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與虛空深淵,皆是脫離塵世的存在,向來井水不犯河水。而塵世,又稱人間,隸屬忘川管轄范圍內。除卻人間,還有一個地方,也就是歸隅谷。那地方既不屬于忘川,也不在虛空深淵管轄之內。
歸隅谷,廢神們頤養天年的地方,一般神明輕易不敢踏入。是遺忘之地,傳說是第一個廢神在記憶完全混亂之前,僅憑一己之力開辟出來的墳墓。而如今,也逐漸演變成一個異空間,擁有另一片天地。
每每過上幾年就有廢神踏入,或自愿進入或強制送入。簡直就像一個巨大的墓場。
北方殿檔案室內,五月無意間翻到那一頁頁的記錄,莫名的悲哀籠罩著心頭,讓他一瞬間就冷了臉。
“你會有感同身受的錯覺嗎?”許恪的聲音想起的時候,人已站在五月一肩之距。他側目看著五月,面部輪廓連同整個身軀,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感同身受?怎么可能?”五月一口否定,雙手合上那黑皮封面的文件夾,放回原處。然后轉身走回檔案室長桌邊,整理著桌上橫七豎八放置的紅褐色文件袋。那些都是近幾年的記錄檔案,因為荒古遺族之事,需要重新整理以往的異常案件。他和許恪正是因此,才在檔案室里。
“你也是神明不是嗎?那些廢神也曾是神明呀,”許恪側過身來,倚著身后書櫥。他雙臂環抱,審視著五月的背影,言語間難得有幾分調侃之意。
五月聞言不禁失笑,他背對著許恪,身體微傾,兩邊手掌按壓著長桌邊緣,螢綠的雙眸冷睨著檔案室里隨處可見鑲嵌在書櫥頂邊的一排日光石。半晌,他才再次開口,“你覺得歸隅谷是個好去處嗎?”這話似在問許恪,又似在自問。
然而,許恪卻回答的極其狡猾,他說,“沒去過,不知道!”抑揚頓挫的語調,一副旁觀者的姿態。
“是嗎?我也沒去過,”五月附和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對于人類而言,擁有著幾十年的回憶。如此短暫,卻一旦開始遺忘就會不知所措。那么于神明呢,比人類多了幾百倍記憶的神明,一旦開始遺忘是否也會不知所措呢?”他說著,神情漠然,抓著桌邊的雙手不知覺的微微用力。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神明,”許恪敷衍的說,仍舊是旁觀者的漠不關心。
“呵,也是,你是人類啊,”五月自嘲一笑,雙手忽而松開,重新挑揀著桌上紅褐色文件袋。
而他身后立著的許恪卻始終沒動,一副清閑自在的模樣。
少頃,五月轉過身來,他斜睨著許恪,問,“你在思考人生嗎?”言下之意是為什么不工作?他并無他意,只是問候一下,可許恪似乎不這樣認為。
“人生?我還有人生可言?”許恪反唇相譏,突然之間的憤懣情緒,連他自己都詫異。
“你在鬧脾氣?在一個小輩面前?”五月的直言相問,如一盆冷水澆滅了許恪突如其來的憤懣。
他神情有些恍惚,松開雙臂,徑直走向長桌。他垂頭開始收拾桌上那些紅褐色文件袋,但當他把幾個文件袋合攏在手心時,倏然間說道,“遺忘是一件痛苦的事,無論何種記憶,好與壞,都是身為人的情感迸發的一部分。遺忘意味著抹殺過往,那樣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許恪的一字一句,似是毫無情緒,可他那若影若現的臉上,卻是清晰可辨的戚哀表情。
五月頃刻之間沉默下來,他面朝著許恪,透過許恪似乎看到了另一張面孔。
那張面孔的主人曾說過,無法庇護的大地,將會被風化,終有一日會被人類所遺忘。
如同此言,從前的荒古大地,從前的荒古諸神,從前的一切,離開已很久遠了,久得足以遺忘,也足以被遺忘。
五月越回想越發覺得那些都是一些不太好的記憶。真令他頭疼,明明只繼承神格就好,為什么還要附贈荒古時期的記憶碎片呢。他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從前的自己是誰,億萬年歲月已消逝,再記起那些只有他自己記得的遙遠回憶,只會徒增煩惱。會讓他忍不住想要摧毀塵世的假面。
他心底有困獸在嘶吼,他面色卻是波瀾不驚,他的視線錯開許恪,落在空曠的角落里。隨后他說道,“你不覺得有時候,遺忘才是最好的解脫嗎?”
“解脫是死者的代名詞,是弱者逃避現實的借口。即便現在,我這副鬼樣子,我也不會麻痹自己,選擇自我遺忘。”許恪猝然抬眸,堅韌的雙眼直視著五月螢綠的雙瞳,擲地有聲的言辭,是他一向秉承的賭徒般的不撓精神。
“這樣啊,果然許恪叔叔很特別呢,最特別了!”五月嘴角微微上揚,笑著說。他比許恪偏矮一些,兩人相隔一張桌子,同樣的風華正貌。
“哼,”許恪冷嗤一聲,對五月的話不置可否。果然與南長至扯上關系的都不是什么好家伙。隨即,他道,“聽說,你與虛空深淵走失的水神相識,在此之前,你就有神格了嗎?”這是他一直疑惑的卻又不太好開口的問題。鬼使神差在這一刻突然問了出來,難道是這廝與南長至有幾分淵源的緣故?
不曾想,五月態度倒是異常果斷,當即就回道,“這是隱私問題,我拒絕回答!”
“……”許恪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他冷冷看著五月,不咸不淡的說,“神明大人自然有任性的資本。”
“你非說任性,那就是任性好了。”五月一臉坦然的微笑,須臾,他眉眼漸斂,凝視著許恪,“我也聽說許恪叔叔與那位虛空深淵十方神大人,關系匪淺,甚至于許恪叔叔的忘川使一職也是其所授,不知是真是假呢?”
“這是隱私問題,我拒絕回答!”許恪冷聲道,目光毫不示弱,盯著五月。
“許恪叔叔真有趣,明明是大家皆知的事情,卻要故作不知。”五月再次咧嘴笑起來,雙眸卻是平靜如水。
“啪,”的一聲,許恪手中摞在一起的一疊文件袋,被他猛然摔向桌面,他正襟站直,面無表情,周身散發著的是生人勿近的冷漠。然后,他淡淡的說,“你很討厭我,不,你討厭人類!再準確一點,你討厭神明與人類有瓜葛!”他話閉,側眸幽幽看著五月,滿是戲謔。
“為什么這么說呢?神明自誕生就與人類有瓜葛,我沒有任何理由討厭不是嗎?”五月錯愕不已,顯然不認可許恪的荒誕之言。
許恪仿佛早料到他會有此回答,所以也只是笑笑說,“是嗎?那真是抱歉,我判斷有誤,你可能只是討厭我而已。”
這一語落下,檔案室的氣氛突然靜謐了許多。五月似乎默認了許恪再次的言語,兩個人再也沒有對話,各自忙活各自手中的活。至于心中何想,大抵與本身意志相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