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長途顛簸,這樣的日子三兩天后,華容千玨便有些耐受不住。路上三人沒有先前準備什么干糧,若要是餓了,都是直接就地捕捉一些小獵物,例如野兔之類的。
這種風(fēng)餐露宿的生活對弈劍門小師妹而言著實有些苦了——特別是這些烤的肉甚至除了一點鹽巴就什么都不加的情況下。
所以每逢吃東西的時候,華容千玨總會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何潯和華容若歌兩個人,看到兩個能接受現(xiàn)狀的人都咽不下去手上的肉為止。
兩人終究擋不過苦凄凄模樣的華容千玨,趁打獵的時候便商議,再到下一個有人煙的鎮(zhèn)子也差不多該進去了。
趕著馬車的華容若歌掀開斗笠,遠遠的望見了遠方的人煙蹤跡,他臉上露出解脫了一般的笑容,敲了敲身后的車廂:“前面就是鎮(zhèn)子了。屆時可以好好休整一下?!?p> 正在入定中的何潯聽到這句話,雙眼緩緩睜開,從入定狀態(tài)下脫離出來。他掀開簾子,與華容若歌一同坐在馬車前,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了前方一大片的建筑物后,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終于有鎮(zhèn)子了,這下可以不用受著小師妹那可憐巴巴的樣子了?!?p> 華容若歌贊同的點點頭,然后敲了一下身邊的何?。骸皫熓迳羞€受得住,受不住是你小子。”
何潯攤開雙手,有些敷衍地應(yīng)道:“是是是,師叔是全然不懼的。要不繼續(xù)趕野路?”
“那還是算了?!?p> 華容若歌訕訕地收回注意力,快馬加鞭,專心致志地趕車。何潯抱著劍望著遠處的小鎮(zhèn)發(fā)呆,目光從鎮(zhèn)子的一頭挪到另一頭,仔細打量著。
越打量,何潯心底無端端升起一股怪異感,但是他也說不出這種怪異感到底來源于什么。他下意識抱緊了懷中的七虹,體內(nèi)的真氣開始自動流轉(zhuǎn),無論接下來是什么狀況,先得做好心理準備才行。
隨著馬車駛進鎮(zhèn)內(nèi),華容若歌的眉頭也皺的扭在了一起,擠成深深的溝壑。他悄聲對何潯說道:“潯兒,做好準備,這鎮(zhèn)子怕是有些古怪?!?p> 鎮(zhèn)子上的物舍雖多,一路走到現(xiàn)在,能見到的人家卻只有三兩家,見了他們這外人來了,就急急忙忙地拉著在外面玩得真開心的孩子跑回屋去,大門重重地關(guān)上,仿佛生怕何潯他們不知道自家不歡迎他們來一般。
一些凌亂的物什和破舊的屋舍昭示著這個鎮(zhèn)子的荒涼,沾了灰的窗臺上一只蜘蛛正忙碌的爬上爬下,已經(jīng)了無人煙蹤跡的那些屋子就成了小昆蟲的天地。
若是換做渾然一體的設(shè)計,這只能平添幾分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諧趣。偏偏這里有無處不透露著悄悄消散的人氣。
荒涼屋舍,徹骨寒,誰問階下臺草枯,今來嘗有幾人踏?
在鎮(zhèn)子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時候,何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趕緊從馬車上跳下來。他提著劍在周圍的那些,屋子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瞧見一些撞得塌陷下來的土墻塊心里多了幾分確定,他轉(zhuǎn)頭對著邊上圍觀,完全充當(dāng)路人的華容若歌說了一聲:
“師叔,我進屋內(nèi)查看一下?!?p> 華容若歌點點頭,沒有說話。何潯這個初出茅廬的弟子能看得出來的東西,他自然早就看出來了。如果一切都在預(yù)料中,這一次就全權(quán)交給何潯出手了,他只會負責(zé)保證何潯的生命安全。
何潯繞過躲在門檻底下一只氣勢洶洶向他示威著的蜈蚣,一旦人居住的屋子里出現(xiàn)了蜈蚣,那就代表這間屋子已經(jīng)昆蟲成一窩了。破舊的木門被推動時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支呀聲,剛一進門,何潯便看見了倒在地上亂七八糟的家具。
有的是缺了條腿的凳子,有的是散落在地上的木碗,有的是如同涂上了暗紅色染料的桌子。原先彌散在屋里的氣味已經(jīng)不再,何潯只能蹲下身來,在那些家具上尋找著不正常的裂痕。
他的手小心地扶上桌子,點了一下那些暗紅色染料——沒有上了朱漆的那種感覺。
“這么說,是血浸進去了嗎?”
這里還有不少刀痕和鈍器擊打的痕跡。
何潯站起身,望向門外??吹饺绱似鄾鲋埃呀?jīng)能想象到當(dāng)初發(fā)生的景象,這些景象無法讓人不感到憤怒。
何潯的神情不知何時已經(jīng)變得冰冷,毫無表情的臉上夾雜著些許憤怒。他出離地感覺自己腦中冰涼一片,思考前所未有地清晰,清晰地不由自主去思考怎么樣才能最痛苦地去報復(fù)那些造成這一幕的兇手。
人是有同理心的。
站在這里,何潯才能感受到恨不得殺死別人的那種憤怒,和自己本心完全不同的憤怒。他蹲下身,從翻到的桌椅底下拾出一把已經(jīng)斷掉的玉釵,上邊星星點點沾著已經(jīng)成了暗紅色的鮮血。
何潯從自己衣角撕下一塊碎布,珍重地收好這個玉釵,隨后對著血痕最多的地方拜了三拜:“在下無意打擾各位安寧,但見此慘狀,若視而不見,何以稱俠。在此向鎮(zhèn)上百姓保證,以那些惡賊項上人頭,來祭奠鄉(xiāng)親們的亡魂!”
說罷,何潯頭也不回地大步踏向門外,嚇得之前那只蜈蚣也匆匆忙忙地躲到了另一個地方,絲毫不敢挑釁他。
“知道了?”
“弟子已經(jīng)調(diào)查了個大概,我輩行走于江湖,決然不與傷天害理者妥協(xié)!師叔,請將此事交于弟子解決,弟子必取他們項上人頭!”
何潯冷著臉對華容若歌抱拳請求,他的這幅樣子倒是讓華容若歌有些驚詫,反問了一句:“你先前不是認為最好不殺人的嗎?”
“傷天害理者,可為人乎?且殺人者,人恒殺之?!?p> 何潯這一次卻出乎意料地很明確地表態(tài)了這一點,并非不能殺人,而是需要一套嚴格的規(guī)則判斷人該不該殺。對何潯而言,那是心中的道義,也是一直留在心中的法度。”
華容若歌滿意的點點頭,又坐上馬車:“你能有此心,甚好。事不宜遲,先找到個客棧再說吧?!?p> 何潯本來以為這種一直遭到強盜洗劫的鎮(zhèn)子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可能有人愿意開客棧了,但看到歪歪斜斜寫著“來??蜅!钡呐谱拥紫碌睦先藭r,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想錯了。
華容若歌快步下馬,走到老人跟前,用親切的語氣問道:“老人家,請問此處客棧還能入住嗎?”
原本昏昏欲睡的老人突然被這一聲驚醒,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鎮(zhèn)子路口的方向,看到路口空蕩蕩的了無人氣后眼底閃過一絲失望,慢悠悠地抬頭看向他詢問的華容若歌:
“幾位客人要住,小老兒自然是歡迎。只不過……還請幾位住一晚便趕緊離開罷,若是晚上聽到什么動靜,就盡快躲起來,莫要給人瞧見了?!?p> 何潯跟著走上前來,裝作不知一般詢問老人:“為何只能住一晚?”
老人用渾濁的雙眼看了一眼何潯,一身稚氣還未完全褪去,顯然是個涉世不足的年輕人。他嘆了一口氣,用手顫顫巍巍地指一指那些空蕩蕩的屋舍:
“原本是不用這樣的,可惜咯。這里街坊鄰居的,死的死,走的走?!?p> “你意思是?”
“鎮(zhèn)子里遭了匪,隔三差五就來洗劫一趟。大伙哪擋得住他們啊。天高皇帝遠的,鎮(zhèn)子上官府的人都給跑了,能跑的都跑咯。”
雖然早就有對古代一般官吏的腐朽有一定認知,但這樣子官府最先跑了,而不是想辦法請求六扇門之類的剿匪,何潯還真是想都不曾想過能到如此地步。
老人說著說著,渾濁的眼里突然冒出了豆大的淚珠,他咳著,用自己枯樹皮一樣飽經(jīng)了風(fēng)霜的手拍著何潯的手:
“那群天殺的啊,不愿意走的,要不就死了,要不就像小老兒一般茍延殘喘在這,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死了。
可憐我那娃,在外邊辛辛苦苦掙了銀子回來成親,成親那天那群土匪就來了,摁著我娃的頭,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個兒媳婦在那被土匪輪,輪完了就往我那苦命的兒媳身上一塊一塊割肉啊……”
聽到這,何潯的手已經(jīng)忍不住開始發(fā)抖,有些扛不住這些話語背后象征的殘忍。
他竭力壓制住自己已經(jīng)快有些猙獰的內(nèi)心,一只手按在老人手上,半蹲下來與老人對視:“老人家請放心,我等武藝在身,若是不取那些狗賊姓名,愧而為人!”
老人瞪大了眼睛,突然間拼命搖頭:“使不得啊,那些狗娘養(yǎng)的武藝也不差啊。身上都有鐵甲的,幾位趕緊休息夠了就走罷,莫要因此平白送了性命啊!”
還有兵甲?!
何潯回頭看向華容若歌,華容若歌冷冷地突出兩個字:“兵匪。”
這時候的士兵,可以是兵,也可以是匪。一般這樣的兵匪,都有著相比普通城鎮(zhèn)都更好一些的武力,確實是難以奈何。
但是——
何潯不在說話,直接一抽七虹,云霞噴薄而出。劍嘯一出,仿若云霞滿天,所過之處,無不斷者,一間無人的屋舍圍墻也在這一劍下土崩瓦解。一揮而出的七虹像極了白虹貫日,聲勢之大,令老人眼中耳中只能感覺到這一劍。
為了這一式云霞,何潯特地一次性消耗完了體內(nèi)的所有真氣,掩飾住自己微微的喘氣。他平靜地看向老人:“老人家,這樣夠了嗎?”
“夠了,夠了,是小老兒看走了眼。既然大俠有意,小老兒就替所有鄉(xiāng)親謝過了?!?p> 說著,臉上頭一次浮現(xiàn)了希望的老人就要起身往何潯這邊跪下,他知道能如此利害的定然是名門大派的弟子,難得放下架子來幫助老百姓。他沒有什么可以表示謝意的,只能這樣子來一表心中的激動。
何潯趕緊扶住老人,硬是不讓老人跪下:“老人家無須行此大禮,匡扶正道本就是我輩俠士應(yīng)盡職責(zé)。還請老人家告訴我等那些匪徒自哪里來,今日休整之后,便去為人民除害!”
老人指了指西邊,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那些畜生就是從西邊來的。小老兒這就給幾位大俠準備吃食,好好休整?!?p> 這次何潯沒有再攔著,而是笑道:“那這剿除匪患的費用,便以這一頓飯菜抵了?!?p> 華容若歌剛想說我們可以付銀子,便被何潯用眼神瘋狂示意,只得把話憋了回去。
待老人走進客棧后廚,華容若歌才疑惑地問了句何?。骸皾海豢砂资芩顺允?,你怎么要阻止?”
“我們是白受了嗎?師叔雖說是走過江湖,終究夜忘了,人心難測,今日斗米恩,明日就可斗米仇。
我們除匪,是本分,但也不能是他們可以白得的。若是師叔你那般,就怕人家還有別的需求啊?!?p> 華容若歌一思量,好像也是這么回事,就贊賞了一句何?。骸安诲e,潯兒能有如此思慮,看起來漸漸成熟了?!?p> 何潯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他目光掃到客棧內(nèi)的座位,驚訝地眨一下眼,之前一直在馬車里睡覺的華容千玨此時已經(jīng)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在了桌前,目光時不時往菜香飄出的地方瞟。
小師妹還真是喜歡吃啊,活脫脫的小吃貨。何潯不由得笑了一下,有時候也會很羨慕小師妹,能夠如此簡單地活著,不用受到任何改變。
華容若歌意會地笑了一下,隨手彈了一下腰間的冠若,將趕路的兩匹馬安頓好后,與何潯一同走進客棧坐下。
雖說是要去剿匪,現(xiàn)在也就知道那些人是兵匪,有鐵甲保護——這些情報接近無意義,因為江湖上有完整傳承的勢力誰家還沒有個破甲的方法呢?
單純的內(nèi)力也可以把普通人內(nèi)臟直接震碎,更別講真氣了。
但消耗始終是個問題,不知道對方到底有多少人,萬丈豪情也得有現(xiàn)實基礎(chǔ)。何潯內(nèi)心思量著,默默思考一個比較穩(wěn)妥的方法。
如果是華容若歌出手就簡單很多了,直接玩最高級的潛行,將人家大本營給全突突掉就完事兒了。
可惜何潯自己做不到,只能另尋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