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夢中驚醒,感覺口干舌燥,頭暈目眩,耳旁回蕩著“嗡嗡”的雜音。額頭和手臂上全是冷汗,內衣也都被汗浸濕了。伸手不見五指,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從被子的厚度可以猜到現在是夏天,卻聽不到喧鬧的蟬鳴。
靠著床我吃力地支起身子,憑直覺去摸電燈開關。果然,它就在記憶中的那個位置,不偏不倚。按下開關的那一瞬間,明亮的光線使我一時間睜不開眼。過了一段時間,等到眼睛能夠適應燈光的亮度,我才環顧四周,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里無疑是我的家,我的臥室。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我甚至可以聞到空氣中我最喜歡的香薰味道。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個小書架,配上一臺空調,這就是這間狹小臥室陳設的全部了。
恢復了些體力,勉強能夠翻身了。我嘗試慢慢地下床,動作雖然簡單,卻好像一下子抽干了我的體力,身體和大腦仿佛只剩下一根線連接著那樣虛無縹緲。干渴的感覺愈加強烈,我踉踉蹌蹌地走到書桌前,想要接杯水喝喝,目光卻被書桌上的一張照片吸引。
一張合照。照片中的一男一女牽著對方的手,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毫無疑問,他們已經陷入愛河,雙方中指上的戒指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將照片翻面,用碳素筆寫在中央的一行小字引入眼簾:
“公熊只能選擇遺忘,即使獵人不可原諒……”
正思索著其中的含義,緊閉的門卻“咚咚咚”地響了起來。
我慌忙將照片翻了回去并擺回原位,這時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女孩,臉和照片中的人一模一樣。不同的是照片中的女孩穿著翩翩長裙,而此時的女孩衣著略顯暴露,肥大的T恤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內衣帶子若隱若現;下身則是緊繃繃的牛仔短褲,十分地居家。
“維克多,這么晚才醒?”她將一杯水輕輕放在案邊。我端起水來一飲而盡。
她又抬起頭,皺著好看的眉頭說:“還敢開空調呀?”不等我回答,她自顧自地拿起遙控器將空調關了,同時打開窗。“嗡嗡”的雜音消失了,原來只是空調的聲響。女孩做完這些后,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唔……溫度沒那么高,高燒已經退了。”
“謝謝,瑞奇,我好多了。”我下意識地說,同時驚訝于自己能夠準確叫出她的名字。
瑞奇微微一笑,在我看來她的一顰一笑都有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給你留了飯菜,記得嘗嘗哦!”說完她退了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繼續沉思。
我叫西蒙·維克多,年齡應該是三十歲,身份是精神心理學家,在一所三甲醫院的精神科工作。麗貝卡·瑞奇是我的未婚妻,比我小上幾歲,是醫院的護士。我們因為工作的緣故相識,相愛。我清楚地記得我和她訂婚時,將戒指套在她中指上的時候她臉上的些許驚訝和幸福。
就像公熊對母熊占有主權一樣……想到這里,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晚餐很豐盛,有紅燒肉,清蒸鯽魚,還有我最愛的蒜香骨。時間已過午夜,但瑞奇仍為我重新做了一餐滿漢全席。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流過,簡直想立即摟住她,狠狠地親一口她的臉頰,但心中更大的疑惑生生抑制了這種想法,我開始悶頭吃飯。
看到我狼吞虎咽的樣子她抿嘴直笑,“你睡了整整十七個小時!比小豬都能睡。”
“過獎……”我晃了晃發暈的腦袋,將口中的蒜香骨吞下肚,“我這是怎么了?”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你……發高燒了,連續三天體溫都下不來,真是嚇壞我了,找醫生開了些藥。現在感覺怎么樣?”
沉默了一會,我說:“又做夢了。”
弗洛伊德說過,夢是現實中各元素的堆砌物。可剛剛在床上我仔細回想那個模糊的夢,就像在思維的迷霧中尋找方向;對夢中元素的剖析如同推導晦澀難懂的數學公式一般令人費解,它們如同不停運動的原子,沒有規律彼此間卻互相聯系——碎片,女孩,記不清內容的話……過程中我汗流浹背,大腦頭疼欲裂,表情痛苦猙獰。即使如此,我依然沒有得出準確的答案。
聽到“夢”這個字眼時她表情微微一變,隨即搖了搖頭,“是鎮靜劑的作用。它們讓你的夢更清晰、持久。還記得做了什么夢么?”
“噩夢,記不清了。”我夾起一塊紅燒肉。
她出神地看著我,纖細的手摩挲著我的手掌,“沒事的,維克多。只是個夢,你已經醒了。”
電光火石間,夢中女孩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腦海里——“維克多,你怎么能確定你真的不在做夢呢?”思維隨著電流的通過,驅動著大腦迅速運行起來,像超頻到極限的計算機。瞬間,我意識到了什么,紅燒肉“啪”的一聲掉落在碗里。瑞奇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怔怔地看著我。
我扭過頭,直視她的眼睛,“跟我說實話把,我現在是不是還在夢里?”
“這是現實,你怎么會這么想?”瑞奇的回答冰冷且生硬,就像機器。
“對于夢境我懂得比你多。夢中的自然環境往往是紊亂的,打開窗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臥室里的細節布置得堪稱完美,甚至連筆筒中我最常用的幾只筆都還原得如此逼真。”
“說下去。”
“看起來簡直無懈可擊,不是嗎?但你似乎忽略掉了一個最重要的點:映射。夢反映思維的映射。通俗地說,夢是隨著心情走的,看看這些裂縫,”我伸出左手觸摸著墻上的裂縫,它們像蛇群一樣盤曲,蔓延至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只不過它們半透明的的顏色以及與墻壁相似的花紋才不容易被人察覺,“這些裂縫實際上是以我的心情為中心的映射。”我慢悠悠地說,“假如這是一個夢,它們就能改變環境。”
我猛地站起身,雙手成拳,狠狠地砸向桌面,碗碟被震翻,菜汁濺了我一身。無端的怒火從內心升起,我冷冷地盯著我的未婚妻,她也用同樣冰冷的目光與我對視,氣勢劍拔弩張,兩人沉默不語。
“咔擦咔擦”的聲音從四周傳來,是那些裂縫,它們正在不斷地擴張。不斷有碎屑從頭頂落下,似隆冬的雪花。
“夢境要崩潰了。”我輕聲說。
“你還是輸在了策略上,很遺憾。”我慢悠悠地坐下,輕撫她的臉龐。她乖乖的沒有反抗。
“還有,我的妻子根本不會做飯。”
聽了我的分析,她無聲地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種善意的微笑:“維克多,你知道為什么夢境會崩潰嗎?”
我愕然。
她輕輕地笑著,像得到魚干的小貓咪,“還記得嗎?拼盡全力的反抗,束縛,粗大的針管,逐漸模糊的視線……”她清清嗓子又說,換了個耐人尋味的語氣,“維克多,你怎么能確定你真的不在做夢呢?”
“你……”我的眼神變得渙散,像個迷途的孩子,“那杯水……”
“不用擔心,維克多,我們很快又會見面的。”她推了我一把,巨大的動能帶著我和椅子向后仰去。整個動作十分緩慢,如同慢動作下的鏡頭,而我竟然沒有力量反抗,只能憑借地心引力朝地面狠狠砸去……
“轟”的一聲巨響,世界從我眼中熄滅,我再次踏進了深不可測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