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大火彌漫在整個鴻梧宮,茹瑤在漫天的火勢下,意識已漸漸地模糊不清。
炙熱的火焰正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煙霧熏鼻,她倒臥在宮殿里,眼前的景象就此慢慢地暗下,自以為此生再難見翠煙山,山清水秀,喜笑歡顏的竹琰。
“阿琰”,三個月前,阿娘約了林琰到深山里談話。
那時她在柴門外聞狗吠聲,自是出門去看,未見他人,只瞧得阿娘拉著阿琰往山間去,她亦偷偷跟隨。
“過幾日你得下山去了”,阿娘喘著氣,許是走得有些偏遠,累了,但說話到底還是能夠說得利索,“你父親他將你托付于我和夫君多年,我今日有事求你”。
說時,阿娘突然間跪向阿琰,茹瑤一驚,有種要上前去打竹琰的沖動。
“師娘有話直說即可,竹琰一定答應”,竹琰快步扶起阿娘,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告訴阿娘無論何事,他都答應。
阿娘抹了把辛淚:“求您偷偷下山去,別告訴茹瑤,茹瑤還小,她若聞您離去,定會傷心至極。”
竹琰有些為難,茹瑤也就是阿瑤,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若是偷偷離去,勢必會讓她更加傷心難過。
“師娘,我…還是跟阿瑤說吧”竹琰終究是舍不得茹瑤傷心的。
當日,茹瑤與竹琰相約后山大樹之下。
竹琰從早等到晚,茹瑤久未赴約,竹離去。
“少爺,你說這趟回去,咱們還能回翠煙山嗎?”同行負責駕馬車的是阿琰身邊的小廝容望,別看他個小且瘦弱,對竹琰確是最忠心耿耿的,亦是最曉得主子心思的人。
竹琰坐在馬車里,靜靜地,什么話也不說。
只是那雙好看的泛著無數星辰的雙目,呆呆地望著車簾外的天空,高空上盤旋不離去的蒼鷹,還有那叫聲,久久不愿意離開,他亦是如此。
“容望”竹琰突然放下了簾子,余光暼了撇容望那雙趕馬不停蹄的木頭小子,叫了他一下,隨后語氣一如往昔般,平易近人,“二叔是不是準備動手了?”
容望駕著馬,聽到他問這話時,持鞭地手稍稍有些松弛,而后聞馬聲驚叫,一把栓緊馬兒,鎮定前行駕馬,直視前方。
“攝政王沒有那野心,世子放寬心些。”
容望安慰竹琰,該放寬心,依著過去對那位久居華城的男子蘇云逸的了解,他斷是不會放著自己逍遙自在的日子,去干謀朝篡位的蠢事。
“若不是,那父親何故邀我回去?”竹琰甚是不悅的嘟起孩童受委屈的表情,兩手環胸,表示對這趟回去的不滿。
容望摸了摸頭,想起一事,殷勤一笑:“世子怕是忘了,今日是大殿下榮登大典的日子,該回去恭賀一番才是。”
竹琰默了,沉月繼位,想來回去也不會有什么好事,二叔怕是少不得受些折磨。
“扣扣扣”車馬身后傳來一陣敲響。
竹琰疑惑,容望亦是,栓緊了馬,找了個平穩的地停下。
“嘿嘿,你回家也與我好好道別?”后馬車廂的窗子突然間被打開,傳來一聲女子銀鈴般笑聲。
那女子約末十三四歲,容貌秀麗,秀麗中透著一絲英氣,一雙眼睛靈動至極,美額前戴著一條黑色鏈子,身上是皮制的黑色俠女服,右手腕戴著一銀色鐲子,鐲子上刻著別樣紋路的,可不就是茹瑤。
“茹瑤,你怎么來了?”竹琰歡喜,卻還是按捺不住拿出大兩歲哥哥的樣子,數落一番,“師傅、師娘知道嗎,如果知道你這樣,非好好訓我了!你這是把我往溝里踹。”
“哎呀,你放心啦,爹娘疼我呢,我保護你啊!”茹瑤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
“你保護我?恐怕到時候是我護著你吧”竹琰心聲不悅,想他好歹也是一個世子,居然要一小丫頭保護,委實失了顏面。
茹瑤抿嘴淡然一笑,隨他上了馬車,因著第一次出遠門,難免好奇外頭如何,所以一路上都是掀開的簾子,聽她絮絮叨叨。
轉眼十年過去了,如意已經出落了個美人模樣,唯一不足的就是喜歡舞刀弄槍。
如意母親賀氏逝世的早,玉世錦常年在外,忙于朝政,少不得忽視了女兒的感受。
“小姐,秦老夫子又來了,說什么要教書,讓小姐學禮儀”,丫鬟紅玥的聲音在耳旁回響。
一襲碧綠的翠煙衫,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煙紗,纖細的腰板上系著一上好的玉玦,發髻中別著珠花簪,樣貌一如那位所見的,清麗脫俗。
“玥兒,你說,他怎么又來了,難道不煩如意嗎?”玉如意露出一副無辜模樣,眨了眨眼,紅玥常年伴隨在側,自是一下子領會到其意。
“小姐,去會會他?”紅玥兩眼一轉,甜甜一笑,玉如意頗為贊同地點點頭。
跨過門檻,穿過一條小巷,很快就到了學堂門外,上匾額寫著“玉羅堂”三個大字,甚是醒目。玉羅,是玉如意兄長的名字,因他常年不在家中,父親便著人置辦了學堂,秦夫子傳聞他博古通今,甚至于知天命。
不過,她可并沒把他放在眼里,從小到大,這塊匾額不曉得換了幾百遍了,今日瞧它高懸在上,怕是又要遭殃了。
眼看就是秦夫子授課時間,玉如意熟練地從兜里拿出一彈弓,拉著紅玥往花叢里藏匿著,只稍稍露出半張臉來,隨著秦夫子步伐踏入學堂門那刻。
“咔噠”準確無誤,匾額倒掛落地,正好打在了身上。
“啊!”地一聲痛響,熟悉又讓人忌憚。
玉如意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小碎步,長袖掩面,偷偷瞄一眼那被砸的人,心里那叫一個坎坷。
“小姐,是老爺”紅玥也是一驚,低聲對玉如意說道。
玉如意訕笑,兩眼笑得跟彎月似的,放下袖子,快步跑過去:“爹吶”。聲音干凈且悅耳。
“爹,快起來,這匾額又壞了”玉如意撒謊不打草稿,面不紅,眉眼沒有半分作假的異樣。
若非早早瞧見她,玉世錦怕是要被這小丫頭給胡弄過去了。
玉世錦捂著受傷的腰板,慢慢地爬起來,瞧了眼秦夫子,安然無恙,緩了口氣,隨即轉頭,狠狠地瞪向玉如意,厲聲道:“你,跟我去書房!”
玉世錦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是個文官模樣,但是他的聲音,氣勢可是絲毫不遜色的,能夠做丞相,勢必也是個有能力的主。
別看平日里,玉如意天不怕地不怕的,關鍵時刻,她老爹來了,高喝一聲,她還是乖巧的跟貓似的,樂呵呵地又是捶背,又是捏脖的,又是倒茶地賠不起。
“爹,我錯了”。知道事情敗露了,她很是自然地低下頭,順暢地跪在地上磕頭。
面對女兒十年如一日,賠不是法子永遠是跪地求饒,喊娘的。
玉世錦的正妻賀氏就生了如意一個,打小他就疼她寵她,可是這越是寵著,就寵成了男孩模樣,成天不是想著法子要趕夫子走,就是爬墻去窺探那位王爺的美貌。
“前些時候把人王爺擄回家,我還沒找你算賬,今日又惹出這事,你是在家閑不住了,是吧?”玉世錦說話還算客套,可按壓不住到底還是訓斥了如意一番。
玉如意嘿嘿一笑,沒有回話。算是認了。
“今日到祠堂閉門思過去”玉世錦臉一黑,心下愈加不悅,這是連話都不回了,他憤憤地命令道。
玉如意傾斜著身子,手錘了錘跪麻了的雙腿,而后顛來倒去地爬到了祠堂,松軟的模樣,看起來有幾分外人見過的大家閨秀,弱不禁風。
然,她只是裝的纖弱,玉世錦前腳邁出門,后腳,紅玥就尋了幾個壯漢,將秦夫子打了,還是蒙著腦袋打的,可憐老夫子這回在家不待上十天半月,怕是回不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