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崇為了照顧殷蘢,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客棧小伙計用托盤托著兩碗米飯,兩碟小菜,送到蕭崇房間,道:“公子,吃些東西吧。”
蕭崇連忙伸手接過,放在床頭木柜上,道:“多謝小兄弟。”
一句簡單的話,不足以表達他的感激之情。
小伙計心地善良,這幾日幫著蕭崇,將雙花城能找到的名醫都請來了。
但把脈后的結論很令人焦灼,殷蘢的脈搏說不出的古怪,幾大名醫無法確定是何種病癥。
唯一能確定的是,殷蘢恐怕熬不過這幾天。
城中最有威望的名醫是蕭崇曾提起過的盧大夫,可事情不巧,他到外地出診,不知何時能回來。
蕭崇每日給殷蘢按時服用退燒的藥物,可殷蘢依舊高熱不退,額頭滾燙,常常胡言亂語。偶爾能清醒一下,可往往不到兩炷香的時間,便再次陷入昏迷。
小伙計見蕭崇照顧病人太辛苦,憐憫之意甚濃,說服了客棧老板,每天讓廚房準備可口的食物,一日三餐準時送來。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份恩情,蕭崇銘記于心。
小伙計好言勸道:“公子啊,人吃五谷雜糧,難保不會生病,你且放寬心。”
蕭崇道:“我明白,多謝小兄弟開解。”
小伙計這次另有差事,不安地搓著手,猶豫了半天,道:“這個,那個,老板讓我說一聲,做買賣有很多忌諱,萬一有了鬧鬼的傳言,客棧以后甭想開門迎客了,公子啊,那個……體諒一下。”
原來是過來攆人的,蕭崇怒從心頭起,道:“鬧什么鬼,她一定會好的,紅口白牙咒人嗎?”
小伙計很愧疚,也很為難,小心翼翼道:“公子體諒一下,我們老板心腸很好,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曾經有一對受傷的小夫妻在客棧投宿,我們老板好心給他們請大夫,親自熬粥煮菜照顧他們。男的傷勢痊愈,女的沒救過來,附近幾家客棧聯手散布謠言說我們客棧陰魂不散,鬧得沸沸揚揚,缺德東西偷偷寫下“鬼屋”的牌子掛在門外,拿走又出現,防都防不住,長期住宿的客人明知不鬧鬼,害怕沾染晦氣霉運都搬走了,剛來的客人聽到傳聞,嚇得立即投宿別家,您說我們老板招誰惹誰了,好心好意惹了一身騷,客棧差一點倒閉。”
往床頭柜一指,小伙計又道:“公子看看,老板特意提醒廚房給您做酸辣開胃的東西,換做別人哪有這個好心。體諒一下他的難處,吃些東西,養養精神,去找個廟宇將就一下吧。”
蕭崇皺眉道:“廟宇?”
小伙計嘆氣道:“重病之人,不會有客棧愿意收留的。”
開門做生意,都有自己的難處,蕭崇是個明理之人,聽了他的解釋,怒火已消,不過帶走殷蘢是不可能的,她連傷帶病,經不起折騰。
不知不覺中,蕭崇帶了央求之意,道:“小兄弟,我朋友一定會好的,不會給客棧帶來任何麻煩。好好養幾天就沒事了,她連日高燒一直出汗,不能吹風的。”
殷蘢于此時清醒了幾分,睜開一雙無神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小伙計。
看得他心頭一酸,惻隱之心更濃,道:“要不你親自去跟我們老板說說吧,他不是硬心腸的人。”
蕭崇跟著他離開客房,來到一樓柜臺前,跟客棧老板說了不少好話。
“公子別費力氣了,我不是沒心肝的人,”客棧老板嘆了口氣,道:“總而言之,能幫你的我已經盡力幫了,這里本來就缺人手,十幾間客房都沒收拾,我由著手下人四處幫你請大夫,新入住的客人大發脾氣我像孫子似的點頭哈腰賠笑臉,撂下賬本親自去掃地,那孩子跟我兒子差不多大的年紀,我看著就難受特別希望他好過來,我反反復復詢問大夫確定他真的沒救了才讓你們走,你信不信這人沒了前腳抬出去后腳就傳的人盡皆知,樓上樓下的客人能跑一大半。”
蕭崇取下腰間的玉佩,放在柜臺上,道:“這位大叔,您好好看一下,我的玉佩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我的朋友身體虛弱,實在經不起折騰,請您通融一下。”
客棧老板呆愣片刻,小心翼翼拿起玉佩,仔細端詳片刻。
此人沒見過什么寶貝,不確定玉佩是罕有的好東西,還是外觀吸引人實際上根本不值錢的假貨,猶猶豫豫不敢做出決斷。
蕭崇道:“我知道大叔顧忌什么,有這枚玉佩,可保證您一家后半生衣食無憂,過幾天我朋友痊愈了,我也不會找您拿回去。如果玉佩賣不出去,我會以高價贖回。”
這絕對是極其劃算的買賣,殷蘢平安,客棧不會鬧出任何不好的傳聞,繼續開門迎客,還得了一個價值連城的寶貝。退一步講,就算殷蘢真的沒熬過去,又鬧出陰魂不散的傳聞,老板有寶貝在手,也不怕客棧倒閉。
不管怎么算,絕對穩賺不賠。
關鍵時刻,蕭崇已不指望人家的善良,只能以利益打動人心了。
老板神情凝重,問道:“那么值錢?”
蕭崇道:“您放心,買下十家客棧不成問題。”
小伙計好生羨慕,笑道:“老板發財了。”
客棧老板翻來覆去地看著玉佩,心里沒底,問道:“那孩子不是你弟弟?只是朋友?”
蕭崇很想說是未婚妻,但未婚夫婦結伴到外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容易引起閑言閑語。他是男人臉皮又厚,不在乎別人說什么,可殷蘢的名聲不能不考慮。
既然老板不知真相,繼續瞞著才是。道:“是我最好的朋友,和親人一樣親。”
不料客棧老板聽了這話,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情。
此人經歷頗為坎坷,年輕時差點被最信任的朋友給坑死,從此之后,便覺得友情是極為虛幻可笑的東西,一竿子打翻了一船的人,疑心重,戒心也重。
親哥哥尚且不會為弟弟舍了價值連城的寶貝,朋友更不可能,玉佩定然是假貨,蕭崇才毫不猶豫地舍了。
蕭崇道:“您什么意思啊?”
客棧老板把玉佩扔了回去,道:“快走吧,拿假貨糊弄人,我就不罵你了,萬一病死在這里,我又得倒大霉。”
蕭崇急道:“我朋友一定會好的,這哪里是假貨,從何說起啊?大叔可以找人確定一下,我真沒拿假東西騙你。”
小伙計道:“老板,蕭公子對朋友那么好,肯定是拿了真東西救朋友的命。”
客棧老板拽著他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斥道:“你年紀小懂什么,我可是閱歷豐富的,萬一人死了他回去怎么跟朋友的家人交代,再好的人也怕擔責任,非常之時,什么壞心眼都能冒出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做人有多難了,別再幫他吹風。”
蕭崇無語了,這老板是不是精明過了頭?
小伙計低聲哀求道:“老板,要不再留一天吧,那孩子太可憐了,明天還不見起色再讓他們走,就留一天。”
客棧老板黯然搖頭,拍拍小伙計的肩膀,道:“別說了,我摔進坑里一次,絕對不會摔第二次。”
蕭崇左思右想沒辦法,打算豁出顏面賴在這里。反正身手好,誰來攆人把誰扔出去。
忽聞樓梯聲響,扭頭一看,殷蘢裹著月白色斗篷,跌跌撞撞地下了樓。
蕭崇慌忙過去扶著她,道:“你怎么出來了。”
小伙計和蕭崇說話的時候,殷蘢恍恍惚惚中聽到了幾句,知道客棧老板要趕她走。
便忍著劇痛不適之感下了床,艱難挪動腳步離開了客房。
她理解老板的為難之處,不愿給他添麻煩,道:“我這就走,大叔不必擔心。”
蕭崇急道:“你不能再折騰。”
殷蘢道:“沒事的,還受得住。”
客棧老板見過不少撒潑賣乖之人,如果殷蘢敢撒潑,他會理直氣壯地立即把人轟走,殷蘢通情達理,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悶悶的不舒服。想到自己的孩子,將來也會有離家在外的時候,萬一生病了受傷了,被外地的客棧老板趕走,那是多么凄涼的境遇。
可殷蘢的臉色實在嚇人,汗水滾滾,頭發濕噠噠的像剛剛洗過一樣。分明是病入膏肓沒救了,萬一真死在客棧中,后患無窮啊……
他不敢冒險,又可憐殷蘢,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想了想,嘆道:“孩子,別怨大叔心狠,你病的實在太重,不會有客棧愿意收留的,城郊有座小廟,我雇輛馬車送你過去,就當大叔給你賠不是了。”
殷蘢勉強一笑,道:“我沒怨您。”
“等等,”小伙計忽然有了主意,湊到老板耳邊說了幾句話。
客棧老板目光一亮,道:“我怎么忘了她,就這么辦吧,你去瞧瞧鐘婆婆在沒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