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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匱盟

第二十章 逃獄之龍

金匱盟 提比留 5364 2020-02-22 00:01:00

  在死靈役的扼殺之下,小貴逐漸地失去了知覺,她所記得的最后一幕,就是徐詠之救他出馬賊老巢的那一幕。

  藍天、白云、雪山,一切都越來越幽靜,畫面的顏色也越來越淡。

  這時,一個噪聲,從她的腦海深處響起,越來越高,越來越響。

  那是一個尖銳的嘯聲,小貴就覺得那個畫面似乎突然被這個聲音震撼、席卷,最后倏然消失。

  睜眼看時,她回到了靈官殿。

  扼住小貴喉嚨的鐵甲手松開了,她拼命地大口換氣。

  死靈役走向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卻越來越響。

  聲音的來源,就是那個靈官像。

  這時小朵的喉嚨里發出的尖叫。

  那叫聲高亢持久,震得這座靈官殿都砰砰作響。

  死靈役試圖走向靈官像,但走了兩步,就被這叫聲克制得動彈不得。

  張歡這時從地上爬起來,一張大臉對著夏小貴,不斷地使眼色。

  夏小貴拿起地上的短劍。

  這時,死靈役的面甲在小朵的叫聲當中紛紛碎裂。

  機會!

  小貴拿起劍,直刺向死靈役的臉。

  那靈體,頓時如冰消雪散一般,在一道閃光之后,融為一攤清水。

  叫聲也停了下來。

  小貴扔下劍,把小朵從神像背后的暗門里抱了出來。

  “小貴姐,我怕……”

  “沒事了。”

  “我是不是哭得太響了。”

  “沒有,好孩子,好小朵,你做得非常好。”

  “壞人呢?”

  “被我們一起消滅了。”

  “我們?可是我什么也沒做呀。”

  “不,你幫了我的大忙。”

  張歡掙扎著爬了起來。

  “看起來死靈役真正的所長,是攻擊人類的心靈,它們會讓人們覺得了無生趣,喪失活下去的意志,”張歡說,“我實在是太輕敵了。”

  “二十年前,我和知訓兄曾經聯手對付過死靈役,當時沒有任何這方面的壓力,現在想起來,可能因為我們是心意相通之人,兩個心意相通的人,或手足、或愛侶,都可以互相支持,不畏懼死靈役的心靈攻擊。”張歡說。

  “師父,我們殺回去!”小貴說。

  “什么?”張歡吃了一驚。

  “殺回去,把公子救出來。”

  “你在開玩笑嗎?我們是僥幸活下來的哎。”張歡忿忿不平。

  “既然小朵的叫聲能克制死靈役,我們三個就能殺掉剩下的兩個死靈役。”小貴說。

  “小貴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風格,這事當然要從長計議啊,你看小朵,她還能打仗嗎?”

  小貴看看抱在懷里的小朵。

  “怎么!”

  “不用擔心,只是睡著了。”

  “這叫聲,到底是什么?”

  “這是一種無法控制的原始力量,十萬個巫師里可能有一個人有這樣的天賦。它會消耗巨大的能量,使用過之后,都會沉睡三天。”張歡說。

  “我想小朵的舅舅也許能給她一些指導,里面的秘訣,我完全不懂,知訓兄也不懂,他只是跟我談到過這種力量的存在,小朵的外婆家那邊,可能有過會用這種力量的先輩。”

  “師父,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又要做什么?”

  “你帶小朵回龍虎山,我去救公子。”

  “你要自己面對兩個死靈役和李連翹嗎?”

  “不是自己面對。”

  “還有我家公子,”小貴說,“如果真如師父所說,心意相通之人可以用心靈力量互相支撐的話,徐詠之和我,足以能夠對付死靈役。”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心思縝密,做事特別穩妥、總在做計劃的孩子啊。”

  “是,因為徐家需要我成為那樣的人,”小貴說,“但是師父,現在我就要做一個足夠任性的女人,我要救出我喜歡的人,跟他一起報仇雪恨。”

  小貴拿起雙劍,帶好手弩,直奔廟門外。

  “喂!”張歡嚷著,“再跟你師娘一起商量一下也好呀!”

  “不了,師父,我覺得你害怕了。”

  “胡說,我害怕什么!”

  “和你心意相通的徐師父不在了,你就會被死靈役壓倒、摧毀。”

  “你這丫頭,說什么!”

  “我現在就要去找那個和我心意相通的人,不然我也會變成一個苦悶的行尸走肉!”

  小貴騎上馬,只聽見背后的張歡開始放聲大哭。

  她有點后悔了。

  “這話是不是說得太重、太扎心了,張師父也是要面子的呀。”

  但是很快她就集中了注意力:

  “不要像張師父那樣去晚了,遺憾終生!”

  張歡確實在大哭,但難過的點有所不同:

  “別走啊!我真的好怕帶孩子呀!尤其是這么吵的小孩子!”

  南唐軍中,陸續發現了肺疫,而且蔓延極快。

  周卓成慌慌張張地派人去林泉鎮的廢墟上,命令很奇怪:

  “去把本將軍擦過鼻涕的一張紙找回來!”

  他沒有告訴手下的是,那張紙上有徐知訓手寫的藥方。

  他又派了健康的騎兵到處去附近的鎮子里抓醫生,但是一無所獲,潭州附近的所有醫生,在林泉被燒毀之后,都悄悄跑掉了,而徐知訓派出的快馬都沒能進入潭州城,所以附近只有潭州沒有肺疫藥方。

  其實要找一個藥方也簡單,只要問徐詠之就好了,而且以徐家人的風格,八成會把藥方默寫出來。

  周將軍也曾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不過跟長公主一提,立刻就被長公主否決了。

  “你殺了他爹媽,現在還敢吃他開的藥?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李連翹說。

  李連翹不在乎一個個大兵的生死,但是看到自己的力量被削弱,她還是很憤怒的,畢竟南唐的底子薄,一針一線,都有自己的用處,所以她就把新增的憤怒,都發泄在了徐詠之的身上。

  徐詠之從法場醒來,就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非常顛簸的環境,他是趴著睡的。

  背后的創口,和頭上的悶錘,都讓他覺得疼痛難忍。

  四十下重打,如果是一般人早就死了,徐公子只是昏睡到第二天晚上就醒來,實在難得。

  “看來我在車上。”

  “爸爸媽媽都給李連翹害死了。”

  “他們正帶我走。”

  “我要想辦法出去,不然進了南唐的大牢,就麻煩了。”

  但是背傷讓他難以動彈,他強行想要坐起來,卻疼得哼了一聲。

  李連翹從車簾外探進頭來。

  “醒啦?”

  徐詠之扭轉了頭不去看她。

  “哎,看你,還鬧什么別扭呢。”

  李連翹靠在車里,側著身子看著趴著的徐詠之。

  “我有一個提議,你想不想聽聽?”

  “不想是嗎?不想聽也得聽。”

  “從今天開始,我們恩怨一筆勾銷,兩清了。”

  “?”

  “我怎么看你的目光這么詫異呢?”

  “長公主,您到底對這件事有什么錯誤認識呢?”

  “干嘛這么稱呼我,叫我媞媞嘛。”

  “長公主殿下,您殺害了我的父母,我妹妹下落不明,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一句,我們兩清了,父母之仇,怎么兩清呀?”

  “徐詠之,你不能這么想,我爸爸媽媽也死了啊,而且死了好多年了,你看啊,我害死過我老公上官洛馬,成了寡婦;你呢,害死過你爸爸媽媽,變了孤兒;孤兒寡婦,正好一對啊,而且我們都是罪人對吧,兩個罪人,兩個被天下唾棄的人,現在呢,我們就是門當戶對,特別般配。”

  徐詠之用迷惑的眼神看著李連翹,很有一種掀起她的頭蓋骨,看看她的腦回路的場景,究竟是什么樣的基因造物,能創造出一個這樣厚顏無恥又理所當然的邏輯呢!

  “我知道我這個人,可能有時候想問題,做事情,有那么一點驚世駭俗,但是我說話算話。”李連翹看著徐詠之,居然一臉誠懇。

  “我說兩清了,就是兩清了,今后我會好好照顧你,給你安排我們大唐的官職,改頭換面重新開始,我已經想好啦,”李連翹越說越興奮,“兩個身份由你選,一個呢,你可以選擇做我的夫君,這樣你就是大唐皇帝的妹夫,授駙馬都尉,過幾年給你銀青光綠大夫。”

  “不要,光聽這么一耳朵,就覺得頭上已經綠油油的了。”徐詠之心里想道,嘴上說:“長公主,應該是銀青光祿大夫。”

  “哎,瞧我這南方口音。”李連翹笑著說。

  “那另一個選擇呢?”徐詠之問。

  “另一個呢,是做我的養子。我愛徐知訓,讓他的兒子有一個好前程是我的心愿,你會繼承上官家的家名,成為我的養子,我讓皇上哥哥封你做奉車都尉,級別嘛,低一點,但是好處是我可以讓你娶陳小幻,我們兩個可以分享你的呀,還是我那句話,俊俏又冷若冰霜的女子呀,到了夜里特別歡騰,別問我怎么知道的呦。”

  徐詠之真是恨不得破口大罵,但是轉念一想,如今身在敵手,連吃喝拉撒尚且不能自理,倘若激怒對方,一點好處也沒有,于是平心靜氣地說:“第二個不好,我若要選,只有選做你的男人。”

  “你別這么強的求生欲!”李連翹說,“我們的恩怨過去了,現在,我只是你的媞媞,你可以再想想,不用怕我嫉妒。”

  “這不是套路,我就選第一個。我不要別的女人。”徐詠之說。

  “雖然你選兩個我都會很開心,但是聽見這個回答,我還是感受到了幸福。”李連翹不由得喜上眉梢。

  徐詠之輕輕地哼了一聲,提醒李連翹背上的傷口。

  “疼了是吧,來,我再給你上藥。這是朝廷的刑法,所以我不能用治療咒幫你,媞媞心里,公和私,分得好清楚呢。”

  “才鬼!”徐詠之暗道。

  李連翹打開一個藥盒,“看著啊,銀勺子,沒有毒。”

  她用勺子加減調配草藥。

  這藥聞起來有點古怪。

  “花椒粉、吳茱萸、草果、這怎么……好像是南洋胡椒?孜然、小茴香……我的天,這婆娘又在搞什么?”徐詠之琢磨著。

  李連翹揭開徐詠之背傷的裹布,把這些調料全部灑在他的傷口上了。

  徐詠之當時疼得直抓車板,那水曲柳木的車板,都被他抓得出了十條白印。

  “疼了是吧,”李連翹笑吟吟地說,“是為了你能記住剛才的話,徐詠之,這身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明白了……”

  “別說這藥還真香,要是有炭火,還真想烤來嘗嘗啊,一邊烤著你,一邊跟你聊天,想來都覺得浪漫的唻。”

  “你這個瘋婆娘!!!”徐詠之忍住了不罵出聲來。

  “加了這些料,疤痕會留下,是不是很蜇得慌?要不要給你用凈水洗一下?”

  “好。”

  李連翹提進一個壺來,嘩地潑在傷口上。

  燒開了就套在棉套里的熱水壺。

  頓時背上傷疤未愈合,燎泡又起。

  “這是為了給你加強一點記憶,你以后只有我,不許有別人!”

  徐詠之咬著嘴唇忍著。

  “別說,還挺好看的。”李連翹把自己的頭從徐詠之的身子側邊探出來,仔細研究傷口的圖案。

  “你要哭嗎?”

  “不哭。”

  “別這么強的求生欲,不是已經原諒了你了么。”

  “我,開心得很。”

  “別控制,感受一下現在的感覺,”李連翹說,“你聽說過細腰宮病嗎?”

  “不知道。”

  “過去呀,有位楚王,他開了一個細腰宮,所有的女子,都是腰特別細的人,楚王很暴虐,每次發現女子的腰粗了,就要拖出去鞭打,如果還要粗,就拖出去砍頭,所有的女人都害怕他。”

  “后來,楚國被吳國打敗了,吳國的國王打進來一看,覺得楚王簡直太變態了,這些女人的腰,完全都不像活人了,于是把他們帶到自己的宮里,給她們吃好吃的,沒想到她們都勃然大怒,好幾個都想要刺殺吳王。她們說她們愛楚王,因為楚王懂得他們的美,而吳王殺死了懂他們、愛他們的楚王,所以是真正的惡人。”

  “……”

  李連翹看著徐詠之,“你要你愛我,哪怕像細腰宮女子那樣愛我,也可以,聽我的、怕我,誰敢來救你,你就殺了他。”

  “我努力試試吧!”徐詠之說。

  “你覺得這句話很好笑嗎?”李連翹臉色突變。

  “我是說,試試能不能殺救我的人吧,現在我這個狀態,恐怕誰也殺不了。”徐詠之說。

  “少廢話,如果有誰來救你,你就殺了自己,這就是真的愛我了。”李連翹說。

  “那你受累給我把刀。”

  李連翹的眼珠快速轉了轉,“想騙我!”

  “哪敢……”

  “現在我們在趕夜路,你呢?老老實實給我睡覺。”

  “疼得很呀,睡不著。”

  “那好,給你這個!”李連翹拿出一個鑲著螺鈿的小盒子,從里面掏出一個寶貝。

  “不要!”

  李連翹把那個凈琉璃的煙管點著了,塞進了徐詠之嘴里,捏住了他的鼻子。

  非常痛苦的經歷。

  大多數使用曼陀羅的人,第一次都是惡心欲嘔的,因為它的作用不是麻醉,而是致幻。

  你可能會看見各種以往,但很可能是被扭曲成痛苦的場面。

  它不會讓你愛別人或者放松,它能夠幫你恨別人或者變得緊張。

  李連翹又自己吸了曼陀羅的煙霧,徐詠之聽見她開始呻吟起來,然后開始喃喃細語。

  “知訓哥,你不想要我嗎?田小芊是很好,但是她已經走了呀,她把你拋下,嫁入南唐宮廷了。阿翹陪著你不好么?我美不美?說,我美不美?”

  徐詠之看她不住地搖晃自己,趕緊搭腔:“你……很好看。”

  “如果我們都還是十六歲,我和田小芊一起站在你面前,你會選誰?”

  徐詠之一陣氣苦,差點就說出“肯定不選你這個惡婆娘。”

  但還是忍住了心神,說:“選你。”

  “你上次不是這么說的,你說,就算再選一萬次,你也會選擇田小芊,你不要口是心非,雖然你說選我我很開心,但我知道,這是在夢里對不對,你說的,不是真心話。”

  徐詠之突然有了一絲絲對李連翹的憐憫。

  這個人毀掉了多少人的人生啊,但她毀得最深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選你。”徐詠之的這句話,已經有了一點同情的氣味了。

  “就是現在,”李連翹的精神力,就在這一刻打進了徐詠之的腦海中。

  “你同情媞媞,你同情媞媞,你同情媞媞。”

  媽的,又上當了!

  你覺得她在放松,其實她在進攻!

  想起父親的話,但凡你自己有了一絲念頭,她就會把它放大到十倍,占據你的腦海!

  徐詠之已經潰不成軍了,他感覺自己的那個“我”,那個要復仇的我,已經被薄薄地擠在腦海的邊緣,被驅逐到不毛之地,天涯海角,腦海中占據著核心區域的是一個外來的“我”,那個“我”,對徐詠之說:

  “我們今生今世,都不會去傷害莫媞。”

  接受了這個信念,徐詠之突然陷入了一種無法抑制的絕望和悲傷當中。

  “難道真的就由此成為李連翹的‘細腰宮女子’了嗎?”

  再看莫媞,她的曼陀羅藥勁已過,粗重的呼吸逐漸平緩了下來。

  她香香的,心口輕輕起伏著。

  徐詠之趕緊驅逐了心頭的怪念頭。

  這時的李連翹正處在最脆弱的時刻,他慢慢伸手過去,想要捏碎她的喉管。

  這一尺,非常不易。

  進一寸有進一寸的艱難。

  他的腦海之中,兩個“我”一直在搏斗。

  正在這個時候,一聲重物破空的聲音傳進了耳朵,車子被側面的什么東西狠狠地擊中了。

  車頂突然不見,露出了夏季美好的夜空。

  “怎么!”李連翹揉著眼睛醒了過來。

  “咱們的帳篷讓人偷了。”徐詠之看著銀河,想也沒想就順口接了一句。

  徐詠之盡力讓自己清醒,一顆被燒紅的大鐵球,從道路右側飛過來,削平了車頂,車的帷幔都著了火。

  隨著連發手弩破空的聲音,旁邊的騎兵紛紛倒地。

  “手弩?小貴,是你嗎?”

  這時旁邊的樹立里傳來一聲豪邁的大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

  這大粗嗓門,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哦不,一聽就不是一般人。

  “姐夫!姐夫!你在車里嗎?”

  

提比留

這時五代末年的事,那個時候的中國還沒有辣椒,我相信如果有的話,李連翹一定會在徐詠之的傷口上用辣椒面的。   書迷QQ群1062425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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