣了,搖了下頭罵道,“王娘子那么厲害,怎么也不管管他。”
“怎么不管”,慕歡回到鏡前去卸釵環,“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御下如此厲害,李茂時如今加官進爵,誰管得了啊,這才一年多,都買四個了,聽桂英姐姐的口氣,他是還沒打算收手呢。”
“胡鬧”,俞珩讓結香給他寬衣,“王娘子也不是生不出孩子,也不是貌丑品行差。”
世上的男子,多少家中已有如花美眷,仍在外花天酒地,妾室成群的。
……
本以為此事到此就完了,誰想到幾日后王桂英再次上門來做客,當街調戲這件事竟還引出了不少的麻煩,只是俞珩回來后沒與她說,大概是怕慕歡擔心自責。
王桂英眉心微鎖,捧著茶盞嘆了口氣,“妹妹你憐下不追究李先義,御史臺的那些諫官不干了,不知道誰千里耳,聽說這件事后要參王爺一個瀆職的罪過,內衛司護衛京城安危,說是王爺統領不利,連自己家的娘子都被當街調戲,何況婦孺百姓。”
王桂英壓低了聲音說:“還不是太后的人,想借著這由頭打壓陛下的近臣。”
“對了,你內個妹夫,今年新遷官歸京的肖中丞,我聽娘家父兄說,若沒有他還真不知道怎么收場。”
“他說此事本是官員酒后無德,調戲良家女眷,并不是匪盜作亂,將此事牽三掛四的連罪不相干的官員,若開此先河,會人人自危,這樣一說,陛下采納了他不懲處內衛司的諫,只著吏部自省選官不利,罷了李先義的官下他到大獄里去受幾日苦。”
沒事慕歡就安心了,她們這些家眷,平日不許過問夫君相公的事情,更不許過問朝廷事情,可是朝廷里的官員們卻總要拿她們作法,弄的家眷步步驚心,生怕帶累自家官人。
“太后在御史臺實力頗廣,諫官里卓家賈家以往提攜的人也多,時時盯著陛下的近臣,雞蛋里挑骨頭,捏著一點苗頭都要興起大風浪。”
這也是陛下將肖彥松召回京放在御史臺的緣由之一。
舊吏唯太后和卓相馬首是瞻,陛下又不肯分權,瞧著這一年下來,爭斗更猛烈了。
王桂英撇了嘴說:“陛下納了肖中丞的諫,他們沒有占便宜,又連上幾道折子將李家罵的畜牲不如,二房犯的錯,茂時反成了靶子,陛下也是身不由己,派了內侍來口諭訓斥。”
“我們的日子不好過,更何況舒綰姐姐,她可是身處漩渦當中”,慕歡想想就替她為難。
“陛下召晉王回京,難道要立太子了?”
王桂英問到了慕歡心里去,她深思后說:“現在立是不是太早了,舒姐姐還未入主中宮。”
“這倒未必,難道卓后無所出陛下就不立儲君了?以陛下的年紀早立才是上策,只是這一動作恐對舒姐姐不利。”
“那我們多入宮走動走動!”
“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慕歡到底更沉穩些,“一件小事就讓他們得逞參了我們一本,日后我們更要謹慎行事,陛下素來愛重舒姐姐,若真有異動,為保舒姐姐,不會不讓我們知道,要是貿然動作,怕會適得其反。”
……
外頭潮頭被壓下去,長寧王府漣漪卻未平,前陣子查放利錢的事情也扯出更多的勾當來。
“姑娘,照您說的辦,果然查出來貓膩了”,月薔笑的得意又輕蔑,“城郊一處莊子,在大虎山地界,賬上空缺了百兩銀子,沒想到突然來查賬,弄得他們措手不及,露出了狐貍尾巴。”
“我順著線摸下去,果然這個方小娘親自打了欠條,還讓人作保借錢去放利,到時候一筆百兩本金就加利十兩銀,您猜這個牽線作保的人是誰?”
慕歡挑眉看了眼月薔,她一撇嘴,“是邱氏,莊頭也是她妹子的男人,我一并往深了查,竟發現好幾處莊子里管事的人都是邱氏的親戚,賬上都不清不楚,邱氏是老王妃身邊的人,知她樹大根深,她越發能耐,伙同東府里那些小娘拿官中的錢謀私利。”
“你看看,人家里外這么一運作,比我這個大娘子威風多了。”
“姑娘打算怎么懲治?”
慕歡撂了盞子略作思量說:“此事若抖落出來,那就是跟邱氏撕破臉了,她可是婆母的人啊。”
“那姑娘是要放任她?”
慕歡搖頭,不治是不行的,兩任王妃,慕歡不信沒有一個不知道手底下奴才的勾當的,老王妃可能不知道,程尋意呢?
此事猶如治水,若是一味累臺筑壩,遲早泛濫成大禍,不能為了遮住府上的丑,就任由底下人無法無天,若有一天被別人抖落出來,怕是連二爺也要被帶累一個治家無方的罪過。
“光拿這一個任人唯親的錯處還不夠,你還得去找更有利的,讓人聽了就恨的。”
“把府里的活計叫價賣,任人唯親,挪用公錢私用,這些還不夠?”
還得怎么罪大惡極呢,放在誰家是惡仆呀。
慕歡覺得不夠,她搖了搖頭,“上次你回來說,東府有個叫惠靈的丫頭?”
“對,比我大幾歲,也姓邱,所以進了府就抱了邱氏的腿,認她做干娘,這些年沒少給邱氏做事,想接管家娘子的班,可她如意算盤打錯了,邱氏有自己女兒,還有外甥女,根本沒打算交權給她,這不日漸反目呢。”
“她這么聰明的人,跟著邱氏這么久,知道她臟事兒肯定不少,你去告訴她,邱氏倒了我不薄待她。”
月薔明白,這招叫借刀殺人,應了聲趕緊下去辦。
咬人的狗它不會叫,當日在東府,那些小娘們一個個多厲害似的,最后還是掀不起風浪,這些看著不起眼的奴仆,平日里恭順,背地里卻是仗著主家的勢,摟的盆滿缽滿。
如今更長進了,蛇鼠一窩,連慕歡自己都小看了邱氏,不愧是歷經三四輩都能在府里站穩腳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