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地觀經》曾有一句:掩他人惡,不藏己過。
試問這個世間,誰能做到?將骯臟的過往藏匿于心底,需要說無數的謊言,也需要將無數的善良的人混淆其中。
有些人,從說出第一個謊言時,就已經成不了佛。
休養多日的包玉怡,始終無法忘記那日李拂看自己的眼神,他那帶著憐憫和糾結的目光,他的那一句回答,都讓瘋狂偽裝的自己是如此荒謬可笑。
她恨透了趙虎,也恨透龍虎山,但他們都死透了,她恨不了!如今,她只能恨李拂,恨那個救下她,又知道她說謊,更是可憐她的李拂。
沒錯,當日被擄上龍虎山,她苦苦求饒,卻還是被趙虎玷污了身子,甚至之后她也沒有勇氣尋死,就算親眼看到趙虎將她的爹娘殺害,就算她每日被趙虎玩弄毆打,她都不敢去死。
誠然,她受不住自己一夕之間從名譽江南的才女,變成山賊的玩物,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那顆小小的自尊心,所以她為自己編造了一個忠孝,貞烈的故事,她小心翼翼地告訴給了李拂,她以為李拂會如她所想的被糊弄,相信她的壯烈的經歷,卻不想到,對上的只有對方那雙早就洞悉一切的眸子。
對方越是寬厚,她便覺得自己越是惡心。
知悉李拂走了之后,她終是放下了心頭大石,卻又不知如何繼續活下去。她沒有收下龐公子的二百兩,因為她已決定恨下去,又怎么接受李拂的恩情呢?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熱鬧街市上,不知何處是歸途。其實,臨安她能投靠的親戚有的是,但是一想到那些人當年對才華橫溢的她那份摻著妒忌的贊美,如今對她此般骯臟過往便越是奚落和諷刺。
高傲如她,聽不得那些風涼話,她可以活在趙虎的拳頭下,但不能活在那些可憐又可笑的目光下。
霎時間,喧囂的鬧市在她的四周吆喝起來,她覺得路上每一個人都在盯著自己,打量自己,可憐自己。她會成為整個江南閨秀的笑柄,再多貞烈的事跡也彌補不了,她已經被山賊玷污的事實!
可恨!可恨!一雙含著血絲的美目狠狠地瞇起來,除了恨,她不能再有其它情感!
“包玉怡。”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搭上她瘦弱的肩膀,她聞聲轉頭,卻撞見一雙毫無情感的眸子,那是刺客的眸子。
你問她為何會知道?因為,她曾經在龍虎山寨中的三當家見過這般的眸子!
——
朝云暮雨,煙霧氤氳,微露云端的亂峰互相偎依。
觀月門的門徒春輝,單膝跪在紅紗帷幕之前,端坐于紅紗之后的觀月葉,一攏繡仙鶴紅衣,一雙鳳目微微彎起,峭岐的眼角透出他興致勃勃的心思,他細細地看著手中的畫卷,只見畫中人不過十二三,翩翩少俠模樣。
少俠面紅齒白,眸中帶銳氣,尤其一雙英眉襲人,精神颯爽。
“這包氏雖怨恨李拂,畫出來的他倒是頗有英氣。”終是知道了李拂的真面目,觀月葉確實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拂衣大俠竟長得如此稚嫩。
負責抓住包玉怡的,就是春輝本人,他聽到觀月葉的話,神色忽然變得有些疑慮。
“少門主,這李拂是包氏的救命恩人,包氏畫的畫像,下屬覺得不能全信!”
觀月葉聞言,眼中流轉出探究的意味,他放下畫像,對著春輝興致勃勃地說道:“把包氏請過來。”
原來,包玉怡被春輝抓住之后,不但沒有任何反抗,知道他們的目的是李拂之后,便提出跟他一起來到觀月門。要殺一個婦人,對于觀月門來說易如反掌,但春輝知道,少門主一定會對包氏的請求感到好奇,不如就從了她,看她葫蘆里賣什么藥。
經過龍虎山那一年地獄般的折磨,許是被太多東西壓抑著,這些日子,包玉怡沒有一天能夠安穩入眠。原本清秀的她如今臉容已不復往日,臉黃肌瘦的她眼眶下有著濃厚的黑圈。
“聽聞包太守獨女精通琴棋書畫,是江南才女的翹楚,今日看此畫,畫中人栩栩如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包玉怡聽著紅帳之后,那端坐于其中的男子,有著調侃的語氣,說著她殘忍的過往。她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觀月門的少門主,觀月一門,殺人之派,就算是深居于閨閣許久的她,也不是沒聽過他們的流言。
容不得她思考,對方的輕佻又帶著威懾的嗓音再次響起:“有言道知恩需圖報,沒想到包小姐這般報答救了你的李拂呢。”
世間有些恨毫無根據,毫無動機。或許連包玉怡也無法解釋內心對李拂的恨意,但她知道,假如不懷著這份恨意,她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所以,她愿意賭上性命來到觀月門,只要尋得一絲毀了李拂的苗頭,她就要點燃,就要毀了他!
既然成不了佛,那她就入魔!
“因為,因為李拂他,害死了我的孩兒!”包玉怡愣愣地說道,臉上瞬間掛上了悲戚的神色:“我昏迷數日,一醒來便發現肚中孩兒沒了,后來才知道,是李拂擅自讓大夫給我落了胎兒了!”
“哦?”紅帳中的觀月葉一雙鳳目不由得細細盯著包玉怡,只覺得有趣極了:“那李拂為何會做出如此之事?”
包玉怡不敢抬頭看向對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因為,他覺得我肚中孩兒是山賊的種,他不愿去救山賊的種,他就這般的人,所謂的善,也不過是狹窄的善,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不知為何,聽了包玉怡荒唐的話,觀月葉并不因對方的欺騙而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出來,甚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不知所為。
一直在一旁的春輝頓時不寒而栗,直覺得喉頭干澀,額間虛汗淋漓。
因為他聽得出,少門主的笑,是喜悅的笑,而少門主,只對癲狂之事喜悅。
狂徒,狂于混亂的人間,狂于復雜的人性,狂于無邊的惡意,觀月葉就是一等一的狂徒!
“包玉怡,你想不想入我觀月門……”
狂徒一言,亂人一生,卻有些時候,會正中瘋魔之人的下懷。
往后的事,誰都猜不準,但是包玉怡今夜,應是可以睡個好覺了!
-——
松聲山寺寒,香云空靜影。
人聲鼎沸的六運河口岸,與靜謐無垠的南峰山普南寺,只隔著一座山。
一道青白的聲音,煢煢獨立于蒼翠的參天古木之中,遙看普南寺的杏黃院墻,青灰殿脊。
四年前,她就是從此處開始,目睹佛門之惡,而后踏上世間路。
她曾聽過一句話: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這句話還真應該刻在普南寺的門口上,她后來打聽,才知道就在兩年前,那時她剛把李鎮山父子刺殺之后不久,普南寺的惡行就被揭發,作惡的慎見和尚和慧命住持都被抄斬。
原本她還想繼續打聽,是哪位好官干了這么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卻只知道是盛京中的大官直接下令徹查的。
言暮輕功一躍,便進了普南寺的大殿中,只見好些地方蛛網縱橫,塵封土積,但位于殿中央的佛像卻依舊被擦拭得干凈,許是出了這般聲名狼藉的住持,普南寺的名聲也隨之敗落,應是許久沒人來參拜了。
插在佛像前的香已經被燃盡,留下一層層灰,好不冷清,好不落寞!
她凝視著眼前的釋迦牟尼佛,半晌,一陣一拐一拐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她微微彎起嘴角,眸子盡是釋懷的笑意。
四年過去,種種經歷,她已經分不清人的好壞,但是她始終明白,對自己施于善意的人,她不能忘記!
她從懷里掏出那原本準備給李福的一百兩,輕輕地放在佛前供案上,沉甸甸的一百兩碎銀子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善男李福,贈普南寺一百兩香油錢,煩請為其燒香誦經。
咿呀一聲,大殿的門被徐徐推開,獨活于普南寺的慎行沙彌,就算四年過去,好似也如言暮當初所見那般矮小,大概這些年,他過得也不好吧!
許是在此處待的時間長了,慎行一下子便感覺到了殿中的異樣。果不其然,他一眼便看到供案上的紙條和銀兩,只見他警惕地抬頭四周望去,疑惑到底是何人來過了?
突然,撲通一聲,不知什么東西,從高處扔了下來,直直掉到他的手中。光著腦袋的他,驚訝地低頭一看,竟是一個小小的藥膏瓶?!
他搖了搖手中的小瓶兒,里面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原來有東西!
消瘦的慎行,兩顆黑亮骨碌的眼睛轉了轉,隨后小心翼翼打開瓶口,將藏在其中之物倒出來。
是一張小小的紙條。
一頭霧水的他攤開卷起的小紙條,只見上面寫著二字:多謝!
霎時間,初夏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他好像聞到了后院種的那片艾草,隱隱約約的陣陣清香。
他想,對方大概不信佛吧!
春已過,暮云去,別江南,幾人回?
江南連風都帶著一絲溫柔的韻味,在策馬的言暮耳邊呼呼的吹過,將過往的喜與悲輕輕撫過,做不到前塵一筆勾銷,那就繼續在塵世間浮沉,縱馬長歌吧!
“青山水長流,往事不回頭!”
江南氤氳水煙之間,一把清脆堅定的聲音,在漫漫長路上響起!

莊一宅
包玉怡這種突如其來的惡意,才是生活中最常見卻又最讓人忽略和不解的情感~總之就是,言暮暮大寫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