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章引言:嚴冬將至,侯佑蜓深山斷炊,意欲趁戰亂過后,籌集過冬食物。去戰場撿拾些死馬軍糧,聊以充饑。在現場,卻意外救回一個呀呀學語的男童,憫其可伶,帶回撫養;其實,此童來路不凡,正是侯佑蜓父親(悟寧)的宿敵,世仇司馬云敦(悟凈)的嫡孫司馬浩淼,侯佑蜓養虎為患,卻渾然不知。
(正文)渭水河畔,嵯峨山中,一位一身武士裝束的壯漢,立馬山巔,鎮定自若地“俯視”著遠方。
側耳傾聽,萬家坪涵谷口方向,隱隱傳來戰鼓雷鳴的喧殺聲,侯佑蜓立即策馬出山,這一天,正是他翹首以盼,苦苦等待的日子,眼下寒冬將至,秋糧殆盡,再不想辦法覓食,恐怕只有忍饑挨餓了。
咸陽失守,唐王出逃,安祿山的叛軍奔襲長安,似洪水猛獸,洶涌而至,步步逼近。侯佑蜓料定,在距離皇城百十里路途的萬家坪,必有一場惡戰。涵谷口,是進城的關隘,駐扎著大批嚴陣以待的朝廷御林軍,橫刀立馬,扼守在此;戰斗一觸即發。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侯佑蜓滾身下馬,潛伏在出山口的一叢密林之中,靜待激戰過后,打掃疆場,“繳獲”戰利品。
黃昏,兩軍短兵相接,殺聲震天,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大軍掩殺過后,塵土飛揚。一陣小乳孩尖厲的啼哭聲,凄涼哀婉,在曠野中久久回蕩。侯佑蜓趕緊回拽韁繩,松鞍勒馬,凝神屏息,左右環顧,辨聽方向。
其實,他是個瞎子,什么也看不見,只能憑嗅覺和聲響分辨位置。胯下那匹烈焰般的“火龍駒”,剽悍冷俊,那炯炯有神的雙眸,咄咄逼人,這千金難買的稀世良駒,便是自詡“嵯山劍俠”的侯佑蜓的第二雙眼睛。走南闖北,劍鋒所指,全賴于它了。可以這么說,“火龍駒”就像一條忠實的導盲犬,成為侯佑蜓出行的必隨之物,時刻不離左右。
司馬浩淼是個小男童,一歲有余,正是吃奶的年齡,尚未脫離襁褓的庇護,小家伙倒是長得虎頭虎腦,機靈乖巧。數日前,司馬浩淼隨同其父,京都御林軍總教頭司馬明昭,帶眷入營,駐守涵谷口。混戰中,被叛軍先鋒,大唐飛鏢高手殿前武舉,人稱“奪命三鏢”的尉遲舜追殺沖散,遺落沙場。
秋風酷烈,夾裹著血腥和馬糞味,撲鼻而來;偶有尚未斷氣的傷兵和欲死不能的戰馬,發出絕望的**和哀嚎,此起彼伏。
頭頂上,群鴰盤旋,哇哇呀呀地亂叫,陰森恐怖。侯佑蜓終于鎖定了孩子的方位,順著聲音的牽引,縱馬而至。
他輕舒單臂將司馬浩淼攬入懷袍之中,也懶得撿拾散落遍地的兵器錢糧,雙腿夾蹬,一抖馬韁,靈性十足的“火龍駒”,雙蹄凌空,仰天長嘯,須臾之間,早已竄出幾丈開外,猶如開弓的利箭,嘚嘚嘚地飛奔而去,瞬間淹沒在揚起的漫漫黃沙之中……
時光倒流,回到幾十年前。在五矛山禪院群落的最高寺廟,紫云峰雷音寺,終日暮鼓晨鐘,云霧繚繞,這天清晨,天高云淡,氣候宜人,云天派掌門人,雷音寺主持元煥長老,正在寺院東側的塔林前傳藝授徒。兩名男身童僧,約摸五六歲的樣子,法號悟凈、悟寧。師徒三人盤腿作揖,席地而坐。
“悟凈,悟寧,今擇吉日,正式收納汝等為云天派第三十九代玄徒,汝等愿意皈依否?”元煥長老神情嚴峻而凝重,微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
“弟子愿意!……”悟凈、悟寧笑眼相顧,雖不明大意,仍欣喜作答,叩頭稱謝。
“清規戒律聽明白了:不可背叛宗門,不可殺生凌弱,不可入官作鏢,不可落草為寇,不可隨俗成婚,不可收授女徒……汝等謹記否?”
“弟子明白,弟子遵命!”兩個小屁孩頻頻點頭,唯唯諾諾,趕緊連聲應允。
云天派在武林當中名聲顯赫,除了震驚關內關外的“云天霹靂掌”,尤以“云天飛龍劍”一劍封喉的神威,令人聞風喪膽,魂不附體。
“霹靂掌”和“飛龍劍”的真髓,就是練就一個“快”字,要想學得其真功夫,達到爐火純青的至高境界,就要練得身輕如燕,氣如雷擊,手似閃電。每日負薪蛙跳、河面踏水、油鍋淘沙、飛身上檐都是必須操習的科目,不可懈怠。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六年過去了,不知不覺悟凈和悟寧都已長成了翩翩少年。
西門齋堂旁,便是演武廳,是武僧們專門習武練功的地方。每天吃罷早膳,悟凈、悟寧便匆匆來此,褪去僧袍,輕裝上陣。
“蟬附”是云天派的一個基本功,雙人合體,類似于今人的體育項目俯臥撐,只不過背上趴著一個人罷了。
悟寧咬緊牙關,一連做了一百多個“蟬附”動作。
“師兄,俺實在受不住了,你下來吧!好不好?”悟寧滿頭大汗,臉色蒼白,一個勁地哀求悟凈。
“不可,師傅有令,每輪必足二百下,方可息歇一會。……”“你這會才一百八十三下,還差著呢!”悟凈死死地壓住悟寧,不依不饒。
“哎呀,俺真的馱不動你了,你就行行好,放過俺吧!”身子底下的悟寧依然一個勁地求饒。
悟凈一言不發,用雙手緊緊捂住了悟凈的嘴巴。“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二百。”“停,停!”終于到了點數,悟凈迅速滾身在地,趕緊大喊叫停。
總算完成了任務,悟寧精疲力竭,把臉緊貼地面,喘著粗氣,一動不動地趴著。
“嘿嘿!”不知何時,悄立身后,身披金色袈裟的元煥長老,抿嘴微笑,頻頻頷首,對兩個得意門生的表現非常滿意,喜上眉梢。
白日熾烈,酷暑難消。在雷音寺的山腳根下,有一個幽野清凈的湖泊,叫作“涇湖”,水面開闊,波瀾不驚,野鴨和鴛鴦在湖岸邊的水草叢中,自由自在地追逐嬉戲,怡然自得。
一窩蜂從雷音寺拾階而下的武僧,三三兩兩集結在湖邊,驚得野鴨在湖中“撲騰撲騰”地一陣亂飛。湖面上一字鋪排著薄薄的刨花木板。
雷音寺武僧總教頭,云天派嫡傳弟子順印大和尚,正在給武僧們傳授“風荷水上漂”的獨門絕技。
第一式“熊猿唾天”,順印緊束腰帶,“嗨!”地大喝一身,兩腳外旋,猛踏地面,屈膝半蹲,雙臂平升,與胸同齊,好一個扎實的馬步大蹲。
第二式“百川歸海”,咧嘴吸氣,然后閉唇合齒,沉入丹田。
第三式“驚兔踢鷂”,從馬步變為起式,雙足凌空起跳與雙掌相擊,隨即雙腳落地立定,右腿后撤半步,身體重心后傾下沉,左膝微曲,雙臂前后交錯,呈半弓步起跳之勢。
接下來,激動人心的時刻就要到了,“風荷上水”開始表演了,只見順印大師,踮起腳尖,倏地縱身一躍,如狂風掃落葉一般踩在水面的刨花板上,一陣狂奔,瞬間掠過湖心,直抵對岸,身后濺起一條長長的水花。
“呃呃,好好!……”眾武僧看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一陣歡呼。
悟凈天資聰穎,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深得順印的鐘愛。幾個時辰下來,悟凈已經能夠踩踏水上的六塊刨花木板了,引得眾僧嘖嘖稱奇。
悟寧動作僵硬,心性怯弱,起式完畢,卻遲遲不敢踏上水面,順印一時怒火中燒,飛起一腳,將兀自佇立湖邊,遲疑不決的悟寧踢落水中,岸頭的眾僧一陣哈哈大笑……
悟凈比悟寧的年齡僅長一歲,兩人都是孤兒,十二年前,元煥長老云游天下禪寺,在江西南祖寺收留了這兩個失去雙親的男童,歷盡艱辛,一路輾轉奔徙,帶回五矛山。
元煥長老年逾八旬,自知青燈古佛的時日無多,這一天晚上,燭火搖曳,寺里晚課已畢。長老特意把悟凈、悟寧喚入內室,密授云天派完結神功“霹靂掌”的拳法要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