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珊珊說道,當那場地震突如其來的時候,她正在教室上課。一個班的52個同學,最后只出來她和另外兩個同學,而本可以跑出來的語文老師,因為保護她,而失去了生命。
劉珊珊在廢墟下被埋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初的時候,她想活下去,她恐懼,她害怕;慢慢地,她不再抱有希望了,她只想速死,可是,悲哀的是,她連死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動彈一下都不可能。
三天三夜之后,奄奄一息的她,被刨了出來。
當她聽到人們的吶喊,聽到耳旁的風聲,聽到遠處傳來的哭聲,她的心又跳了起來。淚水,從她纏著繃帶的眼淚里汩汩而出。
一隊隊的醫生、護士將她救了出來。
活著走出來后,滿目廢墟中,除了正在外地工作的父親,其他親人全都在這場大地震中喪生。
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帶給了劉珊珊心靈上永遠的傷痛。那么多朝夕相處的同學、伙伴,突然之間,都去了另一個世界。在最初的那兩個月里,只要閉上眼睛,都是老師、同學和朋友的身影,隨時隨地,原本那瑯瑯的讀書聲和歡歌笑語,都會響徹在耳際。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耳朵都塞了兩團棉花。她原本以為,塞上棉花,就不會聽到那些聲音了,可沒想到的是,那些聲音依然無休止地響徹在耳際。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只要看到高樓、看到山巒,她仍然能感受到大地的顫抖,那種力量,勢不可擋。
劉珊珊曾經想一走了之,去追尋那些失去的老師、同學和朋友,但是,后來,父親告訴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那些已經失去的人們,好好活下去。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決定振作起來,她決心學醫,用自己的所學,去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11年來,她一直以“幸存者”自居。
大地震之后,她讀了3年高中,然后又讀了4年醫科大學護理專業,從醫科大學畢業后,考入W人民醫院工作。
工作幾年來,她遭遇過不公,但她從來沒有怨恨過誰,從地震復活的那一刻,她就隨時你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眼下,除了在B市下車,然后再想其他辦法外,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雖然丁月明把大卡車開得飛快,可她仍然嫌慢。
車上,當丁月明和王大強聽了劉珊珊的故事后,都陷入了沉默。對于王大強和丁月明來說,從來沒有近距離地接觸過死神,不知道死而復生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但劉珊珊體會過。
良久,王大強才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過去的經歷……”
劉珊珊笑著說道:
“這不怪你,我沒每個人都無法改變過去,但我們有能力改變現在,改變未來。”
聽到這話,王大強不由得想起了張小婉。
他悄悄地拿出張小婉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是那么的美。
只是,后來,為什么,她一直戴著口罩示人?為什么不愿意露出自己的本來面目?她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么?
當他聽到劉珊珊的話時,王大強的心頓時釋然了。
是啊,既然每個人都無法改變過去,那又何必苦苦地追尋,想要知道她的過去呢?劉珊珊說,重要的是改變現在、改變未來,可是,自己真的有能力改變現在、改變未來嗎?
王大強只覺得自己的渺小和無能為力。像他這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連工資都拿不到的人,難道也有能力改變現在?改變未來?
王大強不相信。
眼前,他連口罩都沒賣掉,連回家的路費都所剩無幾,連給老父看病拿藥的錢都沒沒有,甚至……買一口像樣的棺材錢都沒有……他連自己喜歡的人都沒有能力去告白……他又哪有能力去改變現在、改變未來?
相當這里,他陷入了沉默。
大卡車繼續向前,就連一向喜歡說笑的丁月明都陷入了沉默。
為了打破這沉默的氣氛,他甚至動手按了兩下喇叭。
“嗚嗚嗚嗚——”的喇叭聲,在高速公路上傳得很遠很遠。
王大強昏昏欲睡。這段時間以來,他沒有睡一個好覺,沒有吃一頓好飯,這時候,頓覺困意襲來。
不知不覺地,他閉上了眼睛,進入了夢鄉。
在夢里,故鄉還是那么蔥蘢,兒時的伙伴依然那么喧囂,小山村依然那么炊煙裊裊;
在夢里,父親的頭發依然黢黑,父親的脊背依然停止,父親的歌聲依然那么雄厚;
在夢里,張小婉依然那么漂亮,她的微笑那么恬美,她的性格那么溫柔,她的話語那么輕柔;
在夢里,他有屬于自己的房屋,他有屬于自己的屋檐,屬于自己的一個棲身之所……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急剎車的聲音將他驚醒。王大強睜眼一看,大卡車正在減速。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很顯然,車子正進入收費制。
王大強本能地問了一聲:
“這是到哪里了?”
丁月明回答道:
“B市到了。”
聽到這話,劉珊珊說道:
“丁師傅,麻煩你靠邊,我下車吧。”
丁月明說道:
“不,老胡已經給我說了,要把你送到……送到B市的翠華小區……”
劉珊珊一驚:
“啊?胡叔叔給你說的?翠華小區就是我奶奶住的小區……算了,還是不用麻煩你了。”
丁月明說道:
“這可不行,我答應人家的事情,就一定得辦到。再說了,我現在已經進入收費道了,也不能現在就掉頭啊,我得出了收費制,再進來。”
事已至此,劉珊珊也不好勉強,說道:
“那就辛苦丁師傅了……”
丁月明笑著說道:
“嗨,辛苦啥呀?咱跑車的,就這勞碌命……”
很快,車輛駛出了收費制,開始向B市的翠華小區走去。
恰在這時,電話響了。王大強接起來,問道:
“喂?”
從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炸雷般的聲音:
“強娃子!你到哪里了?”
王大強一驚,這才坐直了身子,立即在電話里說道:
“爸爸……啊……我……我……我……”
王開貴在電話里吼道:
“你啷個成結巴了?”
王大強摸了摸腦袋,說道:
“啊呀,不是……我是說,我還在路上。”
王開貴明顯不滿意了:
“你不是說已經回來了嗎?你這個兔崽子,還學會撒謊了,騙你老漢了,你的良心不會痛嗎?給我看的棺材怎么樣了?”
聽到最后一句,王大強心跳如故,眼淚都差點流下來。
王大強在電話里問道:
“爸,我聽您現在說話這嗓門,中氣十足,聲若洪鐘,也不像是……不像是……生病的人啊……您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王開貴在電話里嘆了口氣,說道:
“哎——我看你這兔崽子,是根本沒把你老漢放在心里了……實話給你說吧,我身體還好,前兩天給你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王大強一愣:
“假的?”
王開貴說道:
“是,我就是想你回來過個年……你也兩三年沒回來過年了,我本來以為今年可以回來的……你忙你的吧……有本事帶個兒媳婦回來給我看看。”
王大強的喉頭哽咽了,他含著淚說道:
“爸,您千萬注意身體……我……我很快就回來看您……還給您帶一個兒媳婦回來!”
卡車繼續往前駛,王大強萬萬沒料到,接下來看到的一幕,改變了他的決定——
當時代的巨浪涌來,小人物的命運也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