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龍在田(二)
少年一愣,隨即大叫道:“好畜生!”腳一蹬便要縱身沖出,冷不防肩上一股巨力,第一步竟沒跨出去。少年心一凜,轉(zhuǎn)頭只見岑含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側(cè),右手輕輕放在他左肩,不禁怔住。
只見岑含微笑道:“我這白鹿勁兒大,萬一傷到足下可有些不妙?!?p> 少年本有些忌憚,被他這一說,頓時熱血上頭。正要強掙,忽然門內(nèi)呼喝聲起,轉(zhuǎn)眼趕出一二十人,中間擁著個中年漢子。只見這人生得十分高大,眉目硬朗,丹鳳眼中隱隱含著一股子精氣神,身上藍袍雖不精致,卻十分干凈利落。岑含心中一動,暗道:“想必這人便是劉一夫了。”
中年漢子打量了岑含一眼,瞇眼道:“何方高人門下,來我‘斷風(fēng)莊’鬧事?”
岑含淡然道:“家?guī)煵伙@名于外,說了前輩也多半不認得。晚輩初來貴地,哪能上門鬧事?只是聽聞劉莊主武功德行均是人中典范,故而慕名而來,求教一二?!?p> 中年漢子目中精芒閃動,道:“我便是劉一夫。如此說來,足下是來挑戰(zhàn)的?”
岑含搖頭道:“只是切磋一二,完善技藝,別無他意。前輩若不放心,可入莊中進行,想來我武功再高,也是逃脫不掉的?!?p> 劉一夫冷哼一聲,緩緩道:“好一副伶牙俐齒!既然如此,便放了小徒罷。”岑含應(yīng)聲撤了少年肩上的右手。劉一夫大臂一揮,早有人拿來兵刃,卻是柄一把環(huán)首刀,刀柄甚長,可雙手而握。劉一夫單手接過,目光射來,朗聲道:“取兵刃罷!”
岑含緩緩抽出背上長劍,左手捏了個劍訣,微笑道:“請前輩賜教!”
劉一夫見他有恃無恐,心中微微來氣,喝道:“小心了!”一招“大江東去”直往岑含胸腹交匯之處扎去。他雖有心教訓(xùn)這狂妄后生,然自忖是前輩,故而出招前還是開口提醒,忽見岑含劍刃貼上自己的刀,不知怎的一轉(zhuǎn),竟往自己頭上點來。劉一夫微微愕然,但畢竟混跡江湖幾十年,對敵無數(shù),腕子只一轉(zhuǎn)便回刀將劍刃彈開。他這路“撕云斷風(fēng)刀”本以“奇快并重”見長,是以應(yīng)付怪異招式頗有一手,此刻雖只一招,卻試出了深淺,心知這后生深藏不露,若刻意留手,只怕一世英名毀在今日。轉(zhuǎn)念之下再無保留,刀影紛飛,寒光四射,一把環(huán)首刀宛如活物,時而左手,時而右手,時而雙手共握,游走周身,奇招迭出,直看得一旁俊朗少年咋舌連連。他入師門時日不短,卻不曾見過此等妙用,劉一夫雖為一方名宿,但平日里極少動手,更遑論全力施為了。只見岑含如風(fēng)中一葉,飄來蕩去,只隨刀勢而動,全然落了下風(fēng),心知他今日必要栽個大跟頭,不禁竊喜;又斗了一陣,更見風(fēng)雨飄搖。眼看岑含便要落敗,忽然劉一夫收了刀,隨手扔給身邊一個壯漢,面有愧色道:“少俠仁德,劉某佩服?!?p> 這一下斷風(fēng)莊一眾人齊刷刷愣住。少年忍不住叫道:“師父!”劉一夫一擺手,道:“少俠可愿進莊一敘?”
岑含還劍入鞘,微笑道:“承蒙莊主看得起,恭敬不如從命?!?p> 二人攜手入莊,劉一夫吩咐下人備了酒菜,方抱拳道:“方才多謝手下留情,少俠武藝高深固不必說,如此氣度更是少有,若不嫌棄,交個朋友如何?”他平日里頗為清高,此時話中竟儼然有平輩論交之意,一眾弟子連同家丁俱都驚了。
劉一夫見眾人神情怪異,便道出了其中情形。原來他刀法雖奇,卻奈何岑含不得,只是岑含有意窺探刀法全貌,并未出手打斷,等他一套刀法使盡,才有所暗示。初時劉一夫全然不覺,待得岑含劍尖第十次點在他肩頭同一處,方才猛醒。頓時五體投地。
眾人恍然大悟,那少年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岑含瞧眾人神情,微覺尷尬,苦笑道:“莊主胸懷坦蕩,不以勝負為意,倒顯得晚輩做作了?!?p> 劉一夫朗聲笑道:“哪里的話!劉某雖有些薄名,卻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今日難得結(jié)交高士,不知少俠可愿告知姓名?”
岑含微微一笑,暗自思忖自己此番闖蕩江湖本是弄出些動靜來,倘以真名示人,必為谷中同門察覺,若再遇上幾位長輩,只怕武藝未成便已報仇無望,便隨口道:“晚輩孫乘風(fēng)。”這名字源于他生父,一羽可乘風(fēng),孫是本姓;也算道出了身世,并非欺詐之語。
劉一夫點頭道:“原來是孫少俠。你也莫前輩前輩的了,劉某雖虛長幾歲,但自愧不如,如若不棄,叫一聲大哥如何?”一語既出,眾皆嘩然,忽然有人大聲道:“等等!”岑含循聲一看,卻是原先那少年。
劉一夫皺眉道:“怎么?”
少年一指岑含道:“師父莫要被這人騙了!方才徒兒與他交手,他手一搭,徒兒竟挪不了步,世上焉有如此武功?想來必是用了什么妖術(shù)!此等妖人,豈可結(jié)交!”
劉一夫不悅道:“這是至為上乘的功夫!你小娃兒才見過多少世面?還不退下!”
少年兀自不服道:“這人瞧著也不過和我一般年紀,卻是如何練出來的上乘功夫?他雖十次點中您肩頭,卻未傷著您,只怕也不見得是手下留情,多是其中有詐!”
劉一夫臉一沉,正要喝罵,冷不防岑含插口道:“這位兄弟既然不信,下場一試如何?”劉一夫一怔,卻見他朝自己微笑點頭,心知他自有打算,便不再說話。
少年見岑含應(yīng)聲,正求之不得,冷哼道:“好!我就拆穿你的鬼把戲!”屋外正是一處練功場,那少年徑自出門往兵器架上取了一桿長槍,往中間一亮架勢,朗聲道:“來吧!”
岑含一看確有幾分功底,微感訝異,笑道:“我本以為這位兄弟用的也是刀,原來槍法也是一般的精湛么?”
劉一夫微笑道:“此子頗有天賦,來我這兒之前已轉(zhuǎn)益多師,身上確有些本領(lǐng)。這槍法是他先前所學(xué),機會難得,孫少俠不妨指點一二。”
岑含淡然道:“好說?!?p> 少年見二人對答,頗不耐煩,大聲道:“誰指點誰,還指不定呢!你到底動不動手?”
岑含不禁微微皺眉,這少年雖有些死腦筋,但滿腹直腸子頗對自己胃口,只是惱他先前對白鹿起意,是以存心給他些教訓(xùn)。當下隨手撿了塊碎石,在地上劃了一個圈,往里一站;微笑道:“任你長兵短刃,拳打腳踢,只需讓我出了這圈子,便是你贏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