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往在忙過一段時間之后,充實的生活一過,面對突如其來的空閑反而會無所適從。
孟言已經不止一天晚上收到這樣的信息了,林升:我渾身都是勁不知道該往哪里使怎么辦?!
孟言看了一眼手頭上的工作,還沒來得及回復,林升的信息又咔咔涌進來:你能不能理解這種感覺?
身體已經習慣了我就平時的工作強度,本來自己默默儲存了很多精力,結果突然告訴我不需要了。
這些精力就無處安放。
我現在簡直想下樓跑兩圈。
孟言無奈,發了一堆流淚的表情:我把我的壓力分給你一些好嗎。
考試的事情一忙完,剛好公司的幾個軟件也才上,正處于平穩階段。小雨一手滑著手機,一手吃著公司里免費供應的零食:“這些人可真是天生勞碌命,才輕松幾天啊,就在群里公然起哄讓何總帶我們去搞團建。”
鐘儀:“其實我現在也特別有一種空虛感,就是正處在兩個項目交接處青黃不接的時候,想提前準備準備吧,但下次又是完全不一樣的項目了現在根本無從準備起,就……挺茫然無措的。”
公司最開始是只有一個工作群的,何青澤明言禁止不能在里面閑聊,不然會導致不常看手機的人錯過重要訊息,可架不住公司的大部分人聊天欲望太強烈,再多的工作也堵不住他們的嘴,就有人自發又組了一個,每天約飯約開黑聊八卦聊得飛起,何青澤也在那個生活群里,但一直是躺尸狀態,即便看見有人吐槽公司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林升拿起手機翻了幾下,最原始的公司群里還沒有放出任何消息。
她放下手機,心里暗暗覺得沒戲,突然,小雨開始一陣歡呼,被壓抑過的尖叫聲不刺耳但足夠讓人熱血沸騰。
她一打開手機,另一個被設置了消息免打擾的工作群里顯示信息數量的數字正在飛快飆升,手機有一瞬間的卡頓,正式群里才悠悠傳來一條信息,何青澤:這周周末全員一起去度假村團建,公司包車負責接送。
緊接著又來一條:但,每個人必須帶上電腦,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團建?林升總覺得這兩個充滿古老氣息的詞怎么看也不像何青澤口中說出來的,估計也是被大家逼瘋了。
小雨高興得原地轉圈:“這可是公費帶薪休假啊!群里的人還在密謀趁著何總最近心情好再多忽悠他兩天假。”
鐘儀時刻保持著清醒:“那你就別指望了,你信不信這次去度假村何總絕對是早就敲定了的,他可不是那種大家一拱就隨便什么都答應的人。”
小雨依然活蹦亂跳:“那我也依然開心。”
她掰起手指頭開始數:“星期五下午就得出發,怎么說也有好幾天了。“
林升對這種放假了還要繼續奔波的事情不太理解,雖然也是游玩,但總覺得放假了時間不用來睡覺而且還要面對同事有點虧。
一群人出去玩行程肯定排得很滿,如果不是悠悠閑閑地玩那還不如不去。
林升直接在群里問:可以不去嗎?還附帶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為什么不去?
你有什么事嗎?
你要去做什么?
何青澤直接發出了拷問靈魂的三連問。
林升發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解釋道:我只是想睡覺,平時囤積起來的睡眠周末需要釋放出來。
何青澤松了一口氣:你放心,我們出去玩是不會強制所有人一起參加的,就是不想出去玩去度假村里呼吸新鮮空氣泡溫泉吃美食也是很好的。
緊接著是好幾張風景照發過來,林升打開之后橫屏放大,何青澤發的照片很明顯就是那個大家都要去的”度假村“,點開之前即便已經有了心理建設,但林升還是沒想到規模能有這么大,宣傳照里一大片的湖掩映在山間,湖邊有幾個老人在垂釣,遠處的草原,身材高大的教練正在指導女人和小孩騎馬,何青澤瞬間化身旅游宣傳大使,度假村的介紹照片一張接著一張。
除了溫泉、籃球館、保齡球館、健身房、臺球室、餐廳這些基本設施之外,還有一棟美容院,可以按摩、桑拿、蒸spa,放松完后直接穿著消毒過的睡衣去一樓吃超豪華自助餐。除了都市里常見的菜系之外,戶外還可以射箭、真人槍戰、燒烤、烤全羊、圍著篝火跳舞都行。
何青澤發完幾十張照片之后又開始打字:這是我爸爸的朋友開的,很熟的叔叔,我之前去過,真的不錯。
林升滿頭黑線,顫顫巍巍地回了一個:好。
小雨端著兩個杯子,懷里捧著零食,像一個正在表演雜技的人一樣一步一個坑,短短幾十米走了十分鐘,偏偏在視線對上林升之后嘴巴也不閑著:”公司新買的咖啡機真牛,我的手藝再加上這如有神助的工具,出去開店不成問題。“
林升星星眼道:”你真厲害,以后失業了還能有一技之長。“
小雨幾欲吐血,林升邊笑邊從她手上接過自己的那杯,啜了一口稱贊道:“好喝。”
周五吃過午飯,魏子川就招呼著眾人拿好行李下樓坐大巴車了。車程大概三個小時,林升毫不意外地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些歡呼聲吵醒,半睡半醒間看見一個依山傍水的地方,大片大片的草原綿延鋪陳,湛藍的天空邊緣幾抹晚霞映漾其中,人仿佛馳騁在天地一線間。
真的很漂亮。
從大巴車上下來后,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立刻帶著林升一行人來到一棟別墅,打開門后,別墅一樓是客廳、飯廳、影音室和多功能室,幾個功能分區并未用門隔開,而是用簡單的植物、屏風或是書架稍微起到分隔的作用,整棟房子呈回字性,中間包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露天庭院,林升推開玻璃門,地上種了一排植物,大樹的枝芽茂密繁盛,很大一部分已經伸到房頂外面去,而另一面卻不甚繁茂,旁邊擺了一張實木桌和幾個沙發,雖然已近黃昏,卻還是明亮如斯。
服務員正帶著大部隊上樓,邊走邊介紹道:“二樓有八個房間,每個房間住兩個人,這棟樓只住女孩子,大家可以自行選擇。”
小雨趁大家還在往前逐個參觀時,首先占領了一個視野極好的陽臺房,林升聽到呼喚搬著行李箱總算爬上樓時,小雨正趴在陽臺邊上,陶醉于一眼望不到邊的無敵風景里。
林升整個人都被治愈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呼吸都覺得順暢了很多。
她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先拿出來擺好,小雨終于回過神來,發出一聲驚呼:”我的天,你是把整個家都搬過來了吧?!“
小雨興奮之情溢于言表,看著林升一件件地往外拿,驚嘆聲不絕于耳:”你連這么大的鏡子都自己帶了?廁所不是有鏡子嗎?還有這這這……這么多的化妝品護膚品,這是什么?哦……沐浴露和洗發露,還有護發素發膜,睡衣,家居服,天!你還自己帶吹風?!酒店不是有嗎?還有這些,是直板夾和卷發棒?你是打算開個美發店嗎?!“
小雨差點笑暈在床上,林升逐個解釋:”不自己帶個小的化妝鏡化妝很麻煩的,整個臉都得跨過臺盆懟到鏡子上去,而且我頭發太狂躁了,必須得好好吹。“
小雨滿臉的不可置信:“我終于知道你們精致女人是怎么煉成的了,我得向你學習!”
林升哭笑不得:“有很多人不用這么麻煩也可以打扮得很美,我是先天條件太差了,”林升扯著自己的頭發說:“你看,要是不好好捯飭就成獅子王了。”
小雨噗地一聲笑出來:“以后可以叫你獅子王了。”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獅子王動畫片,站在床上對著天空吼:“哈庫拉瑪塔塔!”
林升微笑點頭,自己還真是出來旅游一次就多一個外號。
吃飯和睡覺是林升最感興趣的事情,收拾完行李,小憩之后,一行人就開始招呼著往吃飯的地方走了。
夏日的夜晚,晚風徐徐,空氣里濕潤瑩亮,仿佛能沁得出水來,白天還有些曬的天氣此刻只剩下沁人心脾的舒爽。
這次團建很隨意,不用聚在一起還講話什么的搞那么多形式主義,考慮到大家舟車勞頓都比較累,所以就通知所有人自行到餐廳用餐即可。
林升和同部門的所有女孩子自動組成聯盟,找了一張餐廳外面靠湖的露天圓桌,圍在一起準備開飯。
酒過三巡后,一群年輕的女孩子就開始聊一些深層次的話題了。
就像上大學住校,一個宿舍的幾個女生初次認識度過第一個夜晚時睡前聊的事一樣,相鄰兩個部門的女孩子正式場合見過數次,私下里喝酒玩鬧卻還是第一次。程一潔酒量明顯不佳,滿臉紅暈,聲音發顫,可看得出腦子還是清醒的,她扯著嗓子喊:“來來來,每個人匯報一遍自己的感情經歷,不準藏著掖著啊。”
酒精的催化再加上身處在異地的夜晚,讓一群女孩兒早已把殼放下,恨不得立刻掏心掏肺。
林升忽然覺得她們似乎就是在等一個契機,等一個有人發問的機會,好順勢把自己心里想的念的都一股腦說出來。
拜喜歡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的楊廣生所賜,大部分人都是知道林升曾經跟業內名人沈向洲在一起過的,一開始,大家都很有眼色地在輪流說話的時候自覺跳過了林升,可在兩個程序員小姑娘說起情史越說越激動的時候,什么隱秘事都往外說了,氣氛越來越熱絡之時,程一潔大著膽子對林升說:“你那個前男友!我跟你說,分手絕對是對的,男人年齡到了那方面就不行了,到時候你還如狼似虎,那多不好,還不如去找個小鮮肉。”
林升被這大庭廣眾的赤裸話語驚呆了,程一潔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言論太過驚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當初是怎么就看上他的?”
雖然林升現在是對沈向洲一點兒旖旎的感情都沒有了,可畢竟也是自己曾經愛過的人,林升覺得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其實一個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沒有禿頭沒有啤酒肚品味也挺好,這樣的人還是挺有吸引力的吧。”
林升越說越覺得沒有底氣,還好一位勇士站了出來:“我就特別能get這種中年男人,但前提是必須得長得帥不能土。”
林升狂點頭,向程一潔投去“你看你看,我說是吧?”的眼神。
話題既然已經挑起了頭,林升的態度也很自然,其他人也就不怕會踩雷點了,另一個女生心里的八卦顯然已經按耐許久,終于問出了心里的那個問題:“那你跟他是怎么認識的?又是怎么分手的?”
對于不太熟的人林升一向是不愿意說太多自己的私事,可平時小事情上扯個慌她信手拈來,可這種要說清來龍去脈的講故事,林升自認沒有這個能力面不改色地編一個完整的故事出來,于是她選擇了有一說一:“我小時候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沈向洲來我們孤兒院捐錢,當時孤兒院的幾個優秀代表都跟他互留了聯系方式,他還說以后要資助我們上學之類的,我上大學之后,經常聯系他,一來二去就在一起了。至于分手……我跟他之間總覺得還是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吧,而且后來我發現他那次來資助其實也是他的網站第一次陷入假貨傳聞的時候,他來做慈善其實也是作秀,錢是真捐了,但絕對不是出于善心,總之種種原因,他一開始在我心中的神圣形象就崩塌了。”
此起彼伏的”哦“聲響起,一人站出來精確地做出了總結:“也就是你在彷徨敏感的青春期遇到了他,視作偶像,但是多年后在一起了發現不過也是一介凡人,偶像光環沒有了,你的感情就被磨光了。”
林升無奈點頭,“大概就是這樣。”
*
魏子川剛掛了電話人就沒影了,接個電話的功夫人能跑哪兒去?他走出餐廳,順著住處的方向一路找,果然在一排露天餐桌旁邊發現了何青澤。餐桌旁邊懸掛著吊蘭,每一桌之間也有一盆大的植物遮擋,何青澤此時就窩在植物旁邊的沙發里,正襟危坐,神情嚴肅,眉宇之間頗有當年考英語聽力時的風范。
魏子川心下狐疑,走近了一聲“嘿”幾乎脫口而出,只見上一秒還老僧入定的何青澤突然一下跳起來,兩步走到魏子川面前,一手架著他的脖子,一手捂著他的嘴,硬是把人拖到了他剛才坐的沙發上,用手給他比了一個“噓”的動作。
一切都是在無聲的狀態下進行的,魏子川驚愕之余甚至左右張望了一下,看旁邊有沒有攝影機,自己的老板是不是又新增了演默片的愛好。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笑聲,隔著一點距離也能聽到旁邊一桌交談甚歡,魏子川詫異地看了何青澤一眼,何青澤沖他點了點頭。
魏子川:“……”