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永福宮人來人往,被太醫和侍女團團圍住,
緒貴人躺在床上哭天搶地的喊,恨不得整個紫禁城為她震動。
皇上攜玉卿到的時候,連易正在為她施針。
暄和大步流星踏進房門,宮女太醫跪倒一片,
暄和語氣有些急促道:“都平身,緒貴人怎么樣了?”
玉卿掃了一眼連易,連易精準撲捉到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暄和坐落在外殿,似乎感受到兩人的目光交集,冷冷的瞥了一眼連易,目光有些意味深長,連易見狀眼神卻直直對了上去,開了口:“稟告皇上,緒貴人的胎有些橫置,微臣方才施了針,大約今晚可生。”
暄和撥了撥手里的南玉菩提,心神不寧的點了點頭,面色凝重道:“這是朕的第一個孩子,你們一定要時刻守著!”暄和說完目光一轉看向歐陽連易接著道:“特別是歐陽太醫,必要寸寸不離!”
連易俯身道了一聲遵旨,接而退步轉身去了產房間里。
里頭的喊聲更漸凄慘,暄和內心翻涌,也顧不得玉卿在一旁,目光毫無掩飾緊鎖屋內那個生死邊緣痛苦喊叫的女人,大抵在想緒貴人為他付出良多,以后更要優待云云。
玉卿坐在暄和對面,重新復寵并沒有什么值得高興的,譬如現在,他明目張膽的想著別的女人,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目光如炬。
暄和坐在永福宮直到深夜,窗外的月亮格外明亮,星子細細碎碎高懸于空,玉卿隔著五瓣菱花窗,瞧著遠處的寒月,淡淡苦笑了一瞬。
堯公公:“皇上,夜深了,您先去歇了吧。這邊有太醫看守著,必是順利平安的。”
暄和微閉著眼,手指不停的撥動著藍玉菩提,聲音陡然:“無妨,朕守著她。有朕在,她安心。”
玉卿喝茶的動作頓了頓,這語氣熟悉又陌生。
她忽然覺得心里有些凌亂,自己這些年同他的感情算什么呢?
永福宮的氣息讓她越來越喘不過氣,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努力,除了愛……
她正準備起身請辭回宮,暄和卻突然開了口…
“玉兒,陪朕談談心吧…”
暄和看著內屋繼續道:“朕是一年前見到她,看到她那一瞬間方才知道什么叫一見傾心、但她跟你不同。”
玉卿起身的動作僵在原地,既而笑了笑:“是嗎?”
暄和正準備再開口,屋內的喊聲卻陡然升高!不同于之前的喊,這次確是聲嘶力竭。
里頭的太醫開始高喊著端熱水,拿剪刀、熬參湯云云……
暄和心急如焚,幾乎要沖了進去,堯公公一把攔了下來,“皇上,產房污祟,萬萬不可啊!”
兩相推脫之間,玉卿朝暄和福了福身,:“皇上,臣妾替您去里頭瞧瞧吧。”
暄和停下了動作,轉頭幾乎將希望盡數交到了她身上,
“如此,甚好!”
玉卿沒給他生孩子,這是她唯一的痛。如果能在此事上盡些薄力,也是好的。如今,便也無妨是她生,還是別人生了。
玉卿思緒萬千,推開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緒貴人聲嘶力竭的喊叫著,濕漉漉的頭發胡亂貼在她的額頭上,眉毛擰作一團,眼睛幾乎要從眼眶里凸出來,鼻翼一張一翕,急促的喘息著,嗓音早以沙啞,雙手緊緊抓著早已被汗水浸濕的床單,手臂上青筋暴起,滿眼淚光……
不得不說,她有些心疼,畢竟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同為女人,她十分心疼,同為女人,她亦十分羨慕。
緒貴人確實長的很美,即便是現在這樣面目猙獰,依然一股子柔弱清麗的模樣。
難怪。
玉卿蹲在一旁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痛苦萬分時,忽然就發現自己不矯情了,那種醒悟是明明白白的醍醐灌頂的,用大人該有的思想去看待所遇到的問題,好像也就沒有那么多雞毛蒜皮了。
連易看見她進來,對視了一眼又將目光轉向緒貴人身上,直到最后一根銀針沒入皮膚,緒千世忽然覺得有無數洪流在她體內奔騰,身下的骨節一點一點的裂開,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生生用手撕開了一般,幾乎都能聽到咯吱碎裂得聲音…
三兩個穩婆七嘴八舌的催促著:“用力…用力啊,娘娘,已經看到頭了!”
“孩子太大了…娘娘,再堅持一會!”
“用力!用力!”
……
一盆接著一盆鮮紅的水從內房里端出去,又再換著新的熱水進來,她身下的血仿佛流之不盡,緒貴人疼得幾度昏了過去。
連易已然滿頭大汗,收了銀針他才緩了一口氣,玉卿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坐在一旁愣著也不知該做什么,連易看了看她,朝她點了點頭,示意胎位以正,一切順利。
就在同一時間,緒千世腹中急痛欲裂,似乎有什么東西就要迸出!
“皇上!!”
隨著她一聲慘叫,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隨踵而至!
暄和站在門外聽見這聲呼喊幾乎心跳驟停!
“生了!生了!!”
里頭的穩婆喜出望外趕了出來,跪在暄和面前笑容滿面:“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母子平安!”
暄和被這句話重新點燃希望!心下恍惚后退了幾步,喃喃自語:“蒼天庇佑!”
巨大的歡喜圍繞著這座宮殿,嬰兒響亮的啼哭聲和眾人歡悅的笑聲從厚重的木門里傳出!經久不散!
緒千世終于停住了掙扎,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她喘著長氣,喜極而泣。
初元三年秋,皇帝暄和嫡子于永福宮降生,賜名“暄策”。
漫天的星光璀璨,偶爾有幾片落葉紛飛落下,擦過玉卿的肩頭,然后兀自沉入塵埃。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從永福宮到永安宮隔了五個宮墻,這一路,是一個冗長的夜。
無盡往事,紛至沓來,瑣碎而清晰。
太子殿的初夜,他緊擁著她的身子,信誓旦旦道:“我若為皇,你是我唯一的后。”
那一舞相思入骨,驚的是他的心,還是她的意、宮里的老嬤嬤說,相思入骨是要跳給心上人的。
他滿臉春色笑影:“玉兒仿若嫡仙、只得皇后之名方才配你。”
前塵舊夢,人間的遺憾,多是“留不住”三字。
你被什么保護,就被什么限制,能給你遮風擋雨的,同樣能讓你不見天日。
回到永安宮,她筋疲力盡。
她太累了,或許是今晚的路格外長些,她累的快要虛脫。
走進宮門,晏子適時迎了上來,玉卿什么也沒說,也沒看她,晏子也識趣的跟在她身后,一言不發。
不知是宮內的鵝卵石太滑,還是她雙腿虛浮。在離寢殿還有幾步之遙的地方,重重的摔了一跤。
她匐在地上疼懵了。
晏子和秀禾嚇得大叫,沖過來扶起她,
“主子!”
玉卿將她們的手推開,獨自爬了起來,像是落荒而逃,強忍著痛將自己關進了寢殿,
門扉合緊,她忽然彎下腰去,鼻尖一酸,閉上眼睛,任淚水肆意妄為。
她慢慢哭出了聲,邊哭邊跌跌撞撞向里面走去,一遍一遍的翻找著檀木箱子里的竹筆,梳妝臺上的鵝黃,還有這墻,皇后獨享的椒房之寵,還有,他親手書的聘書,親手遞給她的寶印寶冊,親手將這世界送給她作為聘禮……
她的手指劃過,一樣樣的物品,回憶,看著看著,泣不成聲。
“明明,你說只愛我一個人……明明,這么多年是我陪你熬過來的……明明…為什么這個孩子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